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人类的适应能力真的很恐怖。
即使是生活在一个全是两米高黄色橡胶胖子的世界里,只要死不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距离出院已经过了一周。
我也没自杀,也没发疯(至少表面上没有),甚至还学会了在那群黄色圆球占领斑马线的时候,淡定地用脚去蹭开那只因为肚子太大卡住车门的奶龙出租车。
「兄弟,谢了啊!」
那只出租车奶龙甚至还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看着那短粗的手指,我默默把兜里的洗手液捏紧了。
这种扭曲的日常,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删不掉档的流氓游戏。
早上起来,看到的不再是爸妈,而是两只黄灿灿的大家伙。
「儿砸~快来吃早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包子!」
我妈——现在是只围着碎花围裙的大号奶龙——用一种能震碎玻璃的洪亮声音喊道。
那些包子,怎么看怎么像是缩小版的奶龙脑袋。
「……我不饿。」
我夺门而出。
真的,再待下去我会把那个包子当做她的私生子。
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特别关注提示音。
我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陈先生,截稿日是后天哦。要是交不上来的话,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我也只能提着刀去你家做客了呢(笑)』
是林婉。
我的责任编辑。
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个标准的知性大姐姐,黑长直,戴着金丝眼镜,总是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很高级的木质调。
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虽然催稿的时候像个魔鬼,但大部分时间都温柔得像个姐姐。
但是现在……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字的手微微颤抖。
『婉姐,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也想交稿,但我真的……最近家里有点事。』
准确来说是世界有点事。
『家里有事?』
消息回得很快。
『刚好我也在附近,就在上次那家咖啡厅见一面吧?正好聊聊这本新书的大纲,我觉得之前的版本剧情张力不太够。这本可是要冲榜的。』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手里。
这大概是所有网文作者最恐惧的时刻。
面基催稿。
在这个世界里,这不仅是精神上的折磨,更是视觉上的酷刑。
但敢拒绝吗?
不敢。
要是被她知道我因为「看所有人都像奶龙」这种理由拖稿,她肯定会把我真的变成一条龙——还是那种被剥了皮的。
……
「漫时光」咖啡厅。
如果忽略掉里面的服务员、顾客全是黄色胖子这一点,这里的装修其实还是挺文艺的。
我缩在角落的卡座里,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抱歉,久等了。」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是林婉的声音。
温柔,知性,带着一点点成年女性特有的慵懒。
如果闭上眼睛,这就绝对是一场令人心动的约会开场。
但我睁开了眼。
哪怕做好了再多的心理建设,这一刻我的嘴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只体型相当庞大的奶龙。
但它(她?)穿着一件……天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一件明显是定制的、XXXXL号的职业套装上衣,勉强扣上了扣子,紧紧地箍在那个圆滚滚的黄色肚子上。
脖子上系着一条真丝丝巾,但因为没有明显的脖子,只能尴尬地勒在脑袋和肩膀之间那块肥肉里。
更要命的是,那张大黄脸上,居然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那眼镜腿都快被那黄色的脸颊肉挤变形了!
「陈先生?你在听吗?」
林婉推了推眼镜。
那根短短的黄色手指做这个动作的优雅程度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啊……在,在听。」
我赶紧低下头,把视线集中在桌上的咖啡杯上。
只要不看脸。
只要不看那对在桌子下面无处安放的大脚丫子(还穿着高跟鞋!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动作大得差点把咖啡泼了。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黄色的、肉嘟嘟的爪子,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尴尬。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点……社恐复发。」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社恐?」
林婉——或者说眼前的这只眼镜奶龙——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去。
「你以前没这么怕生啊。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写不出稿子?」
她那双圆溜溜的豆豆眼里流露出的关切让我有些愧疚。
明明是这么关心我的大姐姐,但在我眼里却是个……
算了,我不配有良心。
「还行吧,就是……思维有点枯竭。」
「要不这样吧,你先别急着写正文。」
她从那个快被撑爆的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文档。
「我们先把你大纲里的那个反派角色重新设定一下。我觉得现在这个太脸谱化了,不够深刻。」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来指着屏幕。
哪怕隔着桌子,那股庞大的黄色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
「你看这里,如果把他设定成一个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的疯子,是不是更有张力?」
听着她专业的分析,我的职业本能稍微回来了一点。
如果忽略视觉画面,这就是一场高质量的编辑指导。
「嗯……确实,那样冲突会更激烈。」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锁定在屏幕文字上,坚决不往那个就在笔记本旁边晃动的大肚子上看。
「那就这么定了,回去好好改改,下周先交个三千字给我。」
她合上电脑,端起那杯卡布奇诺。
那杯子在她爪子里简直就像个顶针。
而且她喝咖啡的方式……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只大黄龙把嘴像吸尘器一样嘟起来,整个盖住杯口。
那是咖啡!
很烫的!
