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比企谷八幡将自己塞进玄关的阴影里。
家的气息包裹上来——淡淡的饭菜香,地板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种... ...属于「小町」暖洋洋的活力。
这气息通常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像生锈的齿轮滴入劣质润滑油。
但今天,它只是突兀地存在着,与胸腔里那块冰硬的东西格格不入。
「哥哥!你回来啦——好晚!」
小町的声音像一颗跳跳糖,让人的思绪快速跳脱,从客厅弹射到玄关。
她踩着拖鞋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到归巢废物兄长后的笑容。
但那双和八幡相似,却明亮得多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后,笑容的弧度微妙地调整了,从纯粹的「欢迎」掺入些许探查的意味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弯腰解鞋带,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今天社团活动很累吗?脸色好像比平时更... ...丧了哦。」
小町凑近了一点,歪着头。
她的用词总是这么精准,精准得让人躲到地缝都能听见。
「没什么。和平常一样。」
他脱下外套,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那样,带着点厌世的平淡。
但可能不太成功,
因为小町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一句「哥哥的‘和平常一样’就是最糟糕的状态啦」,然后蹦跳着去准备茶水。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看着他像一袋脱水的海藻般把自己「摊」在沙发上。
「哥哥。」
「... ...干嘛。」
「晚饭想吃味噌青花鱼,还是汉堡肉?」
她问了个家常问题,但目光却一直悬停在他的侧脸。
「都行。」
「那就汉堡肉吧,补充能量!」
小町做出决定,语气恢复了些许轻快,但在转身走向厨房前,又飘来一句,
「不过,如果心里装了比青花鱼骨头还难拆解的事情,汉堡肉也是消化不掉的哦。小町我啊,虽然不擅长解复杂的数学题,但当一下哥哥的‘垃圾话接收桶’,容量还是超级大的!」
「小町... ... 还是先去烧菜把,今天哥哥实在是筋疲力竭了,现在担当不了家庭主夫的职责了。」
「嘿!哥哥!!」
他把脸偏向沙发靠背,声音闷闷的。
厨房里夹杂着规律的切菜声以及流行歌的调子。
这熟悉的背景音试图编织成一张正常的网,将他兜回日常。
但侍奉部里过度温暖的空气;雪之下剥开一切的话语;平冢老师不容置疑的判决;由比滨止不住的颤抖... ...还有,川崎沙希在冷风中递过来关于自己身上的冰冷情报,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法沉降。
那些碎片自从那天过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包括川崎也是,
但是他尤其无法将碎片的画面驱逐出去。
川崎沙希,那个现实到骨子里,每一分钟都要计算效率的家伙,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是委婉的安慰?
不,
她的原则里没有那种冗余功能。
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她描述时的语气,像在汇报库存损耗。
——「你的‘存在’或‘行动’,可能具备某种... ...中和或转移这类负面表征的特质。」
这句话像一个恶意的程序漏洞,在他那套「自我终结」的代码里发现自己才是杀毒软件,开什么玩笑?
这又不是在写小说。
如果... ...只是如果,这话有一丝观察的真实,那么他把自己定义为错误和终结,岂不是可能导致了相反的效果?
甚至,像她暗示的,在加剧自身的表征?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可为何这荒谬感,却像一根极细的冰刺,扎在他那名为「结论」的冰面上?
并不融化,只是顽固地存在着,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法忽略的裂痕。
「哥哥——洗手吃饭啦!」
「小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漫游。」
晚餐桌上,热腾腾的汉堡肉、卷心菜丝、味噌汤。
小町努力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试图带动气氛。
八幡机械地咀嚼,吞咽,给予最低限度的回应。
味道尝不出好坏,只是维持机体运转的燃料。
「哥哥,」
小町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些,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呢,如果觉得哪里‘坏掉了’,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赶紧把它藏起来或者扔掉哦。」
「... ...你又懂了什么呀?」
「小町我懂哥哥啊。」
她眨眨眼,
「哥哥你有时候,像那种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一旦觉得某个程序运行起来太烫、太卡,就想直接把电源拔掉。」
「觉得这样最干脆,对吧?」
「拔掉电源,问题就没了。」
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是哦,问题是没了,但本来可能正在编辑的重要文档,也会一起消失掉哦。」
小町托着腮,
「而且,下次开机,可能问题还在那里,甚至因为非法关机,变得更难搞了。」
「修理它,或者找个懂电脑的人比如温柔的雪乃姐姐,或者元气满满的结衣姐姐!帮忙看看,会不会更好一点?虽然过程可能有点麻烦啦。」
八幡没有反驳,只是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
修理?
他这台机器,从出厂设置可能就是错的。
找别人帮忙?
他想起雪之下那句肤浅、傲慢,想起由比滨的眼泪。
不,他只会把别人的系统也拖垮。
但是... ...「懂电脑的人」?
川崎沙希那张冷淡的脸突然闪过。
她不像雪之下那样试图「修理」逻辑,也不像由比滨那样提供情感支柱。
她更像是一个... ...路过瞥见蓝屏,然后顺手扔给你一个来历不明补丁的程序员。
不保证有效,甚至不保证安全,只是告诉你:
「有这个异常,你看着办。」
这感觉怪异极了。
晚饭后,他把自己关进房间。
书桌上的文库本摊开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与他无关。他摸出那张被捏得有些皱的便笺纸
——「明天下午三点半,市立图书馆儿童阅览区」
债务。情报交换。异常变量验证。
这些词构筑了一个看似坚固而又不为情感的行动理由。
比妹妹的担心或自我的彷徨更容易让他这类人接受。
他可以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去完成交易条款、顺便收集数据的冷漠第三方。
这样就好。
不必深入,不必和解,不必面对那些烫人的情感。
只是去处理一件事,顺便观察一个荒诞的现象。
如同完成一份社会见习报告。
他躺倒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小町的话,川崎的话,侍奉部里的画面,交错回响。
那根名为黑色碎片的冰刺,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明天。只是去图书馆。如此而已。
他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
而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忐忑,如同坏掉水管里最后的一滴水,迟迟未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