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5】
湖面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玻璃,倒映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
我坐在湖畔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戴眼镜,但眼前的一切清晰得不真实。
风很轻,带着湿润的气息。
雨:「休息好了吗?」
那个声音……我的声音,却又不是我的声音。
更柔软,更清澈,像雨滴落在湖面。
我侧过脸。
她站在那里,长发垂肩,面容和我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没有我惯有的戒备。
静:「托你的福,勉强恢复了一些。」
她在我身边坐下。
静:「你这两天,一直陪在他身边?」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质问,像某种可悲的嫉妒。
雨:「嗯。按照约定,直到你回来为止。」
她的回答很坦然。
静:「都做了什么?」
雨:「很普通的事。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说话……去了学校,也去了便利店。」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雨:「还尝试做了饭,虽然失败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被这句话稍微安抚了。
静:「果然。就算理论上知道步骤,实际操作起来还是不行吧?」
我说,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雨:「是啊。煎蛋焦了,汤太咸,米饭也没煮好。但望月君说……还不错。」
她说“望月君”的时候,声音格外柔软。
静:「那家伙只是不好意思打击你罢了。」
我别过脸,看向湖面。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真的吃完了吗?全部?
雨:「可能吧。但他还是吃完了。」
她的回答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风掠过湖面。远处的鸟鸣格外清晰。
静:「他叫你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在意的问题。
雨转过头看我,眼睛微微睁大。
静:「名字。既然你说要陪我说话,总得有个称呼吧。」
我补充道,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然后,我看到了。
她坐直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握在胸前,像个收到珍贵礼物的孩子。
雨:「雨。这是望月君给我起的名字哦。」
她骄傲地说。
我愣住了。
静:「……雨?」
雨:「嗯!」
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真实。
雨:「因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下雨天,他说对这个印象最深。而且这个名字很安静,很温柔……很适合我。」
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别过脸。
静:「什么啊……这么简单的名字。」
我说,声音有点闷。
雨:「但这是望月君特意为我起的!属于我自己的,暂时使用的名字。这样和他说话的时候,就很方便了。」
她的反驳很认真,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坦率的喜悦。
静:「哼,得意什么。不就是个临时称呼吗。」
我撇撇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临时称呼……是啊,只是临时的。可为什么,她会这么开心?
雨:「就算是临时的,我也很开心。」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雨:「毕竟在这之前,我只是“想象中的自己”,连存在的证明都没有。但现在,至少在这七天里,我有名字,有人能看到我,能和我说话……已经很满足了。」
我沉默了。
湖面上,我们的倒影重叠又分开。她的影子那么清晰,我的却有些模糊。
静:「他……对你……说了什么吗?关于我的事。」
我终于问出口,声音比想象中小。
雨歪了歪头,像在回忆。
雨:「很多哦。他说你是个不坦率的笨蛋,明明关心别人却非要说得很难听。说你做的早餐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其实还可以。说你第一次在教室后面跟他搭话的样子很笨拙……」
静:「喂!谁让他说这些了!」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那个笨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雨:「但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温柔。」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雨:「他说,虽然你总是不坦诚其实内心比谁都温柔。」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静:「……多管闲事。」
我的声音有些抖。
雨看着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雨:「静,你不用担心的。」
静:「担心什么?」
我把脸埋得更深。
雨:「担心我会……取代你,或者让他产生什么误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心上的雨滴。
雨:「我知道的,我只是你想象中的“另一个自己”,是在孤独中诞生的陪伴。我的存在是为了让你能继续向前走,而不是成为你的阻碍。」
我抬起头,看向她。
雨:「而且,望月君已经明确说过了哦。如果只能选一个人留在身边,他会选你。」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
静:「他……真的这么说?」
雨:「嗯。他说,一直以来陪在他身边的都是你,更何况现在……」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
雨:「他已经喜欢上你了。」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猛地站起来,转过身背对她,双手捂住脸。
静:「笨、笨蛋!谁让他说这种话的!」
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个笨蛋……那个笨蛋……
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温暖的笑意。
雨:「所以啊,你不用害怕。等这个世界结束,我会回到你心里去,继续做那个在你想退缩时轻轻推你一把的力量。而你能和他一起,在现实世界里继续往前走。」
我慢慢放下手,肩膀却还在轻微颤抖。
静:「可是……支撑这个世界的意识……不是需要留下一个吗?」
我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雨沉默了片刻。
雨:「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现在,你只需要好好恢复力量,然后回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度过剩下的时间。创造更多,更美好的记忆。」
静:「那你呢?」
我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静:「你就这么甘心消失?」
雨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无比温柔、无比释然的笑容。
雨:「我不是消失哦,静。我只是……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而且,能像这样真正地“存在”过,能和望月君说上话,能拥有自己的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我的温度一样。
雨:「所以,不用担心我。因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啊。」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指节弯曲的弧度,掌心纹路的走向,连微微颤抖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静:「真是个……笨蛋。」
我低声说,眼圈却红了。
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她轻笑。
风又吹过,湖面的倒影碎了又聚。
雨:「该回去了。望月君还在等你。」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静:「最后一天……我会好好和他告别的。」
雨:「嗯。我也会好好和他告别的。」
我们对视,然后,第一次真正地、对彼此露出了笑容。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般缓缓消散。
雨:「对了,」
在彻底消失前,她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
雨:「要对椿之好一点哦,祝你们幸福。」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完全融入空气。
湖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许久。
静:「……怎么都….喊上名字了啊…..。」
然后,我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10月30日 下午】
夕阳将天空烧成绯红。
我站在学校看台下方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着脸。
上方,那个熟悉的身影转过身来。
望月椿之。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们就这样,在空旷的看台上,在傍晚渐起的风中,隔着一步之遥,静静地对望着。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和我的心跳。
枫叶在远处,红得像最后的火焰。
时间,终于流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