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阿斯塔特无所畏惧。”
伊格那修,安条克的伊格那修,帝国记叙者,自谦的诗人和小说家仔细斟酌着,像是酝酿着韵脚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那你们还能感到喜悦吗?”他兴致勃勃地问着,褐色的眼睛闪烁着,有些狡黠地轻咬着自己的胡子,咧嘴笑着,“我是说,那些凡人们,就比如鄙人一般时常会感受到的感情一样,你们这些大块头还能像我们这些小人物一样吗?”
“在经受了那么多之后?那么多的改造?那么多的训练?”他像是连珠炮似的提问着,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的好奇,“在几乎彻底变得跟我们有如云泥之别后?你们还能跟我们一样吗?”
“那你觉得我看起来还不够高兴吗?”法尼斯特看着他的老友反问道,对他的直率并不在意。无论从何种角度上看,这位记叙者都足够大胆,总是穿着一身飞行员夹克,问东问西,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举动可能会给其他人造成的困扰,但也正因此他也足够有趣,有这样一位不惮于直言的朋友在身侧是一种荣幸。
......尤其在于他还涉猎广泛,擅长使用各种小零件进行非法印刷,有时候友谊的开始就是这么简单,共同的违法行为更能拉近人们的关系,让他们信赖彼此,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阿斯塔特和凡人的友谊。
“哦,那我可真看不出来,你笑了吗?没有吧?”伊格那修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可真看不出来,到现在还紧抿着嘴唇,你害羞了?这可不像是阿斯塔特,你们这些巨人啊。”他的兴致似乎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你知道吗?我跟你说过的吧?我跟野狼搭过班子。”他挺直了腰杆,自豪感油然而生,能跟神秘的第六军团为伍,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是一种成就,“当过他们的吟游诗人!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办吗?在这种时候?”
他趴地一声站了起来,两脚并拢,夸张得几乎滑稽地模仿着芬里斯人的样子,眼睛瞪的圆圆,用着喉音发声,扮演着粗野的蛮人。故作庄严地说道,拖着长长的声音“你应该...”他甚至还没说完,就绷不住了,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咳,你应该,咳咳...像狼似的叫嚷起来。”
“想都别想,到你死了,化成灰了都见不到我这样。”一抹淡淡的笑容从法尼斯特脸上飞速掠过,几乎像是泡沫似的不真实,但记叙者却有着足够的敏锐记下这一切。
“你笑了,”他笃定说,胸膛还在不住起伏着,“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但说真的。”他又贼心不死地尝试着,法尼斯特的回应也同样迅速。
“想都别想,到你死了,化成灰了都不可能。”伊格那修耸耸肩,似乎对这并不感到意外,“那就恭喜发财恭喜升官了。”他说的又快又急,几乎两个字连到了一起,法尼斯特对他的小心思感到好笑。
但他确实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比胜利更好地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在对深空轨道站DS191的打击结束后,他的地位明显水涨船高。尽管并没有得到任何正规的军衔,他理解这一点,在连长们并未出现损失前,晋升是极其困难的,但他对于特别战斗群的指挥权限得到了默认,而在转移到超越者号上,更是得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区域,据说是领主指挥官本人的安排,这无疑让他更感荣耀。而艾瑞巴斯在离别前告诉了他午夜领主的行踪,表示午夜幽魂很快就会重回战帅麾下,好消息可谓一个接着一个地到来,只有......
