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真睁开眼的那一刻,窗外的雾恰好翻涌成粉白色的浪。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樱花花瓣轻轻飘落,落在手背上,竟化作了一滴透明的水珠。
“拓真?”阿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铃兰,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少年的脸颊,就被紧紧攥住了。
“妈妈……”拓真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睛里还蒙着层白雾,却准确地找到了母亲的轮廓,“我好像做了很长的梦,梦里有只白鹿总在哭,它说……它在等一个人。”
夏目站在门边,看着阿船把拓真搂在怀里失声痛哭,突然觉得口袋里的玉坠在发烫。他悄悄退到庭院,猫咪老师跟在他脚边,尾巴尖还沾着片樱花花瓣。
“那小子体内的妖气和你的越来越像了。”猫咪老师用爪子扒拉着夏目手心的淡粉色印记,“刚才他睁眼的时候,你没发现吗?他瞳孔的形状,和那只山神的竖瞳几乎一样。”
夏目低头看向掌心,印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有生命般轻轻起伏。他走到古井边,弯腰看向水面倒映里的自己,眼底竟也浮着层淡淡的白雾,和拓真醒来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目喃喃自语,指尖刚触到水面,井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银白色的涟漪里,白鹿的身影渐渐清晰,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鹿额间有块月牙形的印记,和自己锁骨处那颗淡红色的胎记一模一样。
“血脉羁绊。”白鹿的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像古老的钟鸣,“贵志,你是玲子的外孙,也是……继承了我部分神格的人。”
夏目猛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井栏。他想起外婆日记里那句“银白色的鹿说欠我一个约定”,想起友人帐上“雾隐”的名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难道外婆当年不仅和山神相遇,还结下了某种更深的联系?
“夏目!”塔子阿姨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快来看,拓真在画画呢!”
夏目连忙跑回客厅,只见拓真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支铅笔,正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阿船蹲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擦额头上的细汗,一边笑着流泪。
“画的是什么?”夏目凑过去,纸上是片被白雾笼罩的樱花林,林中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伸手触摸一只白鹿的鹿角,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就是他自己。
“我也不知道。”拓真歪着头,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画,好像……以前见过这场景。”他笔尖一转,在少年脚边画了朵铃兰花,“这花跟塔子阿姨发上的一样。”
塔子阿姨笑着摸摸他的头:“我们拓真真厉害,病好了就能画画了。”她转头看向夏目,眼神温柔,“贵志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吧?我在旧相册里看到过你画的猫咪。”
夏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却被拓真新画的图案吸引,少年在白鹿的脚下画了道锁链,锁链的末端缠着块玉佩,纹路和阿船家传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锁链……”夏目刚要开口,就见拓真突然停了笔,眼神变得迷茫,像是又要陷入昏睡。他指着窗外,嘴唇翕动着说:“雾……变黑了……”
众人朝窗外看去,原本粉白色的雾不知何时染上了灰黑色,像被墨汁浸染的棉絮。雾气里传来树木断裂的声响,古宅方向隐约有红光闪烁。
“不好!”猫咪老师突然炸毛,“有人在破坏山神的封印!”
