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留意那些被异常压制或突然冒出来的热搜。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又发现了几次类似的情况。
一条关于某食品公司使用过期原料的曝光,被一条“#哈士奇的智商有多感人#”的搞笑视频给盖了过去。
一条揭露某APP过度收集用户隐私的深度报道,被一条“#情侣间最甜的昵称是什么#”的情感话题给冲得无影无踪。
这些被压下去的负面新闻,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指向了一些规模不小的公司。
而那些空降的、用来转移视线的娱乐或搞笑内容,往往都显得毫无营养,但却能瞬间引爆流量。
这就像一场精密的舆论手术。
精准地切除掉对某些人不利的“肿瘤”,再用一些无伤大雅的“脂肪”填充进去,让整个舆论场看起来依旧热闹,但实际上,最重要的信息,已经被悄悄抹去了。
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我们每天在网上看到的,津津乐道的,甚至为之愤怒、为之感动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
我决定,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我需要帮手,一个懂技术的帮手。
我想到了我的邻居,老赵。
老赵,全名赵卫国,四十多岁,一个有点地中海,常年穿着人字拖和印着“Hello World”T恤的男人。
他以前是国内一家顶级安全公司的首席架构师,后来因为看不惯公司的996福报文化,一气之下辞职了,现在是个自由程序员,靠接点私活过日子。
用他的话说:“哥写的不是代码,是自由。”
我跟老赵关系不错,主要是因为我俩都喜欢打游戏,偶尔会一起开黑。我知道他技术很牛,但具体牛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拎着两瓶啤酒,敲开了老赵的门。
“老赵,”我开门见山,“想请你帮个忙。”
老赵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念念有词。他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说吧,是不是又被人盗号了?”
“比那严重,”我把啤酒放在他桌上,压低了声音,“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东西,一个……专门在网上删帖控评的公司。”
老赵挑了挑眉毛,来了兴趣。
“哦?踢到铁板了?说说看。”
我把我发现的那些异常热搜,以及我的猜测,都告诉了他。当然,我隐瞒了自己有超能力的事,只说我是通过数据分析发现的规律。
老赵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电脑屏幕上,瞬间弹出了无数个我看不懂的窗口和代码。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停了下来。
“有点意思,”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流图对我说,“你看这里,这几个被压下去的热搜,在消失前,都遭到了大量同一IP地址集群的访问和举报。而那几个空降的热搜,也都是由这个IP地址集群在背后助推的。”
他放大地图,那个IP地址集群的物理位置,最终指向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海潮数据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老赵念出了公司的名字,“一家做网络舆情监测和品牌推广的公司。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调出了另一张图。
“但是,你看它的股权结构。它最大的股东,是一家叫‘峰锐资本’的投资公司。而这家峰锐资本……”
老赵点开天眼查,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的照片,弹了出来。
“陈峰,峰锐资本的创始人兼CEO,”老赵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这可是个大人物。去年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号称点石成金的商业教父。”
陈峰。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能被称为“教父”的人,手底下却养着这么一家干脏活的公司。
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利益链条?
我心里有种预感,我可能捅到了一个马蜂窝。
“怎么样?”老赵看着我,“还查吗?我可提醒你,这种级别的对手,可不是你删他两个帖子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惹上大麻烦。”
我看着屏幕上陈峰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啤酒,跟老赵碰了一下。
“查,”我说,“必须查到底。”
老赵笑了。
“行,”他说,“就喜欢你这股愣劲。哥陪你玩玩。”
就在我和老赵准备对“海潮数据”展开深入调查的时候,陈峰那边,又有了新动作。
我照例在脑海里刷新着第二天的热搜榜。
一条关于一个叫“林浩”的年轻艺人的词条,吸引了我的注意。
“#林浩新剧演技炸裂#”
“#林浩神仙颜值#”
“#林浩敬业#”
一连三条,全是吹捧他的。
而且,这三条热搜的预计排名都很高,持续时间也很长。
我皱了皱眉。
林浩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最近刚出道的一个流量小生,演了一部古偶剧,没什么水花。
我特意去搜了一下他的剧,看了两集。
怎么说呢,演技约等于零,全程一个表情,说台词像在念课文。颜值也只能算清秀,离“神仙”还有十万八千里。
就这,还能吹上天?
我立刻把情况告诉了老赵。
老赵查了一下,果然,林浩的经纪公司,最近刚拿了峰锐资本的一大笔投资。
“明白了,”老赵说,“这是要强捧了。经典三板斧:买热搜、刷好评、控恶评。等路人缘炒起来,就开始割粉丝韭菜了。”
“不能让他得逞,”我说,“这种没实力的人霸占着公共资源,对那些真正有实力的演员太不公平了。”
“那你想怎么办?”老赵问。
我想了想,一个计划,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老赵,”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找点真正的‘猛料’?”
