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
这是所有被卷入无限城内的鬼杀队剑士们,在最初一刻的共同感受。
脚下坚实的大地在一声诡异的琵琶声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坠落。上下左右的空间感被彻底颠覆,无数和式的房间、走廊、阶梯在他们眼前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不断重组、移动、翻转。
富冈义勇在坠落的过程中竭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他看见身边不远处,炼狱杏寿郎那火焰纹的羽织在混乱的气流中翻飞,但后者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神采奕奕的表情,双眼锐利地观察着四周不断变化的诡异建筑。
更远一些的地方,不死川实弥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正试图通过蹬踏一块飞速掠过的墙壁来改变自己下坠的轨迹,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声,显然是想尽快找到鬼舞辻无惨的位置。
但空间是混乱的。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原本还能看到的同伴,就因为一扇突然出现的障子门,或是一段凭空生成的走廊而被彻底隔绝,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当……当……”
又是一声琵琶响。
富冈义勇感觉自己下坠的势头猛然一变,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横向拉扯,重重地摔在了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
他立刻起身,握紧了腰间的日轮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和式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悬挂着的几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空无一物的房间,显得无比诡异。
他被分开了。
所有的柱,恐怕都和自己一样,被随机传送到了这座巨大城堡的不同位置。这是敌人的血鬼术,一个旨在分割他们战力,创造逐个击破机会的巨大陷阱。
富冈义勇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主公以生命为代价开启的决战,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当务之急,不是惊慌,也不是寻找同伴,而是尽快移动起来,找到通往城堡核心的道路,找到鬼舞辻无惨。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将日轮刀横在胸前,全身的肌肉紧绷,注意力提升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度出现的敌人。
……
与此同时,在数百米之外的森林里,一切却显得格外静谧。
爆炸的火光已经熄灭,那座存在了数百年的产屋敷宅邸,连同其所在的土地,都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建筑堆叠而成的,巨大到遮蔽了月光的、不断进行着细微蠕动与变化的异次元城堡。它就像一个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大怪物,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产屋敷天音紧紧地抱着两个被惊醒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诡异的城堡。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们,都在那里面。
产屋敷耀哉安静地坐在地上,由妻子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那场以他生命力为燃料的召唤,以及后续的爆炸与变故,已经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生机。他脸上的咒印已经完全失去了色泽,变得如同干枯的死皮。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还活着。
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着那个异次元城堡,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属于柱们的微弱但坚定的气息,也能感受到那股最纯粹、最庞大的邪恶,正在城堡的某个深处,冷眼旁观。
“团先生……”产屋敷耀哉开口,声音细若游丝,“谢谢你。救了我的家人……”
他原本的计划里,天音和孩子们,是会与他一起,在爆炸中作为诱饵的一部分而牺牲的。这是产屋敷一族代代相传的,为主公赴死的觉悟。
但他没想到,这位异世的来客,居然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能力,将他们全家都救了出来。
“举手之劳而已。”褚星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站在产屋敷耀哉的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无限城方向吹来的夜风。“你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
“是的……我的时间不多了。”产屋敷耀哉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安详的微笑。“但我至少,亲眼见证了决战的开始。我的孩子们……鬼杀队的队员们,他们现在都在那座城堡里。他们会继承我的意志,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他知道,这一战过后,那些他视如己出的孩子们,能活下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他们是鬼杀队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人类的希望。”
“我知道。”褚星团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巨大而扭曲的城堡,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座城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由一个强大的意念所操控着。无数弱小一些的邪恶气息散布在城堡的各个角落,而所有柱们的气息,则被完全打散,各自孤立无援。
在城堡的最深处,那个让他感到极度愤怒的,名为鬼舞辻无惨的气息,正在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正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产屋敷先生,”褚星团开口,他的声音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向你保证。我会进入那座城堡,彻底消灭鬼舞辻无惨。并且,我会把你的孩子们,全部都带回来。”
听到这句话,产屋敷耀哉那几乎失去所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全部带回来?
在这场与鬼之始祖的最终决战中,怎么可能做到……
但他没有质疑。
他看到褚星团从他那身陈旧的制服口袋里,缓缓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副小小的,有着红色镜片的眼镜。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副眼镜反射着奇异的光。
“产屋敷先生,我的名字,叫诸星团。”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但同时,我也有另一个名字。”
他说着,缓缓地,将那副红色的眼镜,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恰——!”
一声清脆而奇异的响声。
下一瞬间,刺眼的红光从褚星团的身上爆发出来,将整片森林照得亮如白昼。
产屋敷天音和两个女儿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无法直视那耀眼的光源。
产屋敷耀哉虽然看不见,但他却能“感知”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温暖、而又充满了无尽力量的能量,正在他面前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急剧膨胀。
这股能量纯净到了极点,其中蕴含的善意与守护的意志,甚至让他因为诅咒而冰冷麻木的身体,都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它不是人类的呼吸法,不是鬼的血鬼术。
它是凌驾于这个世界上所有已知力量之上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光芒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
他全身通红,身形矫健而充满了力量感。银色的纹路覆盖在他的胸膛与四肢,胸口处的装甲板如同坚盾。他头上那把标志性的锋利头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那双明亮的黄色眼眸,充满了智慧与慈爱。
红色的巨人屹立于大地之上,他的身高超越了森林中最高的树木,几乎与远处那座诡异的无限城等高。
光芒散去,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
产屋敷天音和孩子们放下了手臂,当她们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彻底陷入了呆滞。
她们仰着头,张大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神明……吗?
这是她们脑海中唯一能够想到的词语。
产屋敷耀哉感受着那股近在咫尺的,如同太阳般浩瀚磅礴的气息,他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用生命最后召唤来的,究竟是何等伟大的存在。
原来,奇迹,真的存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向着那个伟岸的身影,发出了源自灵魂深处的询问。
“团先生……你究竟……是何等样的存在?”
红色的巨人缓缓低下头,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眸,注视着脚下这个渺小但伟大的男人,以及他守护的家人。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安心。
然后,巨人转过身,面向那座扭曲、邪恶的无限城。他双腿微屈,身体猛地向上一跃,化作一道红色的光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座代表着千年罪恶的巢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