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望着摩西的眼睛。
黑洞洞的眼眸中,深处仿佛闪烁着某种不明的意味。
摩西握紧了拳头。
伊莉莎转过身去。
身后,铁质的监牢“吱嘎”一声,“哐当”,随着地上掉落的锁芯自动回归原位,“咔嚓”一声锁梢重新插上,摩西的牢房,大门重新紧闭。
伊莉莎跟随在尼托克丽丝的身后,二人离开了地下监狱,重新回到地上,这时,尼托克丽丝对伊莉莎说:
“今天我带您去城里转转吧,法老让我们陪同奈菲尔塔利小姐去视察一下西4区,她已经在殿外门口等我们了。”
“据说,那里居民的水资源配给出现了一些问题,连续3次都未能按时接收定额配水,我们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尼托克丽丝托起下巴沉思着。
伊莉莎目光看向地牢下,语气淡然道:“可以,那就走吧。”
闻声,尼托克丽丝抬起头,看着伊莉莎仿佛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得问:“怎么了,你很在意他吗?”
伊莉莎点了点头:“他,是圣人吗?”
尼托克丽丝闻言一愣,不明白伊莉莎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思索了一番后说:“这个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是个从者,而且死的比较早,因此对于真正的摩西是个怎样的人,我也不知道。”
“就我身为从者的知识而言,或许摩西确实是个伟大的人吧,但对于当前正亲身实地身处这个时代的我而言,那就不好说了。”
“摩西在《圣经》中的描述是代行上帝意志的存在,被以色列尊为圣人,不过真正的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就只有拉美西斯二世本人才知道了吧……”
尼托克丽丝说完闭上眼。
“神的意志吗。”伊莉莎沉吟道,看了一眼身后地牢,没说什么,叫上尼托克丽丝,二人随即便转身离去
阴暗干燥的地牢内,牢房里,摩西被紧锁在架子上,正闭目沉思着,然而这时,一个曼妙,空灵的女性声音却忽地浮现出来:
“摩西,摩西……”
诡异的声音令摩西不由得睁开眼。
“是谁?”
然而这时,在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令他忽然呆住了。
只见,他的牢房里,原本干燥的地面竟凭空浮现出一滩滩水渍,而那水渍很快就变成了水洼,并且水位还在不停的持续上涨,直到那墨绿色的水洼很快就没过了他的脚踝。
摩西见状顿时心里不由得一紧。
而也就在这紧张惊恐之余,他的身后,一簇簇墨绿色的海水忽然从背后袭来,将他拥住。
那海水一簇簇聚合在一起,化作一根根像是某种不定型的透明液体触须,层层迷雾之下,一个略带磁性的空灵的话语声持续萦绕在他的耳边,那声音,像是无数个意识一齐发出的低语,只依稀能听出来其主体似乎是一个女子:
“被上帝耶和华选中的圣者啊。”
“过来,过来,成为我们的血亲吧。”
“再也不会有压迫,不会有不公,我们,将在一个共同平等的世界里,与千万子民分享所拥有一切。”
“我们将不再有财富,因为我们已舍弃需求。”
“我们将不再有压迫和剥削,因为在大海深处,我们的万千子民乃是一体。”
“我们将不再有竞争,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竞争。”
“我们不分你我,我们昼夜繁殖,我们齐心协力,而这力量,终将使我们抵达星辰。”
“我们,大群,我们,你们,希伯来人,埃及人,神明,凡人,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分彼此。”
那声音说着,墨绿色的海水仿佛有生命力一般,混杂着潮湿的咸涩与腥味,仿佛带着某种来自深海般的冰冷与粘滞,令摩西感到窒息与不安。
“你是谁?”
听到“耶和华”这个名字,摩西的瞳孔骤然紧缩,因为女子口中所说的这个名字,他过去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哪怕自己最信任的人,然而令他感到惊讶甚至惊恐的是,对方对此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摩西的身体僵住了,并随着那些逐渐蔓延至他身体的,那些冰冷的触须所过之处,摩西的皮肤便传来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的幻痛,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知识碎片,疯狂、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一刻,他的思维仿佛受到了某种控制,他的眼前自动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他穿着白袍,站在漆黑海浪拍打着,怪石嶙峋的岸边,他周围的世界仿佛全都变成了一片沧溟中的瀛海。
那海的深处,无数令他感到熟悉的面孔,无数的希伯来族人在水中挣扎着呐喊,向他求救。
然而这时的他却丝毫无法挪动脚步,因为此时的他既没有船,也不会游泳,更不会神力,只要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只能站在作为唯一落脚处的岸边拼命呐喊,在汹涌的海水拍打之下奋力坚持。
然而他越是呐喊,心中就仿佛有某种邪恶的念头愈发明显
——要是,他能在水下呼吸就好了。
——要是,他能在那海中肆意穿行就好了。
——要是,他也是这大海的一部分就好了?
