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货渠道稳定了,飞鸽业务在摸索中前进(虽然鸽子偶尔还会偷嘴),驿站的日常派件量也因为林快那“路径优化”的效率,被老赵暗暗期待能再提一提。林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要操心自己那摊子“业务”,驿站的派件任务也不能落下,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大毛很勤快,山货运送基本能独立负责,但一天也就够跑两趟。二毛年纪更小,暂时只能打打下手。随着醉仙楼对山货需求的增加,以及飞鸽业务潜在的单量上升,林快明显感觉到,人手,成了最大的瓶颈。
总不能什么都自己跑。他需要可靠的、能分担跑腿送件任务的人。
这天下午,他刚从城外孙老汉那里结完山货钱回来,抄近路穿过城隍庙后头那片荒废的场地时,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正挤在墙角避风处,分食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已经干硬发黑的窝头碎屑。其中两个,正是他认识的大毛和二毛。还有一个更瘦小的女孩,蜷缩在旁边,时不时咳嗽两声,那是大毛的妹妹,叫小丫。
看到林快过来,大毛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有些局促:“林、林大哥……”
其他孩子也都警惕又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驿卒服的年轻人。
林快心里不是滋味。他以前就知道大毛二毛是流浪儿,但亲眼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在这时代,这样的孩子太多了,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个早上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杂面饼子(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些,偶尔也买点干粮),递给大毛:“拿去,跟弟弟妹妹们分着吃。”
大毛愣住了,看着那几个还带着温热、散发着粮食香气的饼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没敢接。他身后那些孩子的眼睛,却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死死盯着饼子。
“拿着。”林快把饼子塞进大毛手里,“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大毛这才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掰开,先递给咳嗽的妹妹小丫最大的一块,然后又分给其他几个孩子,最后才和二毛分食剩下的一小块。孩子们狼吞虎咽,连掉下的渣子都仔细捡起来放进嘴里。
林快等他们吃完,才开口:“大毛,二毛,你们俩帮我跑山货,做得不错。我现在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腿脚勤快、人也机灵的人,帮我送东西。不光是山货,还有城里的各种信件、小包裹。”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孩子:“你们愿意干吗?管饭,一天两顿,干的好的,月底还有工钱拿。”
孩子们都呆住了,像听天书。管饭?还有工钱?这种好事,会落到他们这些脏兮兮的流浪儿头上?
“真、真的吗?林大哥?”二毛胆子大些,先开口,眼睛里闪着不敢相信的光。
“真的。”林快点头,“但有几个条件,或者说……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着以前快递公司培训新人的那些条条框框,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说:“第一,送东西要认准地方,不能送错。第二,对收货的人,要有礼貌,不能顶嘴,尽量笑着说话——这叫‘微笑服务’。”他自己做了个龇牙咧嘴的“笑”,把孩子们逗乐了。
“第三,东西要轻拿轻放,不能摔了碰了,尤其是别人托送的信啊、易碎的东西。第四,绝对不能私自拆开别人的包裹看,那是别人的隐私,懂吗?第五,每天送了什么,送到了哪里,要回来跟我清清楚楚地报告。能做到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用力点头。管饭还有钱拿,这点规矩算什么?
“好。”林快看着这几张脏兮兮却透着渴望的小脸,“大毛,二毛,你们俩算‘老员工’了,以后帮着带带新来的。你们几个,”他指了指另外三个年纪稍大、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男孩,“从明天开始,跟我学着怎么送件。先试用三天,管饭。三天后,合格的,留下,正式算工。第一个月工钱可能不多,但保证你们能吃饱穿暖。”
他又看向还在咳嗽的小丫,以及另一个更瘦弱的小女孩:“你们两个小姑娘,年纪小,身子弱,跑腿暂时不行。但可以帮忙做点别的,比如整理整理东西,看看门(虽然他们没门可看),打扫一下我们落脚的地方。一样管饭,做得好,也有零钱。”
小丫怯生生地点点头,眼睛里有了点神采。
说干就干。林快用手里攒下的一点钱,在离驿站不远、租金便宜的巷尾,租下了一间破旧但还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算是“快递团”的临时据点和宿舍。又买了几床旧被褥和锅碗瓢盆。
第二天,培训正式开始。
林快没指望这些孩子立刻变成精英快递员。他先教他们认字——当然不是正经识字,而是用图形和符号,代表县城里主要的街道、坊市和重要店铺、大户人家。比如画个酒坛代表醉仙楼,画个布匹代表锦绣绸缎庄,画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代表县衙……
孩子们学得很吃力,但很认真,用树枝在地上比划。
然后是最基本的礼仪。林快让大毛扮演收货的“刁难客户”,自己示范如何应对。
“这位客官,您的件到了,请您查验。”林快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个空包裹。
“怎么这么慢?!”大毛憋着笑,努力板着脸。
“实在抱歉,路上耽搁了。下次我们一定注意,尽快为您送达。”林快陪着笑,态度诚恳。
“东西没磕坏吧?”
