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塑料瓶盖被拧开。密封圈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伊织倾斜瓶身。
水流倾泻。
并没有倒太多,只是刚好填满掌心的纹路。一汪透明的液体在他手中晃动,映着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给。」
伊织下巴微抬,示意面前的少女。
高松灯抱着膝盖缩在台阶上。她盯着伊织手里那汪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灰扑扑、甚至有些干裂的水成岩。
犹豫。
手指攥紧。
「嗯……」
她小心翼翼地把石头递了过去。
「滋……」
石头入水的瞬间,仿佛被扔进了高热的油锅。
当然,没有声音。物理层面上绝对没有。但在伊织的【视界】里,那个原本蜷缩成一团、浑身布满裂纹的水滴状小人,在接触到水分的刹那,猛地舒展开了四肢。
原本干枯的灰色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润、透亮。
那种光泽感。
像是枯木逢春。
伊织把手举高,凑到灯光下。
「看。」
透过清澈的水层,那块石头仿佛拥有了生命,正在呼吸。
「它活过来了。」
灯仰着头。
瞳孔微颤。
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魔术,又像是在看某种神迹。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一层水雾迅速聚拢,把原本就大的眼睛撑得更加湿润。
「它……」
灯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兽。
「它一直……都在喊痛……」
眼泪掉下来。
砸在地板上。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懂……」
灯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裙角。
「我以为……只要藏起来……把它藏在盒子里……大家就看不见它的丑……」
「藏起来没用。」
伊织打断了她的自白。
他从随身的单肩包外侧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麂皮布,还有一小瓶用了一半的琴油。
动作熟练得像个工匠。
「有些东西,越藏越坏。」
伊织把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石头也是,人也是。」
「不给它呼吸,不给它养分,它就会从里面开始烂掉。等到表面显现出来的时候,通常已经碎成粉了。」
「就像人一样。」
最后这几个字,伊织说得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但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人。
是在说石头?
还是在说那个只会把想法写在笔记本上、只会躲在天文部角落里、只会用沉默来逃避世界的……高松灯?
伊织没有理会少女的僵硬。
他拧开琴油。
滴了一滴在麂皮布上。
淡黄色的油渍晕开,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柠檬和木头的清香。
「试试?」
他把布递过去。
「做个保养。虽然是给吉他用的,但对于这种缺水的水成岩,封闭毛孔的效果意外不错。」
灯没动。
她看着伊织。
那双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什么所谓的高光,也没有令人不适的同情。
只有一种……
仿佛在看同类般的、令人安心的死寂。
「……嗯。」
灯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麂皮布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伊织的手指。
好冰。
伊织的手指凉得像冰块。
而灯的手指因为紧张,掌心全是汗,热得发烫。
冷与热。
冰与火。
在指尖接触的那个刹那,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了脊椎。
灯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但没有躲开。
反而……
鬼使神差地,又往前送了一点。
贪恋那一瞬间的降温。
「拿着。」
伊织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这种肢体接触。他拿起旁边另一块普通的鹅卵石,做着示范。
「顺着纹理。别太用力。就像……」
他顿了一下。
「就像在摸猫。」
灯点点头。
乖巧得不可思议。
她学着伊织的动作,开始擦拭那块水成岩。
一下。
沙沙。
两下。
沙沙。
昏暗闭塞的楼道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石头的声音。
安静。
却不让人窒息。
甚至有一种……奇妙的共振感。
灯偷偷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手中的石头,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那块普通的鹅卵石。
那种眼神。
不像是对着一块死物。
倒像是在对着什么绝世珍宝。
「那个……」
灯鼓起勇气。
声音细若游丝。
「它……还在说话吗?」
「嗯。」
伊织没抬头。
嘴角却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它说,谢谢。」
「还有……」
伊织停下手中的动作。
侧过头。
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撞进灯的眼睛里。
「你的手,很暖和。」
轰——
灯的脸瞬间红透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根。
「不……不是……」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那块麂皮布,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不是我……」
「是……是你……」
是你救了它。
是你听懂了它的呼救。
也是你……
听懂了我没说出口的求救。
不知不觉。
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危险线以内。
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灯能闻到伊织身上那股味道。
淡淡的消毒水味。
混合着柠檬琴油味。
还有一种……属于男孩子的、清冷的体味。
并不香。
甚至有点刺鼻。
但对于此刻的高松灯来说,这味道就是氧气。
在这个充满了噪音、误解和压力的世界里,这股味道构建出了一个临时的防空洞。
只要躲在这里。
就很安全。
「这个。」
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很小。
但被磨得发亮。
那是她最宝贝的一块。
也是她的护身符。
「这块……也想……请你听听……」
她伸出手。
手掌摊开。
石头躺在手心里,微微颤抖。
那是她的心脏。
伊织放下手里的布。
他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那双充满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眼睛。
他伸出一根手指。
并没有拿走石头。
而是……
指尖轻轻点在了石头表面。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矿物。
指腹不可避免地压在了灯柔软的掌心肉上。
触感。
温热。
柔软。
带着一丝湿意。
「这块啊……」
伊织的声音压得很低。
呼吸喷洒在灯的手腕内侧。
灯的脚趾瞬间扣紧了鞋底。
那种酥麻感顺着手腕血管,一路炸上了头皮。
想躲。
不敢躲。
舍不得躲。
「它说……」
伊织抬眼。
视线不再看石头,而是锁定了灯。
「它很高兴能一直陪着你。」
「哪怕是在最黑的地方。」
「它也一直……看着你在发光。」
啪嗒。
眼泪砸在伊织的手背上。
滚烫。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
防火门被暴力推开。
巨大的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
椎名立希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提着两瓶还没开封的黑咖啡。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几乎头抵着头、手贴着手的姿势上。
瞳孔地震。
杀意沸腾。
「离灯远点!你这个……变态!」
立希冲过来。
一把拽起灯,护在身后。
像只炸毛的护食恶犬。
「你对灯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在哭?」
立希死死盯着伊织。眼神要是能实体化,伊织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伊织慢吞吞地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脸平静。
甚至有点没睡醒的慵懒。
「没什么。」
他把地上的琴油和麂皮布收好。
「矿物保养交流会。」
「哈?矿物保养?」
立希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你当我是爱音那种笨蛋吗?!」
「Rikki……」
身后的灯扯了扯立希的衣角。
「不……不是的……」
「灯,别怕!有我在,这家伙不敢欺负你!」
立希转身想安慰灯。
却发现灯的视线根本不在她身上。
灯正盯着那个已经背起单肩包、准备离开的背影。
「那个……」
灯往前迈了一小步。
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明天……」
伊织脚步一顿。
「还可以……讲石头吗?」
立希僵住了。
她