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绘本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格蕾修正趴在资料室里,翻看着一篇旧时代的游戏攻略,标题叫做《即时战略游戏中的经典设计》。
这是她最近思考的一个思路方向,也就是“语言游戏”,即将“语言活动”视为是一种特定类型的、有自己的“玩家-规则-世界”的实境模拟游戏。
在这个意义上,她参考了人类幼童学习语言的过程,并进一步完善了她的三形绘本测试,正式向安宁提交了第一版测试方案。
格蕾修倒是想要亲自进行测试,但是碍于答应了安宁之前订下的三条安全纪律,她也只能等待安宁的结果汇报。
不过,虽然为了认知危害考虑,安宁不允许她和鼠仔发生直接的信息交互,但是格蕾修还是想到了办法。
安宁的人格矩阵挂在繁星号上,心智防火墙强大无比,完全不怕模因病毒,所以由她转述的信息,实际上是被过滤后的安全信息。
那么,虽然现在格蕾修不能直接看,但是安宁可以把她看见的画面进行一次“转绘”,处理成安全的“动画”,然后播给格蕾修看。
这样真的很麻烦,安宁自己也知道,但在观察期结束前,她不会在这里妥协。
第八次大崩坏差点要了格蕾修的命,哪怕过度保护,安宁也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当格蕾修看到工作简报、来到主控室之后,她发现主控室的大屏幕上分出了几个画面。
“领航员,上午好。”
安宁的声线在格蕾修的耳麦里响起:“第一轮测试数据的汇总整理已经完成了,简报已经发送到您的个人邮箱。”
“有许多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格蕾修点点头,看向安宁展示出来的画面。
主控室的大屏幕被切成九格,正中央是一条横向展开的卷轴,风格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洁——
灰白色的背景上只有寥寥几条线,勾勒出一个用来代表隔离舱的矩形空间,空间里还有一个极简的轮廓。
椭圆的躯干,细长的四肢,加上一个方向标记,专门来表示视线方向——这显然就是鼠仔了。
在舱壁的一侧,还有一条短线,代表着投食口,上方悬着一个空心圆。
屏幕的左侧是自动生成的分析面板,能看到几条起伏不定的线,一条标着R,一条标着T,一条标着S。
“我帮你把那三个简单图形都打了标签。”
“对于我们的分析来说,这样代称会简洁和直观很多。”
安宁调出几段录像,以三倍速进行播放。
第一段的主题是圆形。
测试的一开始,鼠仔对圆并不敏感,只在食物掉下来的时候才会冲过去。到了第三轮,画面上刚出现圆,她就会开始朝投食点移动。
第二段的主题是三角。
在最初几轮里,只有声音或者灯光刺激真的出现,鼠仔才被吓回庇护所。到后面,只要屏幕上亮出三角,她就会立刻转身,钻进庇护所里。
第三段的主题是方形。
那是一块用浅灰方框标出的区域,在测试里,这块区域被刻意布置得干净、安静,没有突发的声音或灯光变化。几天之后,只要方框亮起来,鼠仔就会更多时间地待在里面,在框内的转圈也更多。方框没亮的时候,她更多地贴着墙根走。
“鼠仔的行为已经稳定了。”安宁推了推镜架,“她对R、T、S都有明显的预期变化。”
格蕾修的目光跟着那只灰白小影子。
“也就是说,”她慢慢开口,“她现在看到R、T、S,就已经会提前调整自己的行动,而不用等到事件发生再反应。”
“是的。”安宁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变化。”
“刻板印象和贴标签,即便对于人类幼童来说,也是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格蕾修说道:“什么信号意味着有食物拿,什么信号意味着要躲一下,什么信号意味着安全稳定。”
“既然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对事件类型的RTS分类法,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巩固它。”
“对一个刚开始看图识图的小玩家来说,这已经够多了。”安宁笑了一下,“想要成为RTS大师,鼠鼠可还得深入学习这套‘绘本语’呢。”
“绘本语吗……这个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格蕾修没有反对安宁的建议:“那么,就先这样办,我们继续巩固第一阶段成果。”
接下来几天,绘本测试按照格蕾修的计划往下走。
其中有一组异常记录,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那一轮里,屏幕按程序亮出R,一个醒目的白圆,鼠仔从角落探出头来,像之前那样,很自然地朝投喂窗口方向走去。
然而,预期中的食物并没有出现。