「呼——有点烫呢。」
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甚至因为烫而吐了吐那条粉红色的小舌头。
救命。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萌点?
「那我先走了,还要去赶下一场会。记得休息,别把自己逼太紧。」
她站起身,那件职业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悲鸣。
我目送她那一扭一扭的庞大背影走出咖啡厅大门,还能看到她那摇摇欲坠的高跟鞋跟。
心里五味杂陈。
被一只奶龙嘘寒问暖,甚至被一只奶龙教写作。
我无言以对。
……
走出咖啡厅时,已经是傍晚了。
街道上的灯火再次亮起。
满世界的黄色又开始活跃起来。
广场舞大妈变成了奶龙方阵,跳着那种扭动频率极高的广播体操,每一跳地动山摇。
我看了一眼,赶紧低头快步离开。
不知为何,脚下的路线又自动导向了那个公园。
那个废弃的、荒凉的、甚至有点阴森的公园。
也许是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没什么奶龙的地方。
又或者……
我是真的想再见一面。
那个少女。
那个在这个全是奶龙的世界里,唯一保有绝对人形的美少女。
哪怕只是为了洗洗眼睛。
为了证明我不是生活在一个低幼动画片里。
夜晚的公园依旧寂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公路传来的隐约喧嚣,像是把这里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惯例的那个长椅坐下。
「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我喃喃自语。
等待总是漫长的。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就像个变态一样,死死盯着那片灌木丛。
我想象过无数种再次相遇的场景。
也许她会像之前一样突然出现?
也许她会从天而降?
甚至我脑补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比如有几只流浪狗奶龙围攻她,然后我英勇出场……
「咣当。」
一声不太和谐的噪音打断了我的妄想。
是从公园深处的垃圾堆那边传来的。
那种声音像是金属撞击,又像是易拉罐被翻动的声音。
老鼠?
野猫?
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挪过去。
心跳再次加速。
那种紧张感既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更来自于一种莫名的期待。
绕过一棵半死不活的柳树,那个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垃圾桶出现在视野里。
月光刚好洒在那一片区域。
然后,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再次安静了。
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在那几个肮脏的绿色垃圾桶上,或者说是半蹲、半趴在上面。
那个身影。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了一周的身影。
少女。
依然是那件宽大的黄色连帽卫衣。
依然是那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的白色裙角。
那双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的长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甚至其中一只脚赤裸着,踩在那个应该很脏的垃圾桶盖上。
但奇怪的是,那画面一点也不脏。
她正在做什么?
我看不太清。
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那头亚麻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那个动作……
像是在进食?
我踩到了枯枝。
「咔擦。」
这似乎是恐怖片里的定律,关键时刻主角一定要发出动静。
少女猛地抬起头。
动作依然是那种快到不像是人类的敏捷。
脖子扭转的角度甚至让我都觉得有点大。
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甚至像是会发光。
但我这次看清了。
她的嘴角,似乎沾着一点……番茄酱?
或者是某种红色的果酱?
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汉堡包装纸。
显然,那不是她买的。
那是从这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
她没有跑。
或许是因为这次她在高处,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了她某种安全感。
又或者是她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不想乱动。
她就像是一只在进食途中被打扰的……
该怎么说呢。
如果这个世界是正常的,我会觉得这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或者是那种身世悲惨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那个……」
我再次试图开口。
我举起手里刚买的、还没开封的三明治。
这本来是我的晚饭。
「如果不介意的话……吃这个吧?那个……可能不太卫生。」
少女没有动。
甚至没有看那个包装精美的三明治一眼。
那双眼睛,那双美丽却空洞,警惕却又纯真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那种眼神……
我不寒而栗。
那不是人类看人类的眼神。
那更像是……
一个饥饿的猎食者,在审视着一块移动的肉。
她在评估。
评估我能不能吃吗?
还是在评估我是不是威胁?
突然,她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配合着她那宽大的黄色兜帽,竟然让我再一次产生了那种诡异的既视感。
那种……憨憨的、有点呆萌的歪头动作。
如果放在一只黄胖子身上,那就是个表情包。
但放在这张神颜上,那就是绝杀。
但我根本没心情欣赏。
因为我也在盯着她那沾着酱汁的嘴角。
那真的是番茄酱吗?
在这个全世界都变成奶龙的疯狂世界里。
这个唯一有着人类外表的美少女,在这个深夜的垃圾堆上,吃着的那个红色的东西……
真的是普通的食物吗?
她慢慢地,把手里剩下的半个不明物体塞进了嘴里。
甚至没有咀嚼多少下,喉咙一动,直接吞了下去。
「咕噜。」
我很清楚地听到了那声吞咽。
那是那种大口吞咽大块软体物质的声音。
我拿着三明治的手僵住了。
这一刻,美少女和奶龙,天使和怪物,现实和幻觉。
所有的界限都在模糊。
她舔了舔嘴角。
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像是笑。
又像是在锁定目标。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