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群人的故事。他们有的是帝国的老百姓,有的是下巢的渣滓,有的是冠冕堂皇的贵族,有的是可怜的农民。他们有的忠贞朴实,愿将生命献给黄金王座;有的贪婪愚蠢,为利益不惜一切。贫富悬殊,命运迥异。生命即是帝皇的货币,面值固然不同,但底色相同——他们都是帝皇的臣民。
这话没错。
但尼玛和我有个沟槽的关系?
王图这辈子——不,上辈子——最后记得的,是嘴里那股铁锈和尘土混着的腥味儿,还有肋骨处传来的一下比一下钝、一下比一下深的疼。视线早就糊了,被额头上淌下来的血糊的,只能模糊看见几只脏兮兮的鞋尖在眼前晃,耳边是混混们夹杂着脏话的哄笑和喘气声。
“妈的,欠钱不还?挺硬气啊!”
又是一脚踹在腰眼上,他喉咙里“嗬”地一声,连痛都喊不圆囵了,只剩身体本能地蜷缩。意识像浸了水的破布,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催债的混混,滚他妈的蛋;拖欠薪水的黑心老板,滚他妈的蛋;还有那永远还不清的贷款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扑扑的日子,都……滚他妈的蛋吧。
黑暗彻底吞没他之前,王图心里甚至诡异地冒出一丝轻松。结束了,这牛马一样憋屈又无趣的一生。
“这个入不错嗷。”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是我喜欢的人,直接征兵。”
然后,他竟然又“醒”了。
不是在地府,不是在医院。脑子里猛地塞进来一大堆陌生又零碎的记忆画面,一个叫莱恩的男孩短暂的一生,还有一个嗓门洪亮、脸庞像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般的PDF军官,马库斯·索恩。以及,更多庞大、黑暗、令人战栗的背景知识——人类帝国,帝皇,亚空间,异形,异端……战锤40K。
王图,不,现在他是莱恩了,躺在硬板床上,瞪着低矮天花板上渗水的污渍,花了整整一天才消化完这个事实。
他先是狂喜。穿越!魂穿!小说里主角逆天改命的桥段!这泼天的富贵,这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第二次生命,终于轮到他了!去他妈的汽修厂,去他妈的混混和欠债!他要——
狂喜的泡沫甚至没撑过半秒,就被记忆里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实细节,戳得千疮百孔,彻底破灭。
战锤40K。那个宇宙级绝望的粪坑。那个把人类当成燃料和炮灰的黑暗时代。那个随时随地可能被绿皮砍死、被泰伦吃掉、被混沌腐化、或者单纯因为上级一个愚蠢命令就死在某个鸟不拉屎的石头星球上的鬼地方。
哦,对了,还有转生前他听到的那死龙虾的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尼玛,他这是被征兵了
而他的新身份,太平星区一个工业世界罗德亚星主巢的一个PDF小军官的儿子,听起来比巢都底层捡垃圾的强点,但本质上,他爹马库斯脑子里那根名为“星界军”的弦,绷得比他手里的激光枪枪管还直。
“小子!别跟个没骨头的鼻涕虫似的!战场上,零点一秒的犹豫就是永恒的长眠!”
“刺杀!刺杀!腿要稳,腰要转,力从地起!你戳的是假想敌的心脏,不是娘们儿的绣花针!”
“战术推演!假设你是侦察班班长,在丛林发现绿皮兽人小子集结,你手上有一个班的普通步兵,距离主力部队三公里,通讯受不明干扰,你怎么办?……什么?呼叫空中支援?老子踹死你!你是星界军,不是他妈坐着喝茶的指挥部老爷!”