“你还是第一个来祝贺我的,”他小心地将遗憾隐藏在自己的话语底下,尽量只是陈述事实,伊格那修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正试图用牙齿咬开一瓶酒,看起来相当野蛮,不知道是否是一种芬里斯的习俗。
“药剂师没有来?”他含糊地说道,莫名地听起来有些害怕,眉间顿时飞起一阵阴翳,“哦,确实,他们最近似乎确实挺忙的。”记叙者低声说道,“手术室总有人在里面,而且还有些传闻。”伊格纳修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语气迅速低落了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帝皇之子,犹豫了一下,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没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利落地取出了开瓶器,两三下就拧开了瓶盖,给法尼斯特倒了一杯酒,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法尼斯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记叙者以前从不饮酒,他接过酒杯,小抿了一口,尽管如此,也接近一饮而尽,伊格纳修看了半天,心神不定地胡乱地给自己灌着,差点呛到了自己,猛烈地咳嗽着。
“你以前从不饮酒的。”
“酒是成瘾物,”记叙者模糊地说道,“我不喜欢这些玩意,喜欢这些玩意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我还记得我以前在泰拉上看到一篇讲禁酒好处的文章,说实话,写的很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写这玩意的人自己也是个酒鬼,”他砸吧着嘴,在酒精的作用下回忆着过去,“伊格内斯.卡尔卡斯,唉,我慕名而去,本想研讨一下他的作品,却被他带着灌醉了,还说漏了嘴,真是糟糕的诗人,主要是因为人品,但也有些才气,他现在——。”伊格纳修面露苦色,“在63号远征舰队,不久前死了,听说是自杀,但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呢,就像...”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我好像说的有点太多了。”
“没人会在意酒鬼说的话,你喝多了。”法尼斯特平静地说道,“诗人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你要去醒酒吗?还是说打算再说点。”他叹了一口气,“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呢?”
“那想必很可怕。”诗人坚持着,但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喝多了,现在该去醒一醒酒了。”他站起身来,往着另一侧的出口走去,正当他走出大门时,迎面而来的法姆斯跟他撞了个正着。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法尼斯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揉了揉了眉头,少有的有些抑郁,开口问道,“你最近似乎很忙。”
“军团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法姆斯走近他的身旁,“有许多伤员,绿皮确实是一个顽强的对手,不是吗?”他温声说道,“当然,还有拜尔的工作,确实挺忙的,直到现在我才能抽出些时间来为您道贺。大人。”药剂师笑着说道,由衷地为他感到欣喜。“恭喜您,法伦。就像是我以前相信的那样,军团早晚会认识到您的潜力的。”
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法尼斯特端详着法姆斯的脸庞,从中看不出丝毫的恶意,这确实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但是伊格那修?他怎么会对药剂师的存在表现的如此恐惧?
他嗅了嗅鼻子,突然意识到有一种古怪的气味,那是一种近乎孢子的奇怪味道,又夹杂着一股野兽般的恶臭,这种刺激性的气味像是一道灵光似的提醒了法尼斯特,他定睛一看,在药剂师的大褂上除了阿斯塔特们暗红色的干涸血液外,在角落的边缘还有着一些绿色的污垢,法姆斯似乎是急着赶来见他,而没有好好地清洗。
这会意味着什么呢?这会给他带来麻烦吗?法尼斯特少有地犹豫了一下,他是军团的老兵,对于蜘蛛的研究早有所耳闻,也清楚拜尔绝不乐意在不经由他同意的情况下,有人擅自泄露他的秘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你该洗一洗袍子了,药剂师应该保持整洁,不是吗?”法尼斯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银河。
“什么?哦,”法姆斯先是愣了一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那满是血迹的长袍,“哦,哦看起来确实如此。”他显然注意到了那上面的污点,“感谢您,大人,我今后会注意的,”他眨了下眼睛,“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为了更完美的道路,我们需要对自己的原则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呢?”
“只会是一点点吗?”法尼斯特反问道,“有什么样的牺牲是只需要一点点就够的?”他淡然说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道理,牺牲从来都不是能被满足的。
“确实如此,”法姆斯承认道,“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必须付出更多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完美?同时也暗示着,在没有外力的介入下,我们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达到紫凰对我们的殷切期望呢?”他含蓄地暗示着,“那有没有....”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道路。”法尼斯特坚定地说道,“没有纯净的完美,那算得了什么呢?”他扭过头来,诚恳地看着药剂师,“走在正路上吧,药剂师。手段最终会反过来塑造我们的形象,就像是当你用惯了一柄利刃后,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习惯。”
“啊....一堂哲理课。”药剂师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或许会记住您说的话的。”
但手段和目的之间,究竟哪个更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