巴麻美关上淋浴间的门,蒸汽从磨砂玻璃的边缘溢出。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够桌上的发带。
她转过头,桌上的灵魂宝石正在闪烁,金色的光晕忽明忽暗。
“丘比?”
白色的小生物从窗台跳下来,红色的眼睛像两枚宝石。
“魔力反应在第三商业街附近,”它说,尾巴轻轻摆动,“强度中等,应该是个新生魔女。”
巴麻美没有回话,她走到桌边,手指触碰到灵魂宝石的瞬间,光芒从她掌心溢出包裹全身,水珠还挂在发梢但睡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鹅黄色的战斗裙装。
“走吧。”
巴麻美在屋顶间跳跃,裙摆伴随着动作翻飞,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很安静,霓虹灯招牌在远处闪烁,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女警在巡逻,但她们看不见从头顶掠过的黄色身影。
第三商业街的后巷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气味。魔力反应就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空气里飘着甜腻气息,像放得太久的水果糖。
丘比蹲在她肩头:
“结界入口在垃圾桶后面。”
巴麻美抬手,一把燧发枪凭空出现,她扣下扳机,魔力炸开的瞬间,墙壁像水一样漾开波纹,露出后面扭曲的空间。
魔女的结界总是千奇百怪,这个结界的主题似乎是“糖果屋”。地面是踩上去会粘鞋底的太妃糖,墙壁是镶嵌着彩色糖豆的饼干,天花板垂下一串串冰糖做的钟乳石。空气里甜得发齁,还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败味。
童话风格的玩偶在四处游荡,它们有着纽扣眼睛和毛线缝的嘴巴,动作僵硬但数量很多。看到巴麻美进来,所有玩偶齐刷刷转过头,纽扣眼睛在光线下泛着光。
“真是没品的审美。”
巴麻美轻声说。
她抬手。数十支燧发枪在身后浮现,枪口同时亮起金光。
玩偶们扑上来的瞬间枪声响起,魔力子弹像一场大雨倾泻而下,纽扣、棉絮和碎布片在空中炸开。太妃糖地面被打出弹孔渗出糖浆,巴麻美在弹雨中穿行,偶尔有漏网的玩偶靠近,她只是轻轻侧身,手里的枪抵住玩偶的脑袋扣下扳机。
砰。又一只玩偶变成碎片。
魔女似乎藏在一个巨大的姜饼屋里,屋子的烟囱冒着粉红色的泡泡,窗户是冰糖做的,能看见里面有个身影在晃动。
巴麻美没有浪费时间,她抬起手,所有燧发枪合并成一支巨大的炮管,金色光芒在炮口凝聚。
“Tiro Finale。”
光柱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姜饼屋,魔女的真身露了出来——一个穿着破烂围裙的布偶,针线缝的嘴巴张得巨大发出尖叫。
而随后的第二发光炮结束了战斗,布偶被炸成碎片,随着魔女的消亡结界开始崩塌,太妃糖地面变回水泥,冰糖天花板消散在空气中。
捡起魔女掉落的悲叹之种后,巴麻美收起燧发枪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她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影子。
起初她以为是垃圾袋,但丘比先开口了:
“有人类的生命反应。”
巴麻美停下脚步,结界已经彻底消散,月光从巷口照进来,照亮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是个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T恤和短裤,他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见凌乱的黑发和肩膀。
“男性?”巴麻美皱眉,“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
她走过去,少年没有反应。巴麻美在他面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喂,你——”
少年突然动了,他抬起头,巴麻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起来很小,巴麻美判断他最多十三四岁,正是上初一的年纪。眼前这个少年,即使浑身狼狈依然美得让人心惊。
“……安全了吗?”
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巴麻美还没回答,少年又喃喃地说:
“终于……有人来了……”
然后他身子一软向前倒去,巴麻美下意识伸手接住。少年整个人跌进她怀里,轻得不像话。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烫得吓人,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高烧脱水外加体力透支。”
丘比跳到旁边的垃圾桶上打量着少年:
“他快不行了,放在这里天亮前可能会死,或者被巡逻队发现带走。但无论哪种结果大概都不会太好。”
巴麻美当然知道,收容所是更糟的地方,以这少年的容貌后果几乎可以预见,但带男性回家是违反社会规范甚至是触犯法律的行为。
“所以,”丘比歪了歪头,“你要看着他死在这里吗,麻美?还是相信治安队的‘妥善处理’?”
怀里的人突然痉挛了一下,眉头紧皱,嘴里发出呓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巴麻美裙装的缎带。
巴麻美沉默了几秒,用魔法创造出一件外衣裹在少年身上。然后她抱起少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回去的路上,这次巴麻美没有用太快的速度,怕颠簸让怀里的人更难受。
巴麻美住在一栋独居公寓里,房子干净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书架上塞满了书。
她把少年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拿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又翻出医药箱找出退烧药和退热贴。
巴麻美去厨房接了温水,用毛巾擦拭少年的脖颈和手臂。擦到手腕时,她注意到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但痕迹很旧已经快消退了。
少年在昏睡中不安地动来动去,嘴里说着什么,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瞳孔没有焦距,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几秒钟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没有哭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巴麻美愣住了,她见过很多眼泪——将死之人的,甚至其他魔法少女的哭泣。但从来没有一种像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悸。
“水。”
巴麻美赶紧去倒水,玻璃杯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大半杯后他重新躺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巴麻美问。
少年没有回答。就在她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清川凛。”
“年龄?”
“……十三。”
“家在哪里?父母的联系方式?”
清川凛摇了摇头,然后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是一个拒绝继续交谈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