日复一日。从这具身体能扛动激光步枪模型开始,马库斯就没把他当儿子,而是当成一颗亟待发射进星界军这台绞肉机的、合格的炮弹来打磨。训练场上的尘土混合着汗臭,老爹的吼声比巢都下层的工业噪音更刺耳。莱恩——王图的灵魂在呐喊:我不想当什么帝国战士!我不想为帝皇尽忠!我只想活下去,离那些该死的战争、异形、还有各种要命的东西越远越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帝皇他老人家终于打了盹,也或许是他上辈子在汽修厂跟扳手、机油、电路图打的那十年交道,冥冥中起了作用。一次跟着后勤队去中巢货运码头送补给的机会,他露了一手,帮一个正焦头烂额的老工头,捣鼓好了一台罢工的老式货物传送带控制器。
那个脸上褶子比传动齿轮还多的老工头盯着他灵活使用多功能扳手和万用表的样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小子,手挺活。跟那些只会使死力气的棒槌不一样。”工头嘬着劣质合成烟卷,喷出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烟雾,“窝在你那个爹那儿,整天练那些杀人把式,糟蹋了。我这儿缺个机灵点的学徒,管吃管住,学真本事。怎么样?”
那一刻,莱恩仿佛看到了黑暗宇宙中唯一一颗闪烁的、属于他自己的星星。跟心爱的机械、相对稳定的工棚打交道,总好过抱着激光枪,在某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变成十七八段不可回收垃圾。
计划悄然成形。他变得异常“听话”,训练格外“卖力”,甚至偶尔会主动问一些“战术问题”,把马库斯哄得那张岩石脸上都难得露出了点笑纹,以为儿子终于开窍,要继承他没能实现的“光荣道路”了。背地里,莱恩省下了每一分能省的家属津贴和配给,换成皱巴巴的信用点,偷偷藏在他房间地板一块松动的砖石下。
十八年。他忍了足足十八年。
这天中午,扒拉完最后几口冰冷寡淡、味道像泡过水的硬纸板的合成营养糊,莱恩悄悄回到房间。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他蹲下身,撬开那块砖,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下的信用点,不多,但足够他撑到码头,并在开始学徒工作前应付一段时间。又把一块pdf军队配发的、硬得能当砖头用的高能压缩干粮塞进工装裤另一个口袋。最后,他套上一件半旧的、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污的工装外套,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跑活的底层工人,而不是PDF军官家属。
他贴着家属楼冰冷粗糙的墙壁,阴影是最好的掩护。空气中飘荡着永恒不散的工业废气和生活区的浑浊气味。几个熟识的邻居坐在门口打盹或修补工具,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巢都庞大躯干中那川流不息的、灰暗的“血液”里。
离开家属区,进入通往中巢的升降梯通道。巨大的铁笼在轨道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载着形形色色的人上上下下。穿着制服的低级公务人员、眼神精明的小商贩、浑身肌肉的搬运工、面带疲惫的技工……莱恩混在他们中间,拉低了兜帽,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出来了,真的出来了。马库斯此刻大概正在训练场上对着新兵咆哮,绝不会想到他的“战士胚子”儿子正奔向一堆扳手和螺丝刀。
升降梯在中巢一个较大的转换站停下。人流涌出。这里的空气稍微“清新”一点,至少那种直冲脑门的工业化学品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气味:食物摊档传来的、带着合成香料的廉价怪味,人群拥挤产生的体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淡淡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气味。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用闪烁的霓虹或粗糙的油漆刷写,宣传着各种商品和服务。声音嘈杂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讨价还价声、招揽顾客的吆喝声、小型载具的喇叭声、远处不知名机器的轰鸣、还有头顶管道中气体或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巢都居民特有的、混合着疲惫、麻木和一丝为生存而挣扎的警惕的神情。但也有笑声,孩童在巷口追逐的打闹声,某个摊主炸出一锅金黄脆嫩的合成淀粉块时引发的短暂骚动和赞叹。
这就是中巢,帝国庞大机器中不那么光鲜但维持着基础运转的齿轮所在地。朴实,混乱,肮脏,但确实热闹,充满了一种粗犷的、顽强的生命力。莱恩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但“自由”的空气,感觉自己干涸已久的灵魂稍微得到了一点滋润。他紧了紧口袋里的信用点,目标明确地朝着记忆里那片较大的综合交易区走去。他需要再买点实惠的干粮,也许再加一个结实点的水壶,一套更合手的简易工具——码头工棚里的工具是公用的,自己有一套备用总是好的。
交易区人更多,摩肩接踵。莱恩小心地护着口袋,在摊位间穿梭。他买了几包不同口味的合成营养膏(味道指望不上,但热量够),挑了一个军用水壶的仿制品(虽然密封性存疑,但便宜),最后在一个摆满各种二手工具的摊子前停下,专注地挑选着一把尺寸合适的多功能扳手。摊主是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向另一个顾客吹嘘他这把扳手是从某个退役星界军工程师那里收来的“好东西”。
就在莱恩掂量着扳手的重量,犹豫着要不要再砍砍价时——
“砰!”
