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10月30日 下午5点】
看台上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我站在台阶上,静站在下一级。
轻风裹挟着她的头发,她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让我看得有些心慌。
静:「……你都知道了,对吧。」
椿之:「嗯。」
我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静:「她……全都告诉你了。」
椿之:「嗯,全告诉了。」
静:「……那你还过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椿之:「来接你啊。」
我走下那级台阶,站到她面前。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没有躲闪。
静:「接我?去哪里?这个世界……明天就要结束了。」
椿之:「我知道。」
静:「知道还来?」
椿之:「因为你说过,要我救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静:「……那是在骗你。」
她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
静:「根本没有什么死亡。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一起,度过最后七天而已。很自私吧?用这种谎言把你绑在身边。」
椿之:「是很自私。」
我叹了口气。
静:「那你……」
椿之:「但我很高兴。」
她愣住了,转回头看我。
椿之:「高兴你居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把我留在你身边。」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睫毛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们在看台上坐了下来,就像很久以前那个体育课的午后。
只是这一次,没有喧嚣的背景音,没有遥远的欢呼,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片空旷的、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寂静。
静:「……椿之。」
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望月君”。
椿之:「嗯?」
静:「你真的……全都明白了?包括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包括……我可能会消失的事?」
椿之:「雨都告诉我了。你跳进河里是为了救我。这个世界是你用意识撑起来的。七天后,出口打开,必须有一个意识留下支撑,另一个才能回去。」
静:「……那你觉得,我怎么办?」
椿之:「你肯定会选让我回去啊。」
静:「为什么这么肯定?」
椿之:「因为你是个笨蛋。」
我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椿之:「一个会为了救人跳进冰冷河里的笨蛋,一个宁愿自己消失也要让对方活下来的笨蛋。」
静:「……我才不是笨蛋。」
她小声反驳,眼眶却红了。
静:「我只是……只是……」
椿之:「只是什么?」
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
静:「只是不能接受你死掉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静:「看到你掉进河里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害怕,什么恐惧,全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你不能死。绝对,绝对不能死。」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静:「你要是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活着的意义……不就又没了吗?」
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却越擦眼泪越多。
静:「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想靠近的人,有了会期待每天上学的心情,有了因为一封情书纠结整整三个晚上的傻劲……你要是没了,这些不就都成了笑话吗?」
椿之:「所以你就打算让自己消失?」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擦眼泪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静:「……不然呢?」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我。
静:「让你为了我留下?让你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陪着我,然后等我的意识撑不住了,我们一起消失?那样……不是更残忍吗?那样的话….我努力到现在是为了什么啊!?」
椿之:「那你觉得你现在做的就不残忍吗?」
我的声音也哽住了。
椿之:「一个人承担所有,编造谎言,假装坚强,然后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消失……你觉得这样对我就不残忍吗,静?」
静:「我……」
她语塞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静:「那我该怎么办啊!告诉我啊!我想让你活着,错了吗?我喜欢你,喜欢到宁愿自己消失也要你活下去,错了吗?」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散开,带着绝望的回响。
椿之:「错了。」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椿之:「大错特错。」
静:「……什么?」
椿之:「因为我也喜欢上你啊,笨蛋。」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云停了,连夕阳的光都好像凝固在了这一刻。
静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忘记了落下。
椿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可能是在你第一次别别扭扭地跟我搭话的时候,可能是在你明明关心却非要说得很难听的时候,也可能是在雨**撑一把伞,你红着耳朵说“谢了”的时候。」
我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椿之:「所以,你问我“你死了我怎么办”?那我反过来问你,你消失了,我怎么办?」
静:「你……你可以回到现实……」
椿之:「回到一个没有你的现实?」
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
椿之:「你就忍心让好不容易喜欢上你的我,去到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椿之:「那样的现实,我要它有什么用?给我负担起这份感情的责任啊!」
