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独处之后，御坂美琴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仰面倒在床上，四肢摊开，仿佛要将整日的疲惫都压进床垫里。
麻烦死了。
倒不是说她抗拒参加展示会——来俄罗斯她也没抱怨过什么。可问题是，日程从头到尾排得密不透风，全是和成年人周旋的场合。每分每秒都在奔波，就连难得的“自由时间”，也被“未来的安排”死死锁住，像一副无形的镣铐，不容挣脱。
大概，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体面”吧。
悲惨得理所当然。
说到底，那天的任务不过是穿上华服，在台上表演几段“实技”罢了。虽然场馆里布满了传感器，但美琴心知肚明：这种级别的设备，根本采集不到任何对超能力开发有价值的真正数据。
学园都市真正想传达的，从来不是技术成果，而是向外界昭告——“我们与协力机关之间，毫无摩擦”。
无需指令，无需解释。只要露个脸，笑一笑，就够了。
完美无瑕的虚伪。
实际收益？零。
（彼得·维尔戈、岚绿珠、埃里克·索博菊……全是海外协力机关外交部门的重量级人物。连观众席都坐满了大人物啊。）
天花板上浮现出招待名单的投影，美琴望着，眉头微蹙，脸上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维纳？那又是什么？和展示会同步举办的兵器展？呵……外界总以为超能力者连风都能抓在手里，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低声嘟囔：
「是不是……还得更端庄一点？」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跃而起，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窗外。
20层。
「真是的，跟被囚禁的公主没什么两样。」
常识告诉她，这个高度不可能逃出去。
墙壁光滑如镜，阳台空无一物，连下水管都没有。恐怕是为了维持半公开型AR系统的视觉效果，整个建筑表面都被处理成毫无凸起的垂直平面——像一座现代的古城，也像一座精致的监狱，高不可攀，令人望而生畏。
无处落脚，无处借力，连绳索都无处可绑。
然而——
「……意外地，不会被注意到呢。」
她忽然一笑，伸手猛地推开窗扇，纵身而出。
「脚底，启动磁力。」
没有丝毫犹豫，她如滑行般贴着墙面疾驰而下。靴底与高磁力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宛如雪板划过冰原。
学园都市第三位的“观光旅行”，就此拉开序幕。
---
强磁力让墙面的AR投影略微扭曲，泛起涟漪般的光纹，但整体并无大碍。落地之后，美琴站定，环顾四周。
「那么……去哪逛逛呢？既然是协力机关的地盘，说不定能淘到俄罗斯限定版的呱太之类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旅店位于街区边缘，周围多是住宿设施与免税店。而中心区域，却出人意料地没有高楼林立。
原因很简单——这个街区的野心，是成为「世界第一大的购物中心」。
它不向天空争高度，而是向大地要广度。占地之广，堪比650个棒球场。建筑最高不过五层，却以巨大的体量横卧大地，分为两个庞然大物般的复合体。
每一个都比棒球场大出数倍，结构错综复杂：有的如层层叠叠的箱子，有的中央挖出炸面圈状的巨型中庭，有的则往下延伸成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井。
（……整个就像被某种巨大虫类蛀空的巨箱。）
美琴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从一个入口走到另一个，甚至需要搭乘地铁。停车场星罗棋布，每个都堪比标准足球场，分布在建筑的四方。
她走进其中一座复合设施。
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座由商品构筑的迷宫。
货架林立，商品如海，每一件都不是装饰，而是真实可售的货物。数量之多，种类之杂，令人震撼。
宠物区宽得像动物园，花店宛如镶着玻璃的植物园，而婴幼儿临时托儿所……居然内置了一座小型过山车。
——这种配置，恐怕全世界仅此一家。
黄昏已至，人流如织。
这里没有“日薄西山”的萧瑟，反而因半公开型AR系统的加持而愈发璀璨。
墙面、地面、天花板，全都由RGB光源构成，不是印刷用的CMYK色点，而是纯粹的发光体。整座城市仿佛由“光板”拼接而成，光芒四溢，将暮色彻底驱散。
光线越暗，AR的存在感越强。
街道上人来人往，白人、黑人、黄种人，各色人种应有尽有。美琴随意扫视，便能辨认出不同人种特有的骨骼轮廓。
（原来如此。）
她望着这被AR包裹的商业巨兽，轻轻点头。
（这么大的地方，若真有孩子走失或盗窃事件，光靠警察可忙不过来。设置自治保安员，让店员兼任治安维持者……倒也合理。和我们学园都市的“警备员”（Anti-Skill）职能差不多。）
她心中又补上一句：
（……确实，这里简直像都市传说的温床。）
学校、医院、地铁、游乐园、大型商场——这些地方从来都是怪谈滋生的土壤。而这里，更是传闻频发：孩童失踪、人体交易、暗市交易……虽未亲历，但美琴也听说过不少，尤其是那些流传甚广的“主流版本”。
**都市传说。**
**而其中，最常被提起的，是那个关于“橙子”的传言。**
（想必有不少观光客，抱着“别处买不到的东西，说不定能在这里见到”的期待而来吧。不过……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传闻，也没什么意思。）
她沿着昼夜交替的异国街道前行，拾级而上时，偶然拐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喧嚣渐远，大型连锁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小型摊位与独立店铺。天花板低矮，空间逼仄，仿佛将一条远离主街的传统商店街整体搬进了室内。
