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匪徒的呵骂和驱赶声,受害者们压抑的哭泣和惊恐的抽气声,像退潮后又重新涌上的冰冷海水,逐渐淹没了莱恩的听觉。他看见几个端着枪的匪徒开始粗暴地把蹲在地上、或者吓瘫了的人群往交易区一侧的楼梯上赶——那楼梯通向这栋多层交易建筑的上面几层。动作稍慢的,迎头就是一记沉重的枪托,砸得人满脸开花,哀嚎着被拖走。
还有两个匪徒脱离驱赶的队伍,开始沿着这一层的店铺和摊位区域仔细巡视,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躲藏。他们踢翻散落的货箱,用枪管拨开堆积的杂物,动作熟练而冷酷。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的匪徒,正朝着莱恩这边,也就是这片凌乱的店铺区域走来。
怎么办?!
莱恩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巨大的、纯粹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不能被他抓住!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成为脑海中唯一燃烧的火焰。落在这些毫无顾忌、当街扫射的暴徒手里,下场绝不会比那个雀斑店员好多少!
躲起来!必须立刻躲起来!
他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猛地缩回身体,背紧紧贴着身后店铺冰冷的金属墙面,眼珠子慌乱地四处乱转,扫视着这片狼藉的区域。卖合成织物的店铺门口躺着店员的尸体,不行;工具摊的老头还缩在摊位底下瑟瑟发抖,那里太明显;旁边是卖劣质合成食品的,摊位被打翻,粘稠的糊状物洒了一地,也没法藏人……
他的目光急速掠过一个个可能的藏身点,又急速否定。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服,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脚步声。
皮靴踩在混杂着血污、垃圾和商品碎屑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莱恩绷紧的神经上。
光头匪徒已经走进了这片店铺区。他先是在门口附近转了转,踢了踢翻倒的货箱,用枪管戳了戳里面,查看是否藏了人。然后,他开始向里面搜索,目光扫过每一个缝隙和阴影。
莱恩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趁着光头检查另一个方向时,猛地一矮身,手脚并用地朝着店铺更深处、相对昏暗的地方爬了几步。那里堆着更多的货箱,还有一排看起来是员工使用的、老旧生锈的铁皮柜子。
柜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排铁柜。这是眼下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柜子前,颤抖着手,去拉第一个柜门。
锁着的。
第二个,也是锁着的。
第三个……锁着!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喉咙。听着那脚步声已经检查完外围,正朝着货堆和柜子这边走来,莱恩急得眼睛都红了,手上动作不停,疯狂地一个个试过去。
第四个,锁着。
第五个……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门开了!这个柜子没锁!
莱恩狂喜得几乎要哭出来,他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以这辈子最敏捷的动作,侧身挤进了那个狭窄黑暗的柜内空间。反手,用最小的幅度,最轻的力道,将柜门轻轻带上,合拢。金属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在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嘈杂中,却惊得莱恩魂飞魄散。
几乎就在他关好柜门的下一秒,光头匪徒沉重的脚步声,踏入了这个相对封闭的员工角落。
莱恩死死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紧紧贴在柜子冰凉的内壁上。柜子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淡淡的机油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闷浊气息。空间狭小得让他只能蜷缩着站立,膝盖顶在隔板上,脖子因为低着头而酸痛不已。
他听见光头在屋里走动的声音。靴子踩过地面,踢到散落的小件物品,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匪徒似乎先检查了门口附近的几个大货箱,用枪托重重砸了几下箱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确认里面是实的。
然后,脚步声开始向里面移动。
莱恩的心跳声在狭窄寂静的柜子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像一面破鼓在耳边敲。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外所有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脚步声停在了这排铁皮柜子前。
一瞬间,莱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回落,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像开了染坊,无数混乱恐怖的画面疯狂闪现:柜门被猛地拉开,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匪徒狞笑着把他拖出去;枪托砸下来;像那个店员一样,身体被打成筛子……
投降?还是拼命?
他颤抖着手,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下意识地摸向工装裤口袋。那里有他刚买的、还没捂热乎的多功能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跟步枪拼扳手?找死。可是投降……投降就能活吗?这些人的行事风格,根本不在乎人命!