静:「……可是……」
椿之:「没有可是。」
我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我。
椿之:「听好了,花代静。我喜欢你。不是同情,不是感激,是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的那种喜欢。」
椿之:「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消失。绝对不会。」
她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擦。
静:「……笨蛋……两个笨蛋……」
她抽泣着,声音破碎。
静:「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椿之:「不知道。」
我老实承认。
椿之:「但一定会有办法的。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办法。」
静:「要是有那种办法……我早就……」
椿之:「那就从现在开始想。」
我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椿之:「还有一天,对吧?明天才是最后期限。在那之前,我们一起想。想不到的话……」
我顿了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椿之:「我们就一起留下来。」
静:「……不行。」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静:「你不能留下来……这个世界撑不了多久的……她应该告诉你了……」
椿之:「那就一起想办法出去。」
我站起身,顺便把她也拉了起来。
椿之:「在那之前,先回家吧。我饿了。」
静:「……这种时候你还想着吃?」
她瞪我,虽然眼睛红肿,但总算有了点平时那种气鼓鼓的样子。
椿之:「因为是你说的,要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
我牵起她的手,很凉,但很真实。
椿之:「那就从一顿晚饭开始。」
她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回握。
静:「……嗯。」
【10月30日 夜】
晚餐是静做的,简单但温暖。
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矮桌前,她依旧只是看着我吃,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单纯的陪伴,而是某种深深的、不愿离开的眷恋。
饭后,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静:「椿之君。」
椿之:「嗯?」
静:「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还是想不到办法……」
椿之:「那就按原计划,我回去。」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
静:「……诶?」
她惊讶地看向我。
椿之:「因为你希望我活着,对吧?」
静:「可是你还说……」
椿之:「“但我更希望你能活着。”」
我转头看她,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椿之:「所以,如果我们真的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静:「……为什么?」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椿之:「因为喜欢你啊。」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椿之:「喜欢到……愿意接受你的任性,哪怕那任性会让我很难过。」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静:「……对不起。」
椿之:「不用道歉。不过,在那之前…..」
我凑近她,看着她的眼睛。
椿之:「答应我一件事。」
静:「……什么?」
椿之:「明天,带我去你家。去你房间门口。」
静:「为什么?」
椿之:「那里是出口对吧,因为只有那里的门不能打开。」
静:「……嗯。」
椿之:「那就在那里告别。好好地,看着彼此的眼睛告别。」
她怔怔地看着我,许久,轻轻点头。
静:「……好。」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睡。
只是靠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聊着天。
聊过去,聊那些微不足道的回忆。
还聊到了如果真的有未来,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但我们的想法都只是想和彼此共同生活下去。
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我在听。
她说想看冬天的雪,明年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岸,还有来年秋日的夜空。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10月31日 最后一天】
静带着我,走向她“家”的方向。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来到那栋熟悉的房子前,静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扇院门,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这次,她没有退缩。
静:「……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我们穿过庭院,走进屋内,走上二楼。
走廊尽头,是那扇我之前没能打开的门。
静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转动。
静:「……就是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椿之:「打开吧。」
她点点头,手上用力。
门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片……铺满橙红色落叶的街道。两排枫树如火般燃烧,天空是深秋特有的、清澈的高远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那是……现实世界的风景。
静:「这就是……出口。」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静:「踏进去,你就能回去了。」
椿之:「那你呢?」
静:「我……」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下去。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门口。
静:「……快走吧。」
她推了推我。
静:「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椿之:「静。」
我没有动,只是叫她的名字。
静:「……干嘛?」
椿之:「我喜欢你。」
