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我的头发。
盐粒在发丝中停留了一阵,最终冲破阻碍,随风的方向而去。
停留在城市的第二日,我们乘上了游船。
如果没坐过大名鼎鼎的游船,就等于没来过这座城市!——
我试图模仿前世看过的广告词。
但赫米娜只是疑惑的看着我。
整艘船都相当的所见即所得。
华丽的外观中理所当然的有着华丽的房间。
每间大房的两侧都有仆人专用的四人间,一间铺着红毯,一间铺着蓝毯。
哪怕床铺上的用品也都是性别的印象色。
但就连最基础的毛巾与洗漱用品都没有准备。
与周到的酒店不同,专***于高级人物的封闭船只,不允许准备一切贵族贴身的备用物品。
而若大人们的生活出现麻烦,那将一切由失职的仆从们承担。
一日三餐也当然不会提供。
取而代之的是周到的私人厨房,可供五名厨师在此奔波打点。
人员也由贵族们亲自挑选,带上船,享受这两天两夜的航程。
绝大部分男爵家甚至无法满足这种苛刻的条件,只得在出丑之前放弃船票的资格,怏怏离去。
满面笑容的船员们就像在嘲讽他们一样。
「再来一杯拖朗多酒,加冰块。」
大约十七岁的少女翘着腿,坐在可以观赏景色的露台上。
椅子用某种藤条编制而成,相当柔软,能够完美承受两人的重量,并向乘坐者提供舒适的弹力。
酒水从斜斜的瓶中垂直落下,不受一丝风的影响。
中年的男子聚精会神,盯着玻璃酒杯。
站在一旁的女性略施法术,在半满的杯中投下几颗冰块。
酒水甚至没有波澜,就像被静止了一样。
「喝吗?」
她把酒杯端到我面前。
我僵硬的左右摇着头。
银铃般的笑声……或许不太合适。
应该说是未受任何摧残,仿佛变声期之前的幼童般的稚嫩声音。
纯洁无瑕。
「人偶就应该这样!这个是最好的!」
她将我的头按在胸前,将小梳子顺着毫无阻力的头发滑下,模拟梳头发的情形。
赫米娜在隔壁的女佣人房不知道搞什么。
反正那间房也是空的。
正在抱着我的这个人不仅没有一位佣人,连厨师也没有带。
父母与女儿的三人旅行,被心血来潮的她增加了两名不速之客。
从可以品尝到美味佳肴的下等房,转为了万事都要自己操点的上等房。
她的父母——也就是两位倒酒的随从,毫无任何怨言。
在最后一刻,从贵族手上花重金抢下船票,只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
他们自然也不会对倒酒有什么怨言。
对新加入的人偶(我)和佣人(她)也没什么怨言。
「啊,你看你看,有鱼在跳诶!」
她强行将我的头转向侧面。
从盐水中跃起的鱼,顺着巨大的水幕而下。
……从盐湖中捕捞起来的鱼,会不会也很咸呢。
「对了,叫人去抓两条鱼吧,莉莉正好想吃了。」
不知为何,她在某方面的思考与我有些相似,让我不禁支持她的荒诞行为。
莉莉·维莉子爵千金。
在与她父母的短暂沟通中了解到了惊人的事实。
从三代之前,贝利家族就是子爵家,一直管理着一块小领地,直到她这一代开始家道中落,只剩一批依旧对家族忠心的佣人。
「我要把家名改成维莉,贝拉一点都不好听!」
于是子爵夫妻照做了。
于是剩下的佣人也走光了。
或许是对这个无药可救的家族感到绝望了吧。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女儿突然说想坐船。
那怎么办?