就在他脑中乱麻纠结,恐惧几乎要冲破临界点时,外面有了动静。
光头匪徒开始检查柜子了。他显然没什么耐心,从第一个柜子开始,直接用手拉拽门把手。前面几个柜门都锁着,他拉不开,便不耐烦地低骂了一句什么,抡起手中的枪托,狠狠地砸在柜门的锁扣部位!
“咣!!”
巨大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震得莱恩藏身的柜子都仿佛在颤抖。他浑身一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又死死咬住。
“咣!咣!”
光头匪徒似乎把这当成了发泄,又或许是例行检查,接着砸了第二、第三个锁着的柜门。每一声巨响,都像直接砸在莱恩的神经上,让他一阵阵发冷,小腿肚子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脚步声挪动。到了他藏身的这个柜子前。
莱恩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手指死死抠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他闭上了眼睛,尽管柜内一片漆黑。在极度的恐惧中,他做出了决定——如果他拉门,发现没锁,我就……我就举手投降。赌一把,赌他们需要人质,或者需要苦力。总比立刻被打死强。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着动作:慢慢把双手举过头顶,脸上露出最顺从、最无害的表情,用颤抖的声音说“别开枪,我投降……”
他感觉到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这扇柜门的把手。
轻轻一拉。
柜门纹丝不动。莱恩关得太急,门框似乎有些变形,或者锁舌卡住了,从外面拉,感觉像是锁着。
门外的人似乎也这么认为。莱恩听见他粗重地喘了口气,似乎这一通搜寻和砸锁也耗费了不少体力。接着,他好像失去了耐心,或者觉得锁着的柜子没必要一个个硬撬开看。
“嘭!”
一只沉重的军靴狠狠踹在了莱恩面前的柜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铁皮柜子猛地一震,向内凹陷进来一大块,几乎蹭到莱恩的鼻尖!冰冷的金属变形声刺耳无比。
莱恩吓得魂飞魄散,眼睛闭得死死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半举了起来,僵在半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然而,预料中的拉门、枪口、怒吼并没有出现。门外的人只是低声咒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似乎是对这“锁着”的柜子最后的发泄。然后,脚步声挪开,走向了最后一个柜子——那个确实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的柜子。
莱恩听见他拉开那扇柜门,停顿了两秒,大概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门口方向,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嘈杂的背景音中。
柜子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得无法抑制的喘息声,还有血液冲击耳膜留下的、逐渐减弱的轰鸣。
他依旧举着双手,僵硬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具失去操控的木偶。过了好几秒,也许是十几秒,那极度紧绷的神经才慢慢、一点点地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劫后余生的强烈虚脱感,以及后知后觉的、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肉的酸软和颤抖。
腿一软,他差点直接瘫坐下去,幸好狭窄的柜内空间限制了他的动作,只是膝盖狠狠磕在了内侧的隔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门口方向,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嘈杂的背景音中。
这时候,他才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空荡荡的杂货商店死寂得令人心慌。只有远处那个店员扭曲的、浸在暗红血泊里的尸体,提醒着莱恩这一切并非噩梦。他的目光机械地扫过货架间凌乱的阴影,最终落在那具尸体腰间——一串金属钥匙,在浑浊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钥匙……
一个几乎被吓飞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回脑海:下来的时候,好像瞥见过,集市职工休息室后头,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标记着“货运专用”。那电梯,通常来说能直通枢纽站各层,甚至能到一些不对外开放的维护层。
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又狂野地撞击起来。希望,一丝微弱的、却足以驱动僵硬四肢的希望,像一针劣质兴奋剂注入了血管。他必须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和商品尘埃的空气涌入肺叶。不能发出声音,一点都不能。他踮起脚尖,像只受惊的猫,贴着货架和墙壁的阴影,一步,两步,朝着那具尸体挪去。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远处匪徒隐约的吆喝?楼上细微的脚步?还是自己那擂鼓般无法抑制的心跳?
