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浸透了这座被诅咒的山村。月光吝啬地洒落,在泥泞的小径和低矮的土坯房檐上涂抹出斑驳的银痕,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混合着焦土余烬与无形恶意的粘稠气息——高浓度的崩坏能,像冰冷的蛛网,黏附在每一次呼吸里。
白迟和万敌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魅影,贴着冰冷的土墙快速移动。
他们的脚步无声,只有心跳在胸腔内擂鼓,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方才村口的“礼送”不过是拙劣的缓兵之计,真正的战场,在那片被墨绿古树阴影笼罩的禁区。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个堆满柴垛的墙角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蹿了出来,差点撞到白迟腿上。
是那个羊角辫小女孩!
她似乎被突然出现的“羊羊记者”吓了一跳,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讶,嘴巴瞬间张开,眼看一声惊呼就要划破死寂的夜空!
“唔——!”
白迟的惊世智慧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如同捕食的猫科动物般猛地前扑,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柴垛更深的阴影里。
“嘘——!别叫!小祖宗!是我们!”白迟压低声音,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急促的气流喷在小女孩耳边,“羊羊!是羊羊记者!别怕!”
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禁锢吓懵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惊恐地看着白迟,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那水汽迅速汇聚,眼看就要化作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完了!白迟头皮发麻。这要是哭出来,别说潜入,立刻就得被围殴!
千钧一发之际,白迟的“惊世智慧”再次灵光一闪!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包装纸都有些磨损的棒棒糖——那是之前在沧海市顺手塞进口袋的“战略物资”。
“看!糖!甜甜的!”白迟用这辈子最温柔(也最扭曲)的语气哄着,飞快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糖果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女孩微张的嘴里。
甜腻的橘子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小女孩的哭声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堵在了喉咙里,她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大眼睛里的惊恐被一丝懵懂的好奇和味蕾的满足感取代,泪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
“呼……”白迟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长长舒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捂着她嘴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更柔:“乖,糖糖好吃吧?快回去睡觉觉,外面冷。”
小女孩含着棒棒糖,似乎理解了白迟的意思,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家的方向走。
白迟刚想擦把冷汗,一只冰凉的小手却突然抓住了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衣角。
“嗯?”白迟低头。
小女孩费力地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真的渴望,奶声奶气地说:“糖糖……更多?”
白迟:“……”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小祖宗还讨价还价上了!现在哪还有时间玩过家家!
“呃……下次!下次哥哥给你带一大把!现在不行,小祖宗你先回去睡觉觉好不好?”白迟耐着性子哄,试图把衣角从她小手里抽出来。
小女孩看着白迟空空如也、没有再变出糖的手,嘴里的甜味似乎也淡了。她小嘴一瘪,刚刚收回去的泪花瞬间又盈满了眼眶,眼看就要再次上演水漫金山。
白迟彻底没辙了,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比面对崩坏兽还让人抓狂!
就在他手足无措,准备再次祭出“捂嘴大法”时,一只戴着深蓝色棉布工装手套的大手伸了过来。
是万敌。
他沉默地蹲下身,高大的身影在阴影里如同一座小山。在小女孩困惑的目光中,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张滑稽的喜羊羊面具。
面具下……并非白迟期待已久、能够一睹真容的面孔。
露出的,是另一张木质面具。
这是一张手工雕刻的面具,线条粗犷而古朴,没有任何彩绘,只有木材原始的纹路。面具的造型奇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扭曲的兽面,覆盖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如渊、却又仿佛压抑着熔岩的眼睛。这面具比他身形更显冷硬,带着一种与“喜羊羊”截然不同的、原始而厚重的气息。
万敌将那张摘下来的、画着喜羊羊笑脸的塑料面具,轻轻放在了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里。
小女孩愣住了,看看手里熟悉的“羊羊”,又看看万敌脸上那个陌生的、让她有些害怕的木头面具。
但“羊羊”的触感和那份“礼物”的惊喜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
她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了那张面具,小脸上绽放出如获至宝的光芒,用力地“嗯!”了一声,然后抱着她的新宝贝,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很快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
“……”白迟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万敌那张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木制面具,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才低声吐槽:“我还以为万敌哥你……终于肯露脸了呢……”结果还是没看到!可恶啊!