一声尖锐的爆鸣,毫无征兆地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不是远处工厂的噪音,不是载具的爆胎。那声音太熟悉了,刻在马库斯给他进行的无数训练记忆里——是实弹枪支射击的声音,而且距离极近!
交易区瞬间死寂了一刹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童的哭喊、物品碰撞倒地碎裂的声音……所有声音以十倍百倍的音量轰然爆发,汇成一股惊恐的洪流!人群像被炸开的蚁窝,彻底失去了方向,开始疯狂地推挤、奔逃!
“啊——!”
“让开!让开!”
“怎么回事?!”
“枪!有枪!”
莱恩被身后一股巨力猛地一撞,差点扑倒在工具摊上。他慌忙抓住摊位的边缘稳住身体,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交易区另一头通往主通道的拱门附近。
几个穿着杂乱、蒙着面、手里端着粗犷步枪的人影出现在那里,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们对着天花板又扫了一梭子!
“哒哒哒哒——!”
跳弹打在金属结构的屋顶和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尖啸。人群更加疯狂了,哭爹喊娘地朝着与枪手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莱恩这边涌来。
“所有人!不许动!原地蹲下!”一个沙哑的、通过简陋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吼道,但淹没在无边的恐慌尖叫中,效果寥寥。
莱恩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抢劫?恐怖袭击?帮派火拼?在巢都,这不算特别稀奇,但直接在这种人流密集区开火,绝对是极其严重的事件!他本能地就想跟着人群往后面的小巷子跑。
旁边那个刚才还在吹牛的工具摊老头,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动作却比莱恩快,哧溜一下就钻到了摊位底下,还不忘把一些值钱的小工具往里扒拉。
莱恩转身刚要迈步,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哥们!p别乱跑!往后仓……”抓住他的是旁边一家卖各类杂货的店铺店员,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他脸上也满是恐惧,但似乎还想维持秩序,想把堵在店门口的人引导去店铺后面的小仓库暂避。
他的话音未落。
“哒哒哒哒——!”
又是一串急促的射击声,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就贴着头皮飞过。
莱恩猛地一哆嗦,眼睁睁地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雀斑店员身体剧烈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话语和一丝茫然。抓着他胳膊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噗噗噗噗……”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连续响起。店员年轻的胸膛、腹部、甚至脖颈处,猛地炸开一团团猩红的血花!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瞬间被染红、穿透,变成千疮百孔的破布。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漫延开,染红了脏污的地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巢都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莱恩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瞬间从脚底被抽干,全身冰冷。耳朵里所有的喧嚣——尖叫、哭喊、枪声——都骤然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耳鸣。他呆呆地看着那具迅速失去生命的躯体,看着那迅速扩大的血泊,看着那张几秒钟前还带着鲜活恐惧的雀斑脸庞。
假的吧?拍电影呢?特效……做得真好啊……
一个蒙面枪手的身影从硝烟弥漫处走了过来,靴子毫不在意地踩过流淌的血泊,在那店员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停了一下,枪口随意地垂指着,仿佛那只是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枪手抬起头,面罩上两个黑漆漆的眼洞,似乎扫过了莱恩所在的方向。
嗡鸣的脑海深处,一个冰冷、清晰、残酷的声音,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完了。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