我转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我。
椿之:「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现实。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消失了。这份心情,不会变。」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静:「……知道了。快走吧,笨蛋。」
椿之:「嗯。」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然后——
伸出手,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静:「诶……?」
她僵住了。
椿之:「我果然….还是不想和你分开啊…..」
静:「你到底走不走啊…….再不走的话….我也会…...」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你们两就一起出去不就好了?」
椿之/静:「诶??」
我和静同时回头。
走廊的另一端,她站在那里。
是雨。
她朝我们走来,脚步轻盈无声,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容。
雨:「又见面了呢,静。还有椿之。」
静:「雨……你为什么……」
雨:「来送你们呀。」
她停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静泪流满面的脸,又看向我。
雨:「犹豫不决,可不是静的风格哦。平时的你,不是想到什么就会去做的吗?」
静:「可是这次……这次不一样……」
静的声音破碎。
雨:「一样的。」
雨轻声打断她。
雨:「和那天跳进河里救椿之的时候,是一样的。」
静愣住了。
雨:「那时候的你,没有犹豫。哪怕害怕得浑身发抖,哪怕知道可能会死,你还是跳下去了。」
雨走到静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雨:「现在的你,也是一样。‘想让他活下去’的念头,比什么都强烈,对吧?」
静:「……嗯。」
她哽咽着点头。
雨:「那就不要犹豫。」
雨的手放在静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
雨:「要坚强地活下去哦,静。」
雨:「还有椿之,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么温柔,那么满足。
雨:「要照顾好静哦。」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股无形的、温柔却坚定的力量,从背后推来——
推在我和静的身上。
「雨——!」
静惊叫出声。
我们两个人,被那股力量推着,踉跄着向前,一起跌进了门内那片铺满落叶的街道。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们回过头,那扇门已经消失,只剩下燃烧般的枫树,和深秋高远的蓝天。
静瘫坐在地上,望着门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决堤。
在那之后雨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要回头。」
「就沿着这条铺满落叶的路,一直往前跑吧。」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所谓人是活在一直前进的季节中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所以,不要悲伤。」
「要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感受这个世界啊。」
「所有这些我不曾真正触碰过的季节——」
「请你们,替我好好记住。」
话语停了下来,这条通往现实的街道,现在格外的安静。
椿之:「这家伙….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活下去的啊。」
静用手抹了下眼,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静:「我们走吧。」
椿之:「嗯,连同她的份一起。」
风吹拂过耳畔。
脚踩上地上的落叶,现在必须出发了。
【现实·10月26日 清晨】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上浮。
最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某种仪器的规律鸣响。
眼皮很重,勉强睁开时,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
右侧,有人趴在我的病床边睡着了。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圆框眼镜歪斜地挂在耳边,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痕迹。
是静。
是真实的、呼吸均匀、有体温的花代静。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
椿之:「……静。」
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没醒。
我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椿之:「喂。」
她含糊地“唔”了一声,脸在臂弯里蹭了蹭,没动。
我又戳了一下。
这次她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滑落。
她手忙脚乱地扶正,睡眼惺忪地看向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大概三秒。
静的眼睛渐渐睁大,瞳孔里的睡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椿之:「早上好。」
椿之:「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早上。」
静依旧没说话。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静:「笨……笨蛋……」
她哽咽着挤出这个词,双手胡乱地抹着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静:「终于……终于醒过来了……你知道我……我有多……」
话没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她指缝间漏出,闷闷的,却比任何号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涨。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最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
有时候,眼泪不是软弱,而是终于可以放下负担的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静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可爱。
她抽了抽鼻子,瞪了我一眼,虽然毫无威慑力。