当然是直奔瑟菲斯。
在上船前发现了好看的人偶,然后掠上船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我确实从穷的响叮当的子爵手中收到了两枚利尔。
现在寄放在赫米娜身边。
这可是我亲手换来的,不许私吞一分一毫。
她貌似很满意玩具不需要自己费力抱着就能走路,就这样牵着我的手,来到了船长室前。
无视着一路上对她发出的劝阻和提醒,以及迫不得已的警示。
船员们苦恼的看着开门的船长,以及不听话的大小姐和她不听话的父母。
船员们就算威胁要抓捕,也没人敢动手。
这才刚刚航行出去不到半日,这种等级的骚乱肯定会惹到全船的贵族。
那可就麻烦了。
「请问您想要点什么呢?」
「帮莉莉抓条鱼过来,莉莉想吃吃看会跳的鱼。」
平静的命令。
她温热的手心中没有出一点汗水。
就连父母心中也有紧张的感情,她却真的做到了完全无视,将浑身肌肉的陌生人视为自己的下人。
「……我明白了。」
船长虽然愣了一阵子,但恭敬的答应了请求。
原因或许是下层甲板的劳工早就在开始进行捕捞活动,筹备晚上的特色餐食了。
既然是贵族要求的,那分去的餐食中有没有危险,就是侍从的事了,与同为贵族的船长毫无关系。
「走吧。」
轻快的声音带着我们跳步出了船长室,排列在走廊上的水手们紧贴着墙,来回传递眼神。
「哇!」
她突然感叹着喊了出来,扑向两名水手的中间。
圆窗的高度刚好能放下她的头。
而我不行。
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总之很惊讶,也很开心。
两名水手急忙避开,贴向另外两边的同伴。
手臂上的毛反向竖起,眼神向着更远处飘去,只想一心离开贵族的大小姐。
她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在我指缝中蠢蠢欲动。
指腹摩擦着我的手背。
好像要挣脱牵手的样子。
她察觉到了被束缚着的右手,噘着嘴唇转向我。
看到我的脸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又突然打开。
怒意转为笑意。
「嗯,真的好可爱。」
刚刚她是忘了我的存在吧。
心头的阵云被轻风刮去,她又开始明朗起来。
哼着歌,带领我们走上甲板。
人相当多,但相隔距离也很开。
仆从们聚集在一个角落,观察着主人与其他贵族的脸色,变换手中端着的物品。
是毛巾,还是酒杯?
而贵族们则是在一成不变的谈笑风生。
总感觉除了万魔领辟海领千剑领夺魂领金铸领以外的所有贵族都是这样。
莉莉的步伐并不优雅,但不管怎么看都很……稚嫩?
人类在长大的过程中,会在社会的教育与礼仪中选择自己的姿态。
小偷与野盗们放纵且谨慎,迈着八字步,却又不停左右张望,不时用舌头剔除牙缝中的食物。
贵族与富商们接受良好的教育,端正仪态,微微抬起的头不仅是修长体态的一环,也是高人一等的象征。
而她则像是完全没接受过这种教育。
从草地上滑落,享受树荫,流水,鲜花。
编织花环的小女孩,用有些不协调,却意外快速的儿童步伐,向父母奔去。
时不时还会无意义的转个圈,左脚踢着右脚,开始蹦跳。
这就是她的样子。
就算再花枝招展的夫人,位高权重的先生,都无法让人的目光如此集中。
而她,带着我横穿贵族的宴会。
趴在船舷的观景栏杆上,向着湖面大喊。
「啊——!」
水鸟群飞起,又在更远处的水面落下。
周围的交谈声逐渐消失。
「啊——!」
她貌似觉得驱赶水鸟的活动很有意思,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对大喊大叫有着特殊的迷恋。
视线中的恶意早已不再隐瞒。
但,掺杂着一切悲伤与同情。
「那就是贝拉家的……」
「唉,这就是从未在宴会上露面的原因吗……」
当然,没有任何声音能传到莉莉耳中。
「走吧!」
满足了欲望的她对我笑了一下,开心的情感在脸上化为了红潮,不做一丝隐瞒。
「请等一下~」
远处的声音十分轻微,但非常熟悉。
「一杯拖朗多,加冰。」
赫米娜接过侍从手上的酒水,摇晃了一下。
越过人群的缝隙,贱笑着与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