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仔细倾听着事务所外踩着生锈台阶爬升的脚步。脚步声偶有重叠,可以判断来者并非独自一人。大概是两名男子,踏着不慌不忙的步伐。如果不是上门推销商品的销售员,那么便是行事干练的刑警。坂田想。脚步渐渐靠近,皮鞋声不断变大,最后在门前停止。坂田将搭放在办公桌上的腿慢慢放下,同时下意识地将杂志塞入抽屉。
来人轻敲了两下门扉,发出提醒意味的声响。然后将门利索推开。高大的身躯极为不便地钻入狭小(对他来说是这样)的室内。平静的面孔左右扫视,视线不由分说地扫描着事务所内的事物。很快确认完毕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圆满完成任务的侦察兵,再次屈身退出房间,伸出胳膊请他身后的另一名——即使不与他作对比,也矮得出奇的男人进入。
矮小的男人只随意地撇了坐在百叶窗前的坂田一眼,随后便自顾自地来到一旁待客的沙发上坐下。高大的男人继续守在门外。两人均是一声不吭。那沉默之中包含着两人共事多年而自然形成的默契。
在坂田多年私家侦探的履历中,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客人。
个子较高的那位姑且不谈,眼前这位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带有明显的中年发福的迹象,腹部和下颌堆积起略显负担的赘肉。头发在近期应该修剪过,发丝紧紧贴靠在额头上方。掺杂着少许已经变白的部分。身穿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表情略显肃穆。一眼望上去,像是政府委派的办事员。和周遭寒酸的环境一经对比便犹如光和影那般泾渭分明。
夏季猛烈而刺眼的光线涂抹在事务所昏暗的墙面上。对方并不急着说明来意,一昧地用皮鞋的后跟刮蹭着地毯,毫不掩饰的锐利目光死死盯住用臂肘撑住桌面,手掌相交抵住下巴的坂田。
“初次见面,敝姓高仓。”男人自报家门,“那位是武田。我的搭档。”
站在门外的男人挥了挥宽厚的手掌。
“在下就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坂田。很遗憾事务所现在正停水,没法给二位泡茶。”坂田抬起浓眉,略表歉意地说道。
“千里迢迢到这,并不是为了来讨杯茶水解渴的。”高仓满不在意地摇头,“有一位资深的业界人士向我推荐了您。所以才不辞辛劳地到此拜访。”
坂田大致能猜到他口中的业界人士具体是谁,此前也有那么两三位经他推荐的客人上门请教。算是相当照顾坂田生意的贵人。只是他这次招引来的人物,身份背景恐怕并不“单纯”。这点坂田可谓一见便知。
名为高仓的男人简单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您似乎在寻人方面具有自己独特的手段是吗?我们的调查员对您履历做出的评价非常之高。这很少见。”
高仓有意在“少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坂田更在意的是对方将他的履历从头到尾彻底审查一遍这件事。这就代表他们已经将自己剥了个干净。
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不动神色,不过左眼球还是不受控制地颤动。
“放轻松,坂田先生。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要抽根烟吗?”高仓的嘴角轻率地动了动。原本严肃的脸庞转瞬变成一张和蔼的笑脸。仿佛借此请出了另一个自己。他从口袋中取出未拆封的万宝路香烟。
坂田看向手掌,确认手指俱全,没有一根掉落后再轻轻放下,然后拒绝道:“谢谢您的好意。”
高仓从容地站起身。矮小的身躯灵活地踏过地毯,来到办公桌前。他翻开西服,从内口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用手指按压搁放到桌面上。坂田被那小小的声响吸引,循声而望。发现摆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张相片。
准确来说,是一张全家福相片。
其中包含有一名同样穿着西装的儒雅男人和一名穿着优雅长裙的蓝发女人。他们的手各有一只放在了相片中央的小女孩窄小的肩上。女孩继承了她母亲出众的美貌及其发色。头发用缎带扎成了双马尾。穿着深色的洋装。嘴唇微微翘起,犹如琥珀般剔透的眼睛用力睁大。让人不禁发自内心地想要摸摸女孩稚嫩白皙,却努力想装出成熟的脸蛋。。
距相片拍摄的时间估计已经非常遥远,但其中铭刻的幸福却仍未褪色。坂田认真地看了照片一会儿,想起了什么,胸口有些发闷。他抬起头看向高仓。
“这就是我们希望你去找的女孩,丰川祥子。说起来,现在的年龄应该刚好到上高中了吧.....”高仓语气迟疑地补充道。
“这女孩是.....失踪了吗?”坂田追问道。
“不,她一定生活在东京的某处,像个正常的16岁女孩一样。只是具体情况我们无从得知。”
坂田沉默地等待对方的下文。现在到底是如何性质的委托还不好判断。
“你一定在心里觉得我们的请求莫名其妙,对吧,坂田先生。您虽然从事着不那么光明磊落的职业,但却从心底认为自己在做好事。这份职业道德着实令人倾佩。没关系,我们也同样认为如果不将真实情况告知给您,想必您定然会因为困惑而无法大施拳脚。所以在请示‘那个人’后,我们决定将目前掌握的一小部分情报与您分享。”
