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以法莲?你就是负责这个蓄水池的监工?”奈菲尔塔利的身旁,尼托克丽丝问,刻意使用了埃及官话。
以法莲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但异常清晰的埃及语回答:“是,我是以法莲,书记官大人。”
“解释。”尼托克丽丝指着塌陷处,奈菲尔塔利在旁看着,伊莉莎从坑洞下跃回地面,拍了拍手,尼托克丽丝说道,“法老下令修建的救命工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法莲闻言,目光扫过那片废墟,那双干涸的井里闪过什么。然而,那在一瞬间的神色显然太快了,除了伊莉莎以外,在场的尼托克丽丝和奈菲尔塔利二人竟都没有察觉到。
以法莲随即回答,低下头咬牙道:“是因为,支撑木质量不好,大人。”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诵。“地下土壤比预计的松软,导致雨水浸泡后,北侧池壁先垮了,连带拖垮了路面。”
“质量问题?”尼托克丽丝思索着,面向一旁的奈菲尔塔利,后者同样思索了一番,道:“也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保险起见,尼托小姐,你还是去坑洞底检查一下吧。”
“不,不必了。”不过这时,二人的身后,伊莉莎的声音却突然响起,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说:
“问题不在这里,区务官说,垮塌是发生在夜间,但为什么,奴隶夜间还在池底工作?按照培尔-拉美西斯的律法,奴隶每天的标准工时最晚到太阳落山前必须停止工作,因为这里照明不好,拖延工时可能导致安全问题。”
(注:古埃及地区奴隶标准劳动作息以日出日落为准,具体工时随季节和尼罗河泛期浮动,且严格遵守。)
“所以,为什么你们夜间还在工作?作为监工,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伊莉莎的话音落下,以法莲沉默了三息。而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一旁的尼托克丽丝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那些是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金属敲击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尼托克丽丝扭头看去。那个方向,她知道,那是来自希伯来奴隶的工作区。
“为了赶工期,大人。”以法莲头低的更低了,“法老的命令是月内完成所有区蓄水池。而西4区地势低,施工难度大,因此需要额外时间。”
“所以,你就让他们夜间施工,导致事故?”这时,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区务官忽然出声,对以法莲严厉指责道。
“我执行分配给我的任务,大人。”以法莲的目光终于对上面前的奈菲尔塔利,那片灿金里此刻映着的灰白的天空,“用分配给我的人手,和分配给我的材料。”
这一刻,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仿佛刺痛了奈菲尔塔利。不是挑衅,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认命般的指控。在场的众人除了伊莉莎以外全都偏过了头去,奈菲尔塔利转身,走向塌陷边缘,尼托克丽丝陪伴在身后,她蹲下,拾起一块木片。断口处的纹理告诉她,这木头不算上乘,但也不至于轻易断裂,奈菲尔塔利仔细察看了一遍。
然后紧接着,奈菲尔塔利又注意到那些焦黑斑点周围的泥土颜色特别深,像是被大量水浸泡过,可过去一周根本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雨。“来人。”奈菲尔塔利扭身面向在场众人,伸手指向那坑洞底下,“可以麻烦把下面那几块还没完全塌掉的池壁挖开一点吗?小心点。”
“大人,太危险了,可能二次塌陷——”
“执行命令。”奈菲尔塔利的身后,尼托克丽丝面无表情的说。
于是,在奈菲尔塔利的命令下,奴隶们很快便被驱赶来,战战兢兢地用工具清理边缘。他们随着泥土被刨开,一股明显的、被刻意掩盖的异味飘散出来,奈菲尔塔利上前闻了闻,在尼托克丽丝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下到坑洞底。而很快她就惊讶的发现,那竟并不是泥土味,而似乎是某种腐烂植物和人畜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而也就在这下一秒,奈菲尔塔利的身侧,随着奴隶们的动作,那被挖开的池壁侧面显露出了令人震惊的景象:原本应该用石块和灰浆砌筑的池壁,竟有一段是用泥砖、碎陶片甚至草捆填充的,外表抹了一层薄薄的灰浆作为伪装,而水正是从那些脆弱处渗入,泡软了地基。
而随着这个发现一经出现,现场顿时变得一片死寂,所有监工的脸色都变了。以法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侧脸在午后斜阳下像一尊石刻,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劣质材料,偷工减料。”奈菲尔塔利一字一顿,身后上方,伊莉莎见状会意,立刻大声询问:“谁提供的材料?”然而,在场却无人应答。
伊莉莎接着又说:“谁验收的工程?”一边说,伊莉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一旁的区务官,后者脸色顿时煞白。
坑洞内,这时奈菲尔塔利在尼托克丽丝的搀扶下缓缓从坑洞内爬出,二人站在伊莉莎身侧。而这时,伊莉莎这又忽然伸手往坑洞内侧壁垮塌的一个方向一指,道:“还有这些。”伊莉莎指向焦黑处,“那不是生火留下的痕迹,而是试图用火烤干渗水处留下的,也就是说,你们知道池壁有问题,但却试图掩盖,而不是上报。”
伊莉莎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真相逐渐拼合:劣质材料导致工程脆弱;奴隶被迫日夜赶工,问题初现后,监工们(无论是埃及人还是以法莲)选择掩盖而非报告,最终,某个夜晚,不堪重负的池壁彻底崩溃。只是目前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那些被暴力破坏的支撑木呢?
伊莉莎转向以法莲,直视她的眼睛,“塌陷后,有人破坏现场,拆走了还能用的木材,为什么?”
然而这一次,她的沉默却更久了,并且伊莉莎和尼托克丽丝二人也同时听到,此时就在她们所在这片工区的不远处,那原本持续不断响起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着这整片废墟。
直到过去了许久,以法莲才彻底低下了头,细微的声音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仿佛连灵魂都被抽了个干净:“为了修补奴隶营的屋顶。”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前两夜的风雨,吹垮了两个营棚。病人躺在漏风的地方,孩子们在咳嗽。我们没有新材料配额,也没有时间等待审批。”她顿了顿,“所以塌陷后,我们拆走了还能用的木头。至少…至少能让活着的人住的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