靠近了。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他作呕。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灰败的、凝固着惊愕的雀斑脸,目光死死锁住那串钥匙。蹲下身,手指冰凉而颤抖,伸向尸体的腰带。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和温热粘稠的液体,胃部一阵剧烈抽搐。他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动作解开扣环,取下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吓得他立刻伏低身体,几乎贴在地上,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靠近。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不敢久留,抓起钥匙,想了想,又快速挪到旁边的食品货架,胡乱往怀里塞了几根能量棒和最廉价但管饱的合成淀粉块。快中午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胃里空空如也,恐惧和紧张消耗巨大,他需要食物保持体力。经过一个被打翻的熟食摊,合成烤肉(鬼知道是什么合成的)的油腻气味和焦糊味混杂着。他瞥见地上滚落的一把切肉刀,刀身宽厚,沾满油污和残渣。几乎没有犹豫,他弯腰捡起,在裤腿上随便擦了两下。冰冷的、沉甸甸的、粘腻的触感传来。这东西比赤手空拳强。他把刀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木质刀柄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病态的“安全感”。
循着记忆,他再次化身阴影,在倾倒的货架和散落的商品间穿行,朝着职工休息室后部摸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包装袋。眼睛不断扫视前后左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汗毛倒竖。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就在眼前,比记忆中更加沉闷,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门上挂着一把粗大的锁。莱恩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颤抖着手,试了好几把钥匙,都插不进去。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终于,一把较小的、看起来很普通的钥匙滑入了锁孔。
“咔哒。”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门锁开了。他轻轻拉开一条缝,锈蚀的门轴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吓得他立刻停住,再次屏息凝神。确认没有引来注意,他才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货运电梯内部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控制面板很简单,只有几个楼层按钮。他按下“6”。电梯猛地一震,开始缓慢上升。金属缆绳摩擦的“嘎吱”声、电机低沉的嗡鸣,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打着莱恩紧绷的神经。他背靠冰冷的厢壁,死死盯着紧闭的电梯门,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油腻的割肉刀,指向前方,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姿势有多可笑、多无力。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让他以为电梯要停了,门要开了,外面正站着持枪的匪徒……
电梯停了。六楼。
门缓缓滑开。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与楼下超市的装修风格迥异,更像是办公或仓储区域。莱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窜出电梯,后背紧贴着墙壁,油乎乎的刀子横在胸前,眼睛急速扫视。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稳定的嗡嗡声。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猫着腰,沿着走廊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处能俯瞰部分外部街道的窗户边,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
楼下,停着十几辆涂着执法者标志的车辆,但队形散乱。其中两辆已经千疮百孔,车窗全碎,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像两只死去的铁皮虫子。几十名穿着制服的执法者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远处,依托车体作为掩体,枪口指向集市大楼,但看得出他们兵力单薄,只是远远围着,并没有立刻进攻的迹象。封锁如此庞大的现场,显然力不从心,恐怕在等待更高级别的力量——比如法务部的暴风兵,或者更糟的,仲裁官。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是另一部电梯(很可能是客用电梯)到达本层的声音!
莱恩魂飞魄散,几乎是用滚的缩回旁边的墙角阴影里,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停止了。那部电梯没有在这一层停留,指示灯显示它继续向上去了。看来匪徒的目标是占领更高的楼层,获取有利的制高点。
他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过了好几秒,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必须离开这条暴露的走廊。他想起四楼……今天早上逛商场时,好像瞥见过,东区有一家专卖“民用自卫装备”的店铺。橱窗里摆着不少看起来颇为锋利的砍刀、战术匕首,甚至……好像还有一两把老式但保养不错的左轮手枪?要是能搞到一把那个……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把沾满油污和食物残渣、刃口都有些钝了的割肉刀,一阵强烈的渴望和对比带来的沮丧涌上心头。这东西对付暴徒?恐怕连吓唬人都勉强。
想到就要做到。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盲目乱闯,都是死路。武器,真正的武器,是活下去的关键筹码。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找到了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他像幽灵一样,踮着脚尖,一级一级向下。每一次落脚都先以脚尖试探,确认没有会发出声响的杂物,才轻轻放下整个脚掌。耳朵捕捉着上下楼层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说话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他自己的呼吸被压得极低极浅,但在这死寂的楼梯间里,仍显得粗重。汗水浸湿了后背,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从六楼下到四楼,不过两层,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他来到了四楼安全通道的门后。轻轻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同样寂静的商场走廊,与楼下超市的开放式结构不同,这里更多是独立的店铺。他回忆着早上的路线,朝着记忆中东区的方向摸去。
走廊里一片狼藉,不少店铺的玻璃被砸碎,商品散落一地。他贴着墙根,利用倾倒的模特、翻倒的广告牌作为掩护,一点点向前移动。每一次看到前方转角,都要先停下,仔细倾听,确认没有动静,才快速探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前进。手里的割肉刀始终举在身前,尽管手臂已经开始酸麻。
就要到了。转过前面那个卖仿古钟表的店铺,应该就能看到那家自卫武器店了。希望它的卷闸门没被完全破坏,希望里面还有东西剩下……
就在他准备拐过钟表店那个转角时——
声音!