“当然,”他语气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您在接受情报的同时也被赋予了绝对的保密责任。但凡我们这边知道了本应严密保守的消息不胫而走。我想那时候的局面可能就会不太好看了。”
高仓将视线转向门外,名为武田的男人微微颌首。脸上深沉的墨镜片闪烁着危险短促的光。俨然训练有素的猎犬。只要接到命令,马上就会把目标撕扯成碎片。那对孔武有力的大手便是专门为此而生,为此而训练的。
“不过我想坂田先生您对此大概早有觉悟吧。我们也只是出于义务地提醒一番而已。完全是走个流程。”高仓轻松地笑笑,露出‘别那么在意’的表情。
“说回正题,丰川祥子小姐和照片上的女性,即她的母亲丰川瑞穗和我们的‘领袖’有着非常深厚的渊源。私人关系上也非常要好。在每年接近年末时,我们会真挚地发出邀请,招待他们一家。多年来,这个活动可谓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双方也乐得在这样的场合中加深血脉上的联系。实不相瞒,这张照片拍摄之时,本人就在现场。”
“可惜瑞穗小姐自出生起便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身体情况一直欠佳。尽管如此,她仍坚持着拖着病体前来赴会。我们对此抱着莫大的愧疚和感激。将每一次的会面都当作是珍贵的礼物。在九年前,瑞穗小姐还是因病情的急剧恶化,香消玉殒。”
高仓的神情沾染上一丝悲伤。他接着往下说道:
“在那之后,事情好像发生了变化。我们这边虽然依旧在发出邀请,在东京的对方态度却变得敷衍起来。不仅很少再与我们这边联系,年会的参与频次也大大降低。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坚持发出邀请。但在去年,我们听到了一则有意思的传闻——祥子小姐的父亲似乎被赶了出去。字面意义上的,扫地出门。原因是给集团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仅仅因为这个,便让一名少女失去了她的父亲。不久,祥子小姐也彻底失去了音讯。”
“这两件事是否存在直接的关联?”坂田突然发问。
“我们也有这样的困惑,于是向对方求证。对方表示此事与我们无关,传闻纯属子虚乌有的造谣。祥子小姐目前在丰川宅邸中一切安好。只是拒绝出席丰川家关于联谊的活动。正面碰壁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去试着寻找祥子小姐父亲的去向。但一无所获。那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坂田再次看向相片,相片上的男人以淡淡的微笑作为回应。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坂田先生。我们动用了足可将东京湾的海水围起来抽空的人力和物力。结果什么都没得到。兴许我的话语有些夸张,但事实确实如此。”
“你们难不成伪装成了nhk的收费员,挨家挨户地调查过了?”
高仓面露茫然,“倒也没做到那个地步。”
“高仓先生,恕我直言,做我们这个行当的,如果有需求,这是必然会采取的手段。更有甚者,大概会用上一些更为危险的方法。”坂田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这是他面对高仓,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发笑。
“受教了。”高仓淡淡说道。
“不过目前的情况,我想请警察出面解决也没有问题吧。”坂田稍稍收敛嘴角的笑意,说道。
“不必,一来我们不想弄得大张旗鼓,致使事件本身变得引人注目。二来也不想和对方闹得太僵。总之,我们只是想获知真相,以及确认丰川祥子小姐的现状是否安好。这是我方,也就是‘领袖’本人的极为简单,朴素的心愿。”高仓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委托的详细介绍到此为止。高仓取出一封厚厚的,不知装有什么的信封放在桌上。
“坂田先生,这就是我们到访的目的。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事情的原委已经详细告知给您了。至于如何决断,接受与否,都是您的自由。如果接受委托,我方将为您的行动提供坚实的支援和保障。资金,器材,人力都随意听您差遣。只要您能向我们展现足够的成果,我们也会心满意足地支付对应丰厚的报酬。”
“我想尽可能独自行动,你们不得擅自出手干预。这是我唯一的条件。”良久的思索过后,坂田给出了回答。
“了解。明智的选择。坂田先生。”高仓整理衣襟,“我们对你抱有深切的期待。”
说完,他礼貌地和坂田握手。转头和武田走下台阶。房门被无声无息地合上。
两人离开后,坂田看了一会儿相片。他在脑海中描绘着丰川祥子成长后的容貌。稍后,他又拿过信封,拆开观察其中的物品:一沓崭新如初,像是刚从银行取出,仔细清点过后封存入信封的钞票。数目大概在50万日元上下。还有一张写着联系方式和东京某个地址的白色卡片。
东京啊,他向后躺倒在椅背上,长长吐一口气。上次去的经历简直如同前世的记忆一般模糊了。虽说那不过是他20多岁时候的事情。他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做梦似的试图回想起一些东西。可惜残余的只有一地碎渣。
他再度睁眼望向墙上挂着的日历。
说起来,现在的高中应该在放暑假才对。
至少在他的高中时代,大致是这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