静:「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
椿之:「没见过你哭得这么丑。」
静:「你才丑!刚醒过来就找茬是吧!」
她气鼓鼓地反驳,却又忍不住破涕而笑。
那笑容混杂着泪痕,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里,明亮得不可思议。
护士很快被惊动,进来检查我的状况。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晰,除了虚弱和轻微脱水,没有大碍。医生也来了,说了些“真是奇迹”“需要静养观察”之类的话。
期间,静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双手紧张地交握,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我。
等医护人员离开,病房里重新只剩下我们两人。
静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
静:「感觉怎么样?」
椿之:「饿。」
椿之:「还有,想喝水。」
她立刻起身倒水,动作有些急切,差点把水杯打翻。把吸管递到我嘴边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椿之:「你一直在这里?」
静:「嗯。」
静:「从你被送进医院开始……哥哥也在,不过他昨天回去休息了,晚点会过来。」
椿之:「是吗……」
沉默了片刻。
椿之:「静。」
椿之:「我们……回来了,对吧?」
她抬起头,眼睛又有点发红,但这次忍住了。
静:「嗯。回来了。」
椿之:「雨她……」
静:「我知道。」
静:「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静:「外面的枫叶……是红色的。现在是十月下旬,正常的颜色。」
椿之:「是吗。」
我也看向窗外。透过玻璃,能看见庭院里几棵枫树,叶子果然是一片燃烧般的橙红。
静:「我们……在那里待了七天。」
静:「但现实里,从你落水到我醒来,只过了不到两天。」
椿之:「意识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啊。」
静:「大概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静:「那个……」
静:「在车站,雨说的那些话……你都还记得吗?」
椿之:「哪些话?」
静:「就是……关于你……喜欢我的那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椿之:「记得啊。一字一句都记得。」
静:「那、那只是……」
她结巴得很厉害。
静:「只是在那种情况下的……一时冲动吧!现在回到现实了,肯定就……」
椿之:「就怎么样?」
静:「就……就不算数了!」
椿之:「哦?」
椿之:「那….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不算数?」
静:「那、那是……」
椿之:「在看台上,我说“因为我也喜欢上你啊,笨蛋”的时候,也不算数?」
静:「你……你别说了!」
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像是要冒烟,猛地站起身,背对着我。
静:「刚醒过来就说这些……望月君你脑子是不是进水还没干啊!」
椿之:「可能吧。」
椿之:「但不管进了多少水,我都记得我说过的话。」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很小的声音说,
静:「……笨蛋。」
椿之:「嗯,我是笨蛋。」
椿之:「那你呢?」
静:「……也是笨蛋。」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静:「两个笨蛋。」
【同日 下午】
弘树哥来了。
他看到我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告诉我们,我落水后,静也跟着跳了下去。
附近恰好有路人经过,看到动静报了警。我们两个都被救起,送到了医院。我因为脑部缺氧一直昏迷,静则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
弘树哥:「静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望月君呢?”」
弘树哥:「然后就不肯离开你的病房,谁劝都没用。」
静在一旁低着头,没反驳。
弘树哥还有事要处理,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临走前,他看着我和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弘树哥:「好好休息。还有……」
弘树哥:「谢谢你能醒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静削了个苹果,那技术很拙劣,果肉被削得坑坑洼洼。她有些懊恼地盯着手里的“作品”,最后还是递给了我。
静:「将就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椿之:「接下来怎么办?」
静:「什么怎么办?」
椿之:「学校,家里,还有……」
椿之:「我们。」
静沉默了一下。
静:「学校那边,已经请了假。医生说你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但要完全恢复还得一阵子。」
静:「至于我们……」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意识世界里,像是被隔离出来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现在回到现实,一切都要重新面对。
椿之:「慢慢来吧。」
椿之:「反正……时间还很多。」
静看了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护士来送晚餐。
简单的病号餐,味道清淡。静依旧只是看着我吃,偶尔说几句“挑食不好”“要细嚼慢咽”之类的唠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枫树的轮廓融入暮色,只有病房里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椿之:「今晚你回去休息吧。」
椿之:「黑眼圈都出来了。」
静:「要你管。」
椿之:「我怕你累倒了,又得我照顾你。」
静:「谁要你照顾!」
她瞪我,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毕竟确实需要换洗和好好睡一觉。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静:「我明天一早就来。」
椿之:「嗯。」
静:「……好好睡觉。」
椿之:「你也是。」
门轻轻关上。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仪器规律的鸣响,望着天花板。
死亡、重生、谎言、真相、告别与重逢。
一切都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但左手手背上留置针的刺痛,喉咙残留的干涩,还有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在提醒我,这是现实。
而静,那个总是嘴硬心软、别扭又温柔的女孩,也在现实里。