第二天,在陈峰的团队准备好通稿和水军,准备在下午三点,准时引爆林浩的三条热搜时,我行动了。
我用我的自媒体大号,提前十分钟,发布了一篇长文。
文章的标题是:“他们,才是值得上热搜的人。”
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林浩,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资本操控。
我只是平静地讲述了几个故事。
一个是在大凉山支教了十年,把几百个孩子送出大山,自己却因为常年劳累,患上了一身病的老教师。
一个是常年在边疆守卫国土,一年只能回一次家,连孩子出生都错过了的年轻战士。
一个是默默资助了几十个贫困学生,自己却只穿几十块钱布鞋的八旬拾荒老人。
这些故事,都是我让老赵通过技术手段,从网络上那些被淹没的信息里,挖掘出来的真人真事。
文章的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
“流量不应该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总有一些人在默默地发光。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上不了热搜,但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明星。”
文章发出去后,我没有做任何推广。
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下午三点。
林浩的三条热搜,如期而至。
瞬间就占据了榜单的前几位。
评论区里,一片整齐划一的“哥哥好帅”、“哥哥未来可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那篇文章,开始发酵了。
不知道是哪个网友,把我的文章截图,发到了一个大的论坛上。
帖子的标题是:“今天,我被一篇公众号文章看哭了。”
帖子,火了。
无数的网友涌进我的公众号,阅读那篇文章。
转发,评论,点赞,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才是我们应该追的星!”
“看哭了,和他们相比,那些流量明星算个屁!”
“求求了,让这样的人上一次热搜吧!”
民意,被点燃了。
一股自发的、强大的力量,开始在网络上蔓延。
大凉山支教老师
最美边疆战士
拾荒老人资助学生
这三个词条,在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开始在热搜榜上攀升。
下午四点,它们超过了林浩。
下午五点,它们冲进了前三。
晚上八点,它们屠榜了。
而林浩那三条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热搜,被挤到了几十名开外,评论区里,也从清一色的控评,变成了网友们的群嘲。
“就这?演技炸裂?我家的狗都比他演得好。”
“神仙颜值?滤镜开到姥姥家了吧?”
“别买热搜了,求求了,把钱捐给山区的孩子吧。”
陈峰的第一次强捧计划,以惨败告终。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感人的故事,和网友们真情实感的评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比我赚了一百万,还要快乐。
然而,我还没高兴多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我。
一个女记者。
她说她叫苏晴,一直在调查峰锐资本。
她说,她注意我很久了。
她说,她想和我见一面。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被发现了。
我一个做灰色产业的“先知”,怎么能和代表正义的记者扯上关系?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她发来的下一条信息,让我改变了主意。
“我知道‘海潮数据’,也知道陈峰。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如果你想知道他们更多的秘密,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公园湖边的长椅,我等你。”
“接头暗号: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那句“今天天气不错”,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记者,产生了一丝好奇。
或许,她真的能成为我的盟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城南公园。
为了安全起见,我特意戴了顶鸭舌帽,还戴了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三点整,一个穿着风衣,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她径直走到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报纸,假装看了起来。
我内心疯狂吐槽:大姐,现在谁还看报纸啊!你的伪装也太刻意了吧!