夏目抓起玉坠就往外跑,刚冲出铃兰庄,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正围着古宅,手里拿着铁锹往地基里插。他们脚下的地面渗出银白色的液体,像被挖开的伤口在流血。
“住手!”夏目大喊着冲过去,却被其中一个人拦住。那人戴着墨镜,嘴角噙着冷笑:“哪来的小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们在干什么?”夏目看着他们把铁锹插进古宅的梁柱,银白色的妖气顺着铁锹往上爬,那些人的手腕上瞬间浮现出和拓真相似的灰纹,只是颜色更深,像要腐烂的伤口。
“挖石头而已。”另一个人举着块晶莹剔透的矿石,“这山里的玉石能卖大价钱,至于这破房子……碍事得很。”
夏目这才明白,三年前破坏山涧的就是这些人。他们不仅偷挖玉石,还想毁掉山神的封印之地,好更方便地掠夺资源。
“你们会遭报应的!”夏目想冲过去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他口袋里的友人帐残页突然飞出,在空中展开,“雾隐”两个字发出金光,古宅的梁柱上突然伸出无数银白色的藤蔓,缠住了那些人的铁锹。
“什么东西?!”戴墨镜的人吓得扔掉铁锹,藤蔓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他的脖颈。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却怎么也甩不掉那些藤蔓。
夏目站在雾里,看着那些人被藤蔓缠绕,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竟渗出了血珠,血珠滴落在地上,瞬间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那些银白色的藤蔓里。
“你的血能净化诅咒,也能强化他的力量。”猫咪老师跳到他肩上,“这就是血脉共鸣的意思——你和山神共享生命,他的痛苦会传到你身上,你的力量也能帮他。”
夏目这才感觉到锁骨处的痣在发烫,像有团火在皮肤下游走。他看着那些人在藤蔓的缠绕下渐渐失去力气,灰纹爬满了他们的脸,突然觉得不忍,即使是坏人,这样的惩罚也太残酷了。
“雾隐大人,”夏目对着古宅轻声说,“够了,让他们走吧。”
残页上的金光闪烁了几下,藤蔓缓缓松开,缩回了梁柱里。那些人连滚爬爬地跑了,留下满地的工具和矿石。
夏目走到古宅门口,看见布满抓痕的梁柱上挂满白霜。他伸出手,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白霜上,竟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像冰在融化。
“贵志。”白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疲惫,“谢谢你。但他们还会回来的,只要雾隐森的玉石还在,贪婪就不会停止。”
“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夏目握紧拳头,掌心的血珠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也不会让白雾继续伤害村民。”
“解开诅咒需要代价。”白鹿的声音带着叹息,“我的力量与白雾相连,若要驱散它们,需要友人帐上的名字作为媒介,还要……你的血作为引子。但那样一来,你可能会失去看见妖怪的能力。”
夏目愣住了。他想起从小到大那些因能看见妖怪而承受的孤独与恐惧,又想起塔子阿姨温暖的笑容,想起田沼、多轨那些接纳他的朋友,想起猫咪老师虽然毒舌却总在保护他……这些记忆,都与他能看见的那个世界紧紧相连。
“夏目,别听他的!”猫咪老师急得用爪子拍他的头,“失去能力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里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夏目没有回答,转身往铃兰庄走。夕阳的余晖透过灰黑色的雾,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忽然明白,自己害怕的从来不是看见妖怪,而是被世界孤立。如今他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看得见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回到铃兰庄时,拓真正坐在榻榻米上,用雾霭在墙上画着什么。阿船和塔子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滋叔叔正拿着工具在门上刻画符文,说是从村里的老书上看来的防妖结界。
“夏目哥哥,你看!”拓真指着墙上的画,雾气组成的图案里,白鹿的锁链正在断裂,樱花从裂缝里钻出来,“我觉得……它快要自由了。”
夏目摸了摸他的头,看向窗外。灰黑色的雾正在变淡,露出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他口袋里的玉坠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某个古老的约定。
猫咪老师蹲在门口,看着夏目掌心的血迹,突然叹了口气:“真是随你外婆,一样的傻。”它跳进夏目怀里,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不过本大人可不会让你有事,大不了……本大人分点妖力给你。”
夏目笑着抱紧肥硕的白团子,闻到厨房里飘来艾草团子的香气。他知道,无论接下来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只嘴硬心软的猫咪,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夜色渐深时,夏目坐在拓真身边,看着少年用雾霭画出的星空。那些流动的光点里,白鹿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它望着夏目,眼睛里不再是悲伤,而是带着期待的温柔。
“明天就是月落之夜了。”阿船端来温水,轻声说,“村里的老人说,月落时是山神力量最弱的时候,也是……解开诅咒的最好时机。”
夏目点点头,握紧了口袋里的友人帐残页。他能感觉到,雾隐森的风里,已经开始弥漫着新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