鼠仔停在原地,往上嗅了嗅,抬头看了一圈,没有闻到熟悉的味道,也没有听见食物落地时轻微的声响。
她左右挪了几步,又踮着脚,试探性地伸爪,什么都没摸到,最后慢慢退回到了阴影里。
这当然是在多样化测试的计划之中的,但是鼠仔的后续反应却超出了格蕾修的预期。
再往后几轮,R正常出现,饲料也如约落下,但鼠仔的行为模式有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有那么几次,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圆形,挪动了两步,又停下,似乎在权衡;还有两轮,她干脆选择继续待在安全点,直到真正听见饲料落地声才冲出来。
“从我们角度看,这只是一个错误样本。”安宁说,“一次误差,一个例外,却把她对R的信任打了对折。”
“可能的解释并不多。”格蕾修双臂抱胸,“虽然现在不能下结论,但我觉得是生存环境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处理?”安宁问道。
“停止打破她的预期。”格蕾修摇摇头,“RTS三个图形就定死为‘可靠’。”
“我们先不要给她灌反例,把信任重新建立起来。”
R的信任问题暂时搁下,对格蕾修来说,真正棘手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混合场景测试。
那一轮的设计,源自格蕾修的一个“贪心想法”。
“只教她单独的R、单独的T、单独的S,总有结束的时候。”她当时对安宁这么解释道,“真正的环境不会那么单一。总归有地方是又有东西拿、又不完全安全。”
于是,格蕾修规划了这样的一个局面:
在画面中部,有一个清晰的白色方框,标记为S,代表“洞口附近的稳定区域”;
方框内部,贴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中等大小的圆(R);
在方框另一角,稍微偏小一点的三角(T),闪烁频率比标准T低,代表“轻微、不致命的刺激”。
她的设想是这样的:在这个S区域里,有一个值得冒点险去拿的资源点,危险存在,但程度不高。
理想情况是,鼠仔应该表现出一种“谨慎接近”的策略,不是完全无视T的警告,但也不会把这一整块区域视为纯威胁,一点都不靠近。
但测试结果直接打了格蕾修的脸。
第一轮,鼠仔在方框刚亮起时,照例靠近S区域;当圆和小三角同时出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身体略微降低,似乎在犹豫。短暂停顿后,她选择退回原来的安全角落,没有走向那个资源点。
第二轮,她在看到S的瞬间就没有那么积极了。S亮起,她只是在边缘徘徊,圆和小三角出现时,她甚至比上一轮退得更快。
到第五轮,这个场景对她的意义已经几乎稳定了——与其说是“有点T,但主要是R”,对她来说,这更接近“一个大大的T”。
安宁把这几轮叠加在一块,能够很清晰地看到,鼠仔每次都在设计上“资源为主、威胁为次”的区域面前折返。
“这就有意思了。”格蕾修摩挲着下巴,“我们预期她的策略会是‘试探性利用’,结果她几乎直接给出了‘完全回避’。”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安宁问。
“文字排版设计。”
格蕾修几乎脱口而出:“对她来说,这张画太乱了。R、T、S 全挤在一个画面里,没有重点。”
“她看不出哪一个是主要结果,哪一个只是背景,哪一个只是轻微的附带。”
“为什么不是她的行为本就如此倾向?”安宁提醒道,“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
“但我们也得考虑到,我们是在一个疑似采集队里发现她的。”
格蕾修反驳道:“如果是完全回避风险,那在地下那种生态里,根本没法执行采集任务。”
她在终端上快速勾勒了一下刚才那张画,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圈点点。
“你看,现在这张图在我们眼里是这样的。”
“S是背景,告诉她这是哪一块区域。”
“R是主要结果:这里有东西拿。”
“小T是次要的:有点轻微不适。”
“但对她来说,这三个符号只是‘都在这’,谁也没有被标记为主角。她就干脆取了一个最保守的策略:当成一块大T。”
“换句话说。”她简洁地总结道,“在现在的绘本语里,我们只告诉她,这里有R,那里有T,背景是S。”
“但我们没有告诉她,这回合里,她要考虑的主导因素是哪一个;‘次要’到底有多‘次’;这些东西是同时出现,还是有先后顺序。”
“只画了东西,但没有把它们的关系给出来。”安宁接上话茬,“对一个RTS新手来说,这等于只有地图表面的静态信息。”
“嗯……既然是图形,那最好按图形的直觉来。”
格蕾修沉吟道:
“这个得等我回去想一下……母星似乎有语言可以做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