但我还是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句让我感觉很羞耻的暗号:
“今天天气不错。”
她放下报纸,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是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是我。”我点了点头。
她叫苏晴。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沉稳,像是能看透人心。
“我一直在调查峰锐资本旗下一家P2P公司的爆雷事件,”她开门见山,“几万个家庭血本无归,有的人甚至为此跳了楼。但我所有的调查报道,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压制了,根本发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愤怒。
“我知道,是陈峰干的,”我说。
“没错,”她点了点头,“我查到他控股了‘海潮数据’,专门做这种脏活。但是我没有直接的证据。”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通过一些渠道,知道最近网上有个人,总能精准地预判舆论风向,甚至能截胡陈峰的布局。我猜,那个人就是你。”
我沉默了。
我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继续说,“我需要情报,关于陈峰和‘海潮数据’内部的情报。只要你能提供线索,我就有办法把它变成扎实的证据。”
我看着她,心里在快速地权衡利弊。
和她合作,意味着我要从一个躲在幕后的“先知”,走到台前,直接和陈峰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
风险,太大了。
但如果不合作,难道我就能独善其身吗?陈峰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而且,苏晴说的那些受害者,那些家破人亡的故事,也确实触动了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了我。
“这里面,是我过去三年,所有被毙掉的调查稿。你可以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记者。”
我接过U盘,没有立刻插进电脑。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终,我下定了决心。
“好,”我说,“我帮你。”
为了验证我的能力,也为了让她彻底信任我,我给了她一个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西山野生动物园老虎出逃#会上热搜。你可以提前去蹲点。”
这是一个很冷门,很随机,绝对不可能被预测到的事件。
苏晴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的手机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老虎,正悠闲地趴在西山动物园门口的马路上,旁边围了一圈瑟瑟发抖的保安和警察。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我们,是盟友了。”
就这样,一个奇怪的三人小队,正式成立了。
我,代号“先知”,负责提供未来的情报。
苏晴,行动派记者,负责线下调查取证。
老赵,技术大神,负责线上技术攻防。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扳倒陈峰,揭露他操控舆论的黑色产业链。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拿到“海潮数据”内部的合同,和他们手底下那些水军的名单。
在我的情报支持下,苏晴的调查进展神速。
我提前告诉她,“海潮数据”的一个项目经理,明天会因为赌博输光了钱,去地下钱庄借高利贷。
苏晴就提前守在钱庄门口,等那个项目经理出来,直接把他堵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帮他还了一部分钱。
那个项目经理感激涕零,当晚就把公司内部的一些合同,偷偷发给了苏晴。
我又告诉她,“海潮数据”合作的一个水军头子,后天会去洗浴中心“大保健”。
苏晴就让一个男性朋友假扮成警察,去查房。
那个水军头子吓得屁滚尿流,以为自己被抓了现行,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还把手底下几百个水军的账号,都交了出来。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到,让我产生了一丝不安。
陈峰,真的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就在苏晴拿着证据,准备写一篇重磅报道的时候,我脑海里的热搜榜,再次出现了异常。
一条血红色的词条,空降到了第二天的榜首。
“#知名女记者苏晴造谣诽谤,已被警方立案调查#”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一个陷阱!
陈峰故意放出那些“证据”,就是为了等苏晴上钩!
他早就准备好了律师函和报警记录,就等苏晴把报道发出来,然后反咬一口,告她造谣!
到时候,苏晴不仅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要坐牢!
我立刻打电话给苏晴,让她停止发布报道。
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证据确凿,我们马上就能扳倒他了!”
“是陷阱!”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她,“他这是在钓鱼执法!”
苏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疲惫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我一拳砸在了墙上。
好险。
差一点,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这个陈峰,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也狠得多。
他不仅要赢,还要把对手置于死地。
这次的失败,让我们三人组都冷静了下来。
我们意识到,面对这样的敌人,光有勇气和正义感,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强大的力量。
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我决定,给陈峰来一次“阳谋”。
很快,机会就来了。
我从热搜榜上得知,陈峰的峰锐资本,最近投资了一部大制作的仙侠电影,请了现在最火的流量明星当主角,号称投资五个亿,目标票房三十亿。
电影已经拍完,定档在下个月。
但是,很不巧。
我看到了一条将在一个月后爆出来的热搜:
“#当红影星李秀一偷税漏税,被罚款8.8亿#”
这个李秀一,正是那部电影的男主角。
我笑了。
陈峰,你的末日,到了。
我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捅出去。
那样太便宜他了。
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五个亿的投资,打水漂。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用无数个小号,在知乎、豆瓣、虎扑等各大论坛,发了无数个帖子。
帖子的内容,都很“客观”、“理性”。
“如何客观看待李秀一的演技?”
“理性讨论,李秀一的商业价值是否被过分高估?”
“深扒李秀一的成名史,他真的配得上现在的地位吗?”
我没有黑他,也没有骂他。
我只是引导网友们,去讨论,去质疑。
人性就是这样,当一个人被捧得太高的时候,总会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我的这些帖子,就像是一颗颗种子,埋在了网友们的心里。
随着电影宣传的升温,李秀一的粉丝们疯狂控评,吹捧他们的偶像。
这反而激起了更多路人的反感。
关于李秀一演技差、耍大牌、不敬业的讨论,越来越多。
舆论的火药桶,已经被我填满了。
现在,只差一根导火索。
一个月后。
官方的通报,如期而至。
李秀一偷税漏税,被依法追缴税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共计8.8亿元。
全网,一片哗然。
之前那些被压抑的不满,瞬间引爆。
网友们感觉自己早就看穿了一切,对李秀一和他的电影,产生了排山倒海般的抵制。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德不配位!”
“五个亿的电影?我呸!一分钱都不会贡献!”
“资本的烂钱,滚出电影圈!”
陈峰那部被寄予厚望的电影,还没上映,就宣告死亡。
五个亿的投资,血本无归。
我看着网上那些愤怒的评论,心里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把陈峰给得罪死了。
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和他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果然,没过几天,报复就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