「这是哪儿？」
四顾无人指引，连个招牌都没有。
起初她以为“只是不方便”，但随即意识到——在这座依赖AR系统提供信息的城市，必要的情报，得靠自己去“调取”。
她伸手扶住一根巨大的圆柱，指尖轻滑，虚拟键盘浮现。点击规划区地图，柱面立刻投射出清晰的路线图。
（嗯……外围营业的小型店铺区？以“融合本地老店与新型商业”为目的的经济实验区？）
细长的通道两侧，古董店与闪亮的连锁店交错排列，宛如摩尔斯电码般规律又神秘。
这不是在测试“哪种店更赚钱”，而是在研究：**新与旧，如何共存，如何共享客流？**
不是“理论上谁更受欢迎”，而是“实际数据中，谁真正留住了人”。
（……说到底，是想让路人哪怕只是路过，也会对某家店产生“也许值得一试”的期待吧。）
当然，美琴也承认，自己心里还藏着更单纯的念头——
**说不定，能遇见那只“一生一次”的限定呱太。**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顺眼的店铺，视线扫过四周。随着她的移动，AR向导系统自动调整，墙面浮现出动态指引。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这片满是多语种招牌的街区，**唯独一家店的招牌，是用日语写的。**
「便饭·土特产店 日本Daruma」
就在那一瞬，她心头一跳——
**这地方，绝对是都市传说的巢穴。**
她没打算深究。毕竟在日语网络圈，“Daruma”是出了名的都市怪谈：据说只要在深夜输入特定关键词，就能连通一家只对日本人开放的神秘店铺，售卖各种无法解释的“灵性之物”。
网上信息繁杂，真假难辨，但有一点共识：**绝对别去查证。太危险。**
「是为了制造“眼前一亮”的效果吗？」
她犹豫着：是该上网查查，还是说，这不过是家由日本老板开的普通店？
可如果是普通店铺，为何偏偏藏在这般隐秘的角落？
若真有令人震惊的东西……那才更值得一看。
好奇心如藤蔓般攀上心头。
她本就是为了在异国夜晚寻找刺激而来。
此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推开了那扇滑动门。
「yahoho~！」
一声突兀又欢快的招呼传来。
收银台旁站着个少女，个子比美琴矮上一截，却有着令人嫉妒的曲线。她留着长长的三股黑发，肌肤雪白，可眼睛却是清澈的碧蓝色，汗毛也带着明显的欧系特征——分明是个混血儿。
美琴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
**leisha。**
「蕾莎酱哦～所有礼物都在处理中！到了这种级别的店铺，海关可不会找麻烦，放心大胆地打开钱包吧！」
「就算你这么说……」
美琴伸手戳了戳货架上一个装在塑封里的、像被填充了聚乙烯的水晶状物体。
「店名是日式的，商品也透着诡异……我还以为肯定是日本人开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彼此彼此啦。」蕾莎眨眨眼，「客人是来观光的吧？哎，这条街除了观光客，也没别人了。但看了那块日语招牌还敢进来的日本女性……还真是稀有呢。是想寻找点“刺激”的吗？」
美琴环顾四周。
这里像便利店，却又处处透着违和。
清洁现代的装修，反而显得不自然。
杂志架上摆着用未知文字书写的手抄古卷；
一面墙的冷藏柜里，取代宝特瓶的是一排排装着蛇液、昆虫提取物的玻璃瓶；
收银台旁的保温箱里，竟整齐排列着几颗干瘪的小型动物头骨。
——这要是印在漫画杂志的邮购广告上，铁定会被当成恶搞。
可当这一切被如此系统、条理地陈列在一起，竟奇异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统一感**。
「好坏的标准是啥啊？」美琴问。
「护符嘛，基本看缘分，也看客人的感官。」蕾莎歪头一笑，「我对美术、古董这些附加价值没兴趣。」
「嗯……选品风格倒是够独特，作为特产……勉强算过得去？」
「反正这里的只是『材料』而已，拼不成完整的『灵装』。」
名叫蕾莎的少女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深意。
——像是占卜杂志读者才会懂的术语？那些精研神秘学的人，或许会将这番话视为常识。
「如果是用来埋藏烦恼的玩意儿，我倒是真没需求。」
「嗯嗯？别急着否定护符喵～」蕾莎晃了晃手指，「就当是普通的便利店好了。需要时就来，缺什么就买什么。生活用品不也是这样吗？我这儿只是『看起来不同』罢了，商业的本质，可一点没变。」
「所以……这里本质上就是家便利店？」
「就是那回事啦。」
「那……有俄罗斯限定版的呱太吗？」
「不了解，没兴趣，也没进货计划。毕竟不是我的菜。」蕾莎耸耸肩，「不过呢，我一直都在。就像便利店一样——哪怕在热带的夜晚突然想吃冰淇淋，只要缺了什么，随时欢迎光临。」
「是吗……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烦恼。」
「烦恼这种东西啊，世事无常哦。」蕾莎轻轻摇头，笑容依旧甜美，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寒意，「今天没有疑虑，不代表明天就能高枕无忧。」
「多谢提醒。」
美琴转身走向推拉门，脚刚踏上门口的脚垫，一声柔和的电子音响起：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在这诡异的地方，竟意外地有了一丝“便利店”的味道。
可那个叫蕾莎的店员，和普通店员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了。
就在她即将离去时，少女忽然开口：
「对了对了——要小心橙子哦！」
「哈？」
「要小心，橙子哦。」
又一次。
带着标准的营业微笑，蕾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