两个低沉、粗犷、带着某种非人般狂热韵律的男声,从前方的武器店方向隐约传来!
莱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零点一秒,然后求生本能爆发,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矮身缩进了旁边一个被洗劫一空、柜台玻璃全碎的化妆品柜台底下。狭窄的空间充满刺鼻的、混合打碎的香水瓶后形成的怪异气味。他蜷缩着,死死捂住口鼻,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只透过柜台边缘一道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
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沉重的、像是金属靴踩地的脚步声,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而来。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一个声音嘶哑地低吼着,语调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暴戾,“楼下那些懦弱的牲口,他们的血太稀薄了!不够劲!召唤吾主神圣造物的祭坛需要更强大的牺牲!”
“耐心,兄弟。”另一个声音稍显冷静,但同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头儿说了,要等信号。法务部的狗可能会来,或者……星界军的罐头。那才是真正的猎物,值得砍杀,值得奉献给吾主!用他们的血与魂,才能让仪式圆满!”
“哼……我已经等不及要撕开那些蓝色制服的喉咙了。不过,你说得对,更大的荣耀在后头。刚才检查过,这层楼还有几个躲起来的老鼠,等会儿顺手清理掉,也算热身。”
“对,热身。让刀刃先尝尝甜头。吾主悦纳一切杀戮,无论强弱。”
两个身影从转角处出现,恰好停在离莱恩藏身的柜台不足五米的地方。莱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不是普通的匪徒。
他们穿着混杂着破烂护甲片和皮毛的衣物,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仿佛用烧红烙铁烫上去的诡异符文,有些还在微微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刃口布满锯齿和倒钩的斧头,斧面上沾满黑红的污垢;另一人手里提着一把链锯剑,虽然锯齿没有转动,但那狰狞的形状和干涸的血痂足以让人胆寒。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们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那里面燃烧着非人的、纯粹毁灭与疯狂的赤红光芒。
恐虐。
他们是混沌邪神,鲜血与杀戮之主,恐虐的信徒。
莱恩的思维瞬间陷入了天旋地转的空白。极致的冰冷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和呼吸。比面对持枪匪徒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灌满了他的肺叶。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彻底疯狂、灵魂湮灭、成为某种不可名状之恶一部分的终极战栗。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分毫,只有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所有衣物。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不断放大、吞噬一切的念头:
完了……是混沌……是恐虐……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他前世的记忆疯狂的提醒着他,恐虐信徒骇人听闻的杀戮,
真是艹了,怎么就自己这个穷乡僻壤,都没出现在规则书里的工业世界就碰上了恐虐信徒暴动呢,真是倒霉到家了。
脚步声和那令人血液冻结的亵渎低语终于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寂静中。莱恩蜷缩在柜台底下,又等了好几分钟,直到确认那非人的压迫感真的离开了,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早已僵硬麻木的身体。
他从藏身处爬出来,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恐虐信徒的出现,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污水,将他之前那点靠小聪明和运气积攒起来的勇气浇得透心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暴乱或抢劫了,这他妈是要出大事,出天大的、足以让整个巢都区域甚至星球都被净化的大事!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甩出去。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是必须武装自己的时候!那把油腻的割肉刀,在斧头和自动枪(哪怕只是恐虐信徒手中粗劣的仿制品)面前,连玩具都算不上。
他深吸几口带着破碎化妆品异香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像一道贴地游走的影子,迅速蹿过最后几米距离,闪进了那家“民用自卫装备”店。
店内一片狼藉。玻璃柜台全被砸碎,原本陈列整齐的刀具、电击器、防暴喷雾散落一地,与碎玻璃渣混在一起。墙壁上挂着的一些装饰性盾牌和弩弓也被扯下踩踏。
他胡乱从柜台上取下一把猎刀,挂在腰间的皮带上,这还不够,他得要把枪!