这就够了。
【10月27日】
静果然一早就来了,还带了自制的便当——虽然卖相依旧堪忧,但能看出努力。
静:「练习了好几次。」
静:「这次应该……能吃。」
我尝了一口。煎蛋依旧有点咸,但比之前进步很多。
椿之:「不错。」
静:「真的?」
椿之:「嗯。」
她脸上露出小小的、满足的笑容。
上午做了些检查,结果良好。医生说如果明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弘树哥也来了,带来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他对静的态度居然没有小心翼翼,跟亲妹妹一样。
等到他走后我才对静开口。
椿之:「为什么在那边看到的你哥哥是比较怯懦的那种?」
静:「哦,那个啊。那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现实中的我们两个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是那种别扭的状态了。况且,现实里哥哥才不是那种性格呢,很可靠的哦。」
椿之:「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个?」
静:「因为如果是现实里的哥哥的话,肯定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所以就干脆自己做了点手脚。」
椿之:「还挺费心的啊。」
静:「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啊….」
椿之:「你可要好好谢谢“雨”,当然我也会好好谢谢她的。」
静:「那我呢?」
椿之:「你?我都把我人给你了,你还不愿意?」
静:「什么…….这种话等你出去再说啊!」
午后,阳光很好。
静推着轮椅(尽管我表示自己能走,但被护士和静联合否决),带我去了医院的庭院。
枫叶正红,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们停在树下。
静:「和那条路……好像。」
她说的是意识世界最后的那条铺满落叶的街道。
雨将我们推入那里,让我们回到了现实。
椿之:「嗯。」
椿之:「但这里是真实的。」
静:「是啊……」
静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枫叶。叶脉清晰,颜色鲜艳。
椿之:「要留下做书签吗?」
她摇摇头,松开手,叶子随风飘走了。
静:「看过了,记得就好了。」
静:「实物什么的……带回去也会枯掉。」
椿之:「真是现实的发言。」
静:「我一直都很现实。」
静:「只有某个笨蛋才会在那种情况下说什么“喜欢”啊“一起留下来”啊之类的话。」
椿之:「后悔了?」
静:「……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们在庭院里绕了一圈,回到病房楼下。
静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建筑。
静:「望月君。」
椿之:「嗯?」
静:「明天你出院后……我们……」
她顿了顿。
静:「我们……好好谈谈吧。关于……我们的事。」
我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椿之:「好。」
【10月28日 上午】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弘树哥开车来接我们。车上,静坐在我旁边,偶尔和哥哥说几句话,气氛比昨天自然了一些。
先送我回公寓。弘树哥帮我拎着东西上楼,静跟在后面。
房间还是老样子,有点乱。
弘树哥放下东西,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按时复查”,便先离开了,留下我和静两人。
门关上的瞬间,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静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裙角。
静:「那个……你刚出院,先休息吧。我……我去给你倒水。」
她逃也似的钻进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喝完水,我坐在沙发上,静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还是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能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一切都平常得不可思议。
但有些东西,确实改变了。
椿之:「静。」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静:「Σ(っ °Д °;)っ way?什、什么?」
椿之:「昨天你说,要好好谈谈。」
静:「……嗯。」
椿之:「那,谈吧。」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紧张,有犹豫,也有某种坚定的光。
静:「望月君,在……在那个世界里,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椿之:「哪一句?」
静:「全部!」
静:「尤其是……喜欢我的那些!」
椿之:「是认真的。」
椿之:「每一个字都是哦。」
她张了张嘴,脸颊开始泛红。
静:「即使……即使回到现实,面对这样的我?性格糟糕,说话刻薄,家庭复杂,还……还差点害死你?」
椿之:「你没有害死我。」
椿之:「是你救了我。用你自己的方式。」
静:「那是两回事……」
椿之:「是一回事。」
椿之:「花代静,我喜欢你。喜欢的不是那种强行装作温柔的你,我喜欢的就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真实的你。」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静:「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椿之:「知道。」
静:「我们……未来还有那么多不确定……」
椿之:「那就一起面对。」
静:「我……我很麻烦的……」
椿之:「我知道。」
椿之:「但我也不算什么省心的家伙。正好,互相麻烦。」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静:「笨蛋……真是笨蛋……」
椿之:「所以。」
椿之:「你的回答呢?」
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的手。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指尖微凉,却在触碰的瞬间传来真实的温度。
静:「……我也是。」
静:「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最喜欢了……」
我握紧她的手。
阳光洒满客厅,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窗外,枫叶正红。
现实或许麻烦,未来或许不确定。
但至少此刻,我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而这就够了。
哪篇时间流逝加快,也要努力地活在当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