万敌没有回应白迟的碎碎念,他重新站起身,木制面具转向那片被墨绿古树阴影笼罩的禁区方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走。”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人再次融入阴影,如同两道无声的疾风,迅速逼近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区域。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尘埃”感就越发粘稠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非人之物的压迫感。
两棵异常高大、枝干虬结扭曲的墨绿色古树如同门神般矗立在入口,茂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让这片区域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格外阴森。
树影下,果然有两道模糊的人影杵在那里,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应该是村长安排的守卫。
“万敌哥,我们咋办?”白迟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万敌没有回答,只是将戴着工装手套的食指竖在木制面具的“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他指了指那两个守卫。
白迟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借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两个人影虽然站着,但头颅低垂,身体微微摇晃,发出极其细微的、均匀的鼾声!
站着睡着了?!
白迟心中暗惊,这守卫当得也太敷衍了!
看来这“神明”的威慑力,或者村长的管理,也没那么严密?又或者……是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让这些守卫也感到不适和疲惫?
无论如何,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两人再无犹豫,如同鬼魅般从两个沉睡的守卫中间掠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古树背后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白迟瞬间血液凝固,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冲头顶!
这是一片被古树环抱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却驱不散这里的阴冷和绝望。
篝火旁,一个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身影被沉重的铁链牢牢地捆绑在一块巨大的、布满暗红污渍的石柱上。
苍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狰狞地翻卷着,流淌出的却不是纯粹的鲜红,而是一种混杂着暗金与紫黑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粘稠血液,滴落在下方一个肮脏的铁盆中,发出“滴答、滴答”令人心悸的声响。
正是这个世界的“千劫”!
他像一头被彻底驯服、失去了所有反抗意志的困兽,低垂着头,机械地、近乎贪婪地啃食着旁边木盆里一块血淋淋、还带着皮毛的生肉。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喉结艰难的滚动和锁链的轻微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而站在他身旁的人,正是那个白天还对他们“热情洋溢”的老村长!
此刻的村长,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伪善和敬畏,只剩下**裸的、令人作呕的贪婪和疯狂。他佝偻着腰,一手端着一个空盆,另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正握着一柄锋利的小巧刮刀!
他眼神狂热地盯着“千劫”手臂上一道刚刚因为啃食动作而撕裂开、正缓缓蠕动着试图愈合的深长伤口。就在那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伤口的瞬间!
嗤啦——!
村长手中的刮刀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再次切入!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暗色的肉屑混合着那诡异的血液被刮下,落入他手中的空盆里。
刀刃切割皮肉和摩擦骨骼的细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得让人头皮炸裂。
“诶呀,神明大人……”村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和戏谑,“您这身体……老是自动愈合,让我得重新划出新的伤口,真是……为难我老人家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刮刀举到眼前,伸出猩红的舌头,贪婪地、极其缓慢地舔舐掉刀尖上残留的、闪烁着诡异光泽的血液,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非人的光芒。“啧啧……这神血……真是好东西啊……”
轰——!
白迟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幅地狱般的景象面前被焚烧殆尽!
村民的恐惧他理解,但眼前这磨灭人性、亵渎生命的暴行,彻底点燃了他灵魂深处的怒火!
“畜牲!!!”
一声饱含狂怒与憎恶的嘶吼不受控制地从白迟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眼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身体猛地挣脱了万敌下意识按在他肩上的手,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舔舐血迹的狰狞表情和一丝茫然。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看到一个裹挟着狂暴怒火的影子瞬间冲到面前!
砰!!!
裹挟着白迟全身力量以及滔天怒火的拳头,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了村长那张布满褶皱和疯狂的老脸上!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在死寂的空地里炸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村长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破麻袋般向后摔飞出去,手里的刮刀和血盆“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在青石地上滚出老远,粘稠的血液泼洒了一地。
白迟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他死死盯着地上蜷缩呻吟的老东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质问:
“你的内心——难道就没有一点——良善吗?!”
篝火在他身后疯狂跳动,将他因愤怒而颤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古树狰狞的枝干和青石上那个被铁链束缚的瘦弱身影上,如同审判的烙印。
万敌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他站在阴影的边缘,木制的古老面具掩盖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眼睛,如同两簇在深渊中点燃的、压抑到极致的暗红火焰,冰冷地、无声地锁定了地上那个痛苦蠕动的身影。
无形的、足以焚毁灵魂的炽热杀意,如同实质的岩浆,开始在他周身的空气中无声地沸腾、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