“您放心,我们全程小心保管,您看,完好无损。”
一番演练下来,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但也大概明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
接着是体力训练。林快带着他们在小院子里练习快走、小跑,背着装有石块的模拟包裹,练习平衡和稳定性。要求东西不能晃得太厉害,走路要稳当。
开始自然是状况百出。一个叫栓子的孩子,因为太紧张,送件时把“东街刘铁匠”记成了“西街刘铁匠”,跑错了地方,又折回来,耽误了时辰,被林快罚中午少吃一个饼子,让他牢牢记住那个“酒坛加铁锤”的符号。
另一个叫狗娃的孩子,第一次独立送信,面对开门的是个一脸凶相的大婶,吓得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把信递过去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回来后林快没骂他,而是又拉着他演练了好几遍“见人就笑,开口问好”。
还有更离谱的,二毛在练习快速捆扎包裹时,把自己的一只鞋和包裹捆在了一起,差点一起送出去,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但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和求生欲是惊人的。三天下来,五个男孩里,除了一个实在跑不快、记性也差的被林快委婉劝退(但还是给了几天的饭钱),其余四个,包括栓子和狗娃,都磕磕绊绊地通过了“试用期”。两个女孩,小丫和另一个叫小草的,把临时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会生火煮点简单的粥。
林快正式宣布他们成为“清河快送”的第一批员工(虽然他自己这名头还没正式打出去)。他参照驿卒的待遇,定了基本的“月钱”:跑腿的男孩每月一百五十文,女孩一百文。另外,每成功送一件,还有额外的“计件补贴”,根据距离和难易程度,几文到十几文不等。
他还弄了个简易的“工分牌”,记录每人每天送件的情况和表现,月底结算。
当第一个月的月底,林快把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挨个放到孩子们脏兮兮、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小手里时,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孩子们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有的用牙咬了咬,有的使劲擦了擦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毛数了数,他因为跑山货稳定,加上教新人,拿得最多,有将近三百文!二毛也有两百多文。其他孩子最少也有一百五十文以上。
“这……这是我们的?”狗娃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你们的工钱,自己挣的。”林快肯定地说,“想买什么,自己决定。但记住,别乱花,尤其是别让人骗了去。”
孩子们紧紧攥着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不知谁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像是传染了一样,几个孩子都开始掉眼泪,不是悲伤的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一点点踏实和希望的宣泄。连最沉稳的大毛,也红了眼眶。
林快没打扰他们,悄悄退到一边。
哭了一会儿,孩子们渐渐平静下来。大毛抹了把脸,把手里的钱仔细地分出一小半,用块破布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他拉着还在低声咳嗽的妹妹小丫,对林快说:“林大哥,我……我带小丫去买点吃的,再……再给她抓副药。”
林快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大毛牵着小丫,走出了小院。其他孩子也三三两两商量着,准备去实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消费自由”。
没过多久,大毛就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那是城里“王记”包子铺的招牌,一个要五文钱,平时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他走到小丫面前,把两个包子都递给她:“小丫,快吃,趁热。”
小丫看着包子,咽了咽口水,却摇摇头,小声说:“哥,你吃。你干活累。”
“哥不饿,你快吃,吃了病就好了。”大毛把包子硬塞到妹妹手里。
小丫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舔掉,眼睛幸福得眯成了月牙。吃了几口,她又把另一个包子递到大毛嘴边:“哥,你也吃一口,可香了。”
大毛拗不过,轻轻咬了一小口,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嗯,香。”
院子里,其他孩子也陆续回来了。有的买了新的草鞋,有的买了块饴糖含在嘴里慢慢化,还有的买了半个烤得焦香的烧饼。每个人都像过节一样,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和满足。
林快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有点酸,有点暖,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自己这点小打小闹,改变不了太多。但至少,眼前这几个孩子,今天能吃上肉包子,能穿上不打补丁的草鞋,能因为自己挣来的钱,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就够了。
“大毛,”他喊了一声,“明天开始,你们除了送山货和城里的零散件,我再给你们派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大毛立刻站直了身体。
“去熟悉一下城里所有镖局的位置,还有他们平常接的都是些什么活。”林快眼里闪过一丝光,“咱们的‘清河快送’,也该试着接点更远、更大的单子了。”
是时候,让那些鼻孔朝天的镖局,看看什么叫专业物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