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前的三个时辰,雾隐村的石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穿过稀薄的雾霭,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撒了一地的萤火虫。
夏目帮滋叔叔把最后一块刻好符文的木板钉在铃兰庄的门楣上,指尖触到微凉的木头,忽然想起昨晚拓真说的话。少年半夜醒来,指着窗外被月光染成银色的雾,轻声说:“他们在外面走路,脚步声好轻。”
“贵志,过来喝碗热汤。”塔子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系着阿船的靛蓝色围裙,正把一碗萝卜味增汤放在桌上,“阿船去村里借些糯米,说是月落祭典还要再做些团子。”
夏目刚坐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走到窗边,看见十几个村民举着松明火把站在雾里,为首的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白雾凝结的水珠。
“阿船呢?”老婆婆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月落祭典要开始了,让那孩子出来。”
滋叔叔皱着眉拉开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行!”人群里有人喊道,“神官说了,今晚必须献祭能看见妖怪的人,才能让山神息怒!”
夏目心里一沉,转头看了看刚刚从卧室走出的拓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玉坠。猫咪老师从他怀里探出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这群蠢货,居然想拿夏目当祭品。”
“你们说什么胡话!”戴着靛蓝色围裙的塔子阿姨走出来,挡在夏目身前,“贵志是我们的家人,谁也别想动他!”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夏目:“外来的少年,你能看见雾里的东西,对不对?三年前雾开始浓的时候,神官就说过,村子里有个带妖力的人,只要把他献给山神,雾就会散了。”
“那是山神的守护,不是惩罚!”夏目忍不住开口,“你们挖开了山涧的结界,破坏了他的栖息之地,他才……”
“胡说!”有人打断他,“山神明明是被人类背叛才发怒的,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外来人,搅得村子不得安宁!”
火把的光在雾里晃动,映得村民们的脸忽明忽暗。夏目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与贪婪,突然想起古宅记忆里,那些举着猎枪对准白鹿的人。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别跟他们废话了!”有人举着火把朝屋里冲,滋叔叔连忙把夏目和塔子阿姨往后推,自己张开双臂挡在门口。木拐杖敲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硬是没挪动半步。
“住手!”阿船的声音突然从雾里传来,她怀里抱着个竹篮,糯米洒了一地,“不许伤害夏目君!”
老婆婆转向她:“阿船,你忘了拓真还在被白雾缠着吗?只要献祭了这少年,你儿子就能好了!”
阿船浑身一颤,看向屋里沉睡的拓真,又看向夏目,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儿子的病,是那些偷挖玉石的人害的,不是夏目君的错!三年前是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炸开山涧时,拓真就在旁边……”
村民们愣住了,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事。老婆婆的脸色变得难看:“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阿船从怀里掏出那块家传玉佩,举到火把前,“这是雾隐大人给我们家的信物,他说过,只要我们守护森林,他就会护着村子,是我们先违背了约定!”
就在这时,雾突然变得浓稠,火把的光被压得只剩下豆大一点。古宅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银白色的妖气像潮水般涌过来,所过之处,石灯笼一个个熄灭。
“山神醒了!”有人尖叫着转身就跑,却被突然从雾里伸出的藤蔓缠住脚踝。那些藤蔓和古宅梁柱上的一样,泛着银白色的光,触到谁的皮肤,谁就会发出痛苦的哀嚎。
“夏目,快去古宅!”猫咪老师突然喊道,“封印快破了!那些藤蔓是他最后的力量,撑不了多久!”
夏目看了眼被藤蔓困住的村民,又看了眼护着他的滋叔叔和塔子阿姨,咬了咬牙:“我很快回来!”
他冲出铃兰庄,银白色的藤蔓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古宅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梁柱上的抓痕里涌出大量白雾,在空中凝成白鹿的虚影。它的鹿角断了一只,身上布满了伤口,正痛苦地挣扎着。
“雾隐大人!”夏目掏出友人帐残页和玉坠,“我来帮你!”
白鹿看向他,琉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柔:“贵志,你想好了吗?用你的血和友人帐作为媒介,会伤到你的魂魄。”
“我想好了。”夏目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残页上。金色的光芒瞬间从残页上爆发出来,与玉坠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直冲白鹿的虚影。
“以夏目贵志之名,归还汝之名——雾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残页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白鹿的体内。银白色的妖气突然暴涨,将整个古宅笼罩起来。夏目感觉到锁骨处的印记在剧烈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夏目!”猫咪老师冲进来,用妖力护住他的身体,“撑住!他在把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白鹿的虚影渐渐凝实,它低头看向夏目,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微笑:“玲子的外孙,果然和她一样勇敢。”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欠她的约定,终于能还了。”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阿船的惨叫。夏目抬头,看见一根断裂的房梁正朝她砸去,她为了保护被藤蔓缠住的拓真,自己却没躲开。
“小心!”夏目想冲过去,却被妖气牢牢定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房梁落下,突然,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白鹿体内飞出,化作盾牌挡住了房梁。
是拓真手腕上的灰纹!那些原本缠绕着他的雾气,此刻竟化作了守护的力量。
白鹿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它看向夏目,声音轻得像叹息:“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随着它的消失,漫天的白雾开始散去,露出墨蓝色的夜空。月落的最后一刻,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照在古宅的废墟上,那里长出了一株樱花树苗。
夏目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猫咪老师舔着他流血的指尖,眼眶有些发红:“笨蛋,差点就真的看不见妖怪了。”
夏目笑了笑,看向铃兰庄的方向。滋叔叔正扶着阿船往这边走,塔子阿姨抱着醒来的拓真,少年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白雾,正好奇地看着夜空。
村民们站在雾散后的空地上,看着露出真容的雾隐森。山林郁郁葱葱,溪流清澈见底,远处的山涧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用藤蔓和樱花枝组成的桥。
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夏目面前,弯腰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们错了。”
夏目摇摇头,看向那株新长的樱花树苗。他知道,山神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这片他又爱又失望的土地。
月落之后,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拓真的掌心。少年摊开手,里面躺着片刚从雾里飘来的樱花花瓣,粉白的颜色,像极了夏目掌心那道淡粉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