而随着他的呐喊,海面上,忽然间,随着海水的翻涌,一个漆黑,巨大的身影浮现出来。
那怪物像是蛇,又像是一条没有翅膀的巨龙。
修长巨大的身躯宛如神话中降世的巨兽,墨绿色的星形瞳孔看向他,张开嘴,下一秒,他的耳边,那空灵仿佛无数个意识集合在一起的声音再次响起:
“圣者啊,你悲哀吗?你痛苦吗?你恐惧吗?你绝望吗?你想发出呐喊吗?但这就是时代的终局,我等所预见的未来。”
“人类的身体存在局限,然而我们不会,因此,感知这躯体的局限吧,就像你的呐喊无法变成鳃,你们的愤怒无法长出利齿。”
“人类的贪婪、缺陷终将使你们迈入终局,唯有进化可以超越这一切,跨越生命的本源。因此,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血亲吧,拥抱我们,与我们合而为一吧,人类的圣者啊,我就在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吾是Elisha,你的痛苦将失去意义,你的意志将获得永恒,这是生存的唯一理性选项。”
“未来?”
他的脑海里,一幅幅画面不断的闪烁。
金字塔的建造场下,负罪的奴隶发出呐喊,黑发的少年站在高处,而少年的脚下,则是一片血河,以及尸体堆积如山。
茫茫的大海上,数十艘战舰互相碰撞,海啸吞噬了一切。
埃及大地上血流成河。
海水自地中海满溢而出,铺天盖地的巨浪将所经过的一切城市卷入海底,世界就像迎来了一场大静谧,再也没有人的哭声,没有人的哀求。
而最后,他则站在这脚下唯一矗立的地面,面对着漆黑的庞然大物,仿佛在诉说着世界的终局。
这一刻,惊人的恐惧袭上在摩西的心头,仿佛万吨的海水,重压之下几乎要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不要。
而随着这个念头的诞生,他的内心深处,忽然间涌出一股热流,瞬间浸润了他的心脾,他的胸膛上,金色的印记不断闪烁。
而他的脑海内,那声音也逐渐渐行渐远:
“这样啊,这样啊,可悲,可叹。”
“但,我们会等你,就像我们曾等待‘恶灵’,因为你值得我们等待,这片大地上有太多人值得我们等待。我们亦会观测你,就像我们曾观测那个世界,因为你值得我们‘观测’,这片大地上也有太多事物值得我们观测,值得我们记录。”
“但我们终会吞噬你,吞噬这个世界,哪怕肉体腐烂,灵魂溃败,我们也可以拼凑,可以重组,因为我们无所不能,我们已超越物质,我们已跨越极限。”
不要,不要。
这时,摩西猛然清醒过来。
而随着他的清醒,当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意识已再次回到现实。
只不过他的周身,依旧还是那片漆黑阴暗的地牢,他也依然被锁在架子上,他的后背,汗水已打湿他的发丝和皮肤。
而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牢房内,地上却忽然多出来一物。
蓝色的,像是一只装在套子里的章鱼,有着像水母一样的身体和坚硬的顶盖,身体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下身生着章鱼的触须,但又既不像是章鱼,也不像是水母。
那东西蜷缩在地上,身体扭曲挣扎了一会儿后便一动不动了,化作一滩咸湿的海水消失不见,只剩下几片湿润的海藻,以及蔓延在墙壁上的某种诡异的,墨绿色的青苔腐蚀了监牢的墙壁,锁链和栏杆。
摩西的心里,一道疑惑闪过。
章鱼和海水?可绿色的又是什么?
不过比起疑惑,更多萦绕在他心头的却是惊恐。
他在那画面中所见识到的,是世界的未来吗?
对方不仅知道那主,还知道他的秘密?
那是灭世大洪水,还是某场籍由人为引发的灾难?
以及血亲又是什么?谁是‘Elisha’?是谁想让他成为血亲,又是成为谁的血亲?
大群又是什么?
还有对方口中所描述的那些事物,那如同人类梦想中的理想乡一般的绘卷,又是否是真实的?他看到那怪物,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可他不敢相信。
他不愿相信。
但他知道,对于此时的他来说,不管此时的他心里是否愿意相信,但有一个现实他都不得不面对。
它们就像蜂群,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种,它们现如今就隐藏在这个埃及之下,这个世界之下,伺机而动,想要掀起覆潮,吞没一切。
.
地面。
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伊莉莎脚下的步伐忽然一滞,低下头去,漆黑的眸子藏在阴影下。
[失败了啊,Elisha。]
[他确实不是凡人,他的精神已超越凡人,但他的肉体仍滞留人间,可叹,可悲。]
[没关系,他会想明白的。]
[是的,因为我们已证明一切,我们已验证一切,这个世界的终局,钢之大地,月之珊瑚,没有救赎,没有出路,尽头之处,人性的辉光将泯灭,大地将化为焚风热土,唯有空洞、唯有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