对!要找到枪!
莱恩四处打量着,当他看向柜台时,他立刻被店铺深处收银台后面的景象钉住了。
一个穿着店主办公服的中年男人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边缘焦黑翻卷,像是被什么高热或爆炸性武器近距离击中。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之物。而他的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把枪——一把枪身厚重、线条粗犷的老式左轮,黄铜弹巢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莱恩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先警惕地扫视店铺内外,确认没有其他威胁,才蹲下身。店主的尸体还带着余温,那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在看着他。莱恩忍着强烈的恶心和不适,小心翼翼地掰开店主已经僵硬的手指,将那把左轮手枪拿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血腥气。他检查了一下,枪型很老,但保养得不错,握柄是防滑的硬木。他颤抖着手按下退弹钮,甩开弹巢。
空的。
不,等等……有一颗。六发弹巢里,只有最底部的一个弹仓里,嵌着一颗黄澄澄的、闪烁着致命诱惑光芒的手枪弹。
只有一发。
莱恩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一发也好过没有!他需要更多弹药!他立刻开始搜寻。收银台的抽屉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他趴在地上,在碎玻璃和杂物中摸索,翻找可能掉落的子弹。柜台下面,货架缝隙……他的动作因为焦急而有些毛躁。
“哐当!”
一声突兀的金属撞击声猛然响起,在死寂的店铺里如同惊雷!
莱恩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扭头看去——是他不小心踢倒了一柄原本靠在墙角、作为展示品的双手战斧!那沉重的斧头砸在地砖上,又弹跳了一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完了!
几乎就在声音落下的同时,走廊远处,立刻传来急促而沉重的奔跑声!皮靴敲击地面的节奏狂暴而迅捷,正是刚才那两个恐虐信徒离去的方向!他们听到了!而且正在全速返回!
莱恩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抓起左轮手枪,连滚带爬地冲向店门。他刚冲出店铺,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前方拐角处就猛地闪出那两个狰狞的身影,恰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站住!”
吼声嘶哑难听,正是那个扛着锯齿斧、平头大鼻子的家伙。他脸上横肉扭曲,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发现猎物的狂喜。旁边那个长脸的同伙,眼神则更加阴鸷狠厉。
站住?站住才是傻瓜!莱恩亲眼见过他们如何“处理”那个雀斑店员,更听过他们那关于“血祭”和“热身”的恐怖对话!投降?落在恐虐信徒手里,死亡可能都是最仁慈的结局!
他根本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试图分辨方向,凭着求生的本能,朝着店铺门外最近的一个拐弯处亡命扑去!
“抓住他!他在我们刚才说话的地方!他一定全听到了!不能让他跑了!”长脸匪徒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充满了杀意。
莱恩一步跨过拐角,后背完全暴露。
“砰!”
枪响了!实弹武器粗暴的轰鸣响彻在他的耳边!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脖颈飞过,灼热的弹道气流燎的他的脖子一阵痉挛,死神冰冷的亲吻让他脖颈后的寒毛全部倒竖!紧接着,子弹狠狠砸在拐角后的墙壁上,水泥碎片和粉尘“噗”地一声炸开,好几片碎屑迸溅到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跑!不能停!不能直线跑!”马库斯老爹的训话在这生死关头竟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根本不敢回头,身体下意识地开始绕着“之”字形狂奔,利用走廊里每隔一段就出现的立柱、倾倒的货架作为短暂掩蔽。每一次变向都伴随着身后再次响起的枪声和子弹打在墙壁、金属上发出的刺耳撞击声!
他完全不认识路,只是拼命地逃,向着与枪声相反的方向,向着看起来有更多遮挡物的区域。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铅。直到他一头撞进一条相对狭窄的通道,才发现前面是一堵冰冷的、没有任何门户的墙壁!
死胡同!
莱恩绝望地刹住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急促地环顾四周:右手边是一部电梯,金属门紧闭着,指示灯暗着;电梯正对面,是一个卖工装制服和防护用品的开放式柜台,里面挂着些衣服,柜台后面似乎有些空间。
楼下肯定已经听到楼上的枪声了!恐虐信徒很可能有同伙正在上来!坐电梯下去?那简直是自投罗网,电梯门一开,外面可能就是一排枪口!
他看了一眼手里紧紧攥着的左轮手枪,冰冷的金属似乎能给掌心带来一丝虚幻的稳定。只有一发子弹……一发。
怎么办?躲进柜台后面?这里太空旷了,一旦被那两个家伙仔细搜索,根本藏不住。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被恐惧和肾上腺素烧灼的脑海里瞬间成型。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艹了他的妈,黄皮子在上,拼了!
他迅速按下了电梯的上行呼叫按钮(尽管他知道电梯可能来自楼下),然后闪电般缩身,躲进了电梯对面那个工装柜台后面。这里视角正好,既能通过柜台边缘的缝隙观察电梯和通道入口,面前一面用来给顾客试衣的、有些污渍的落地镜,又恰好提供了一个反向的观察角度。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左轮手枪举起,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指向预计敌人会出现的方向。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咚!咚!咚!”声,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叮。”
电梯到了。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几乎就在同时,通道入口处,那两个狰狞的身影疾冲而至!他们显然听到了电梯运行和到达的声音。平头大鼻子和长脸匪徒在入口处猛地停住,先是极其警觉地快速探头扫了一眼死胡同内部的情况——
通过面前的穿衣镜,莱恩看得清清楚楚:两人脸上带着狩猎般的兴奋和残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死胡同尽头的墙壁、旁边的柜台……以及那扇敞开的、空荡荡的电梯门。
就是现在!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确认了猎物“逃进了电梯”,于是一起从拐角后跳了出来,枪口率先指向电梯厢内部。而这时,因为无人进入,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哐当。”电梯门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妈的!他坐电梯跑了!”长脸匪徒立刻从背后一个脏兮兮的包里掏出一个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通讯珠,急切地吼道:“注意!那个听到我们说话的家伙,坐东区的电梯下楼去了!可能去了一楼或者地下!拦住他!”
大鼻子则紧紧盯着电梯门上方开始向下跳动的楼层指示灯,赤红的眼睛眯起,试图判断电梯最终会停在哪一层。
就是现在!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莱恩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从柜台后猛然跃出!他双手持握左轮,身体前冲,枪口死死瞄向背对着他、正在查看指示灯的大鼻子的后心!他的计划清晰而绝望:只有一发子弹,必须确保一击致命,先放倒一个!然后用腰间那把捡来的猎刀,趁着另一个惊慌的瞬间,扑上去搏命!
然而,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也许是因为动作太猛,他冲出时,小腿狠狠刮倒了柜台边一个装饰用的、半人高的金属盆栽!
“咣啷——!”
刺耳的撞击和滚动声在通道内炸响!
“嗯?!”正在查看电梯指示灯的大鼻子身体一震。
而那个拿着通讯珠的长脸匪徒,反应快得惊人!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已经如同条件反射般猛然转身!动作流畅而迅疾,手里的步枪(一把改装过的、枪口粗大的实弹武器)瞬间抬起、据枪、瞄准——一系列战术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黑洞洞的、散发着硝烟味的枪口,在莱恩刚刚冲出柜台、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并扣下左轮扳机时,已经如同毒蛇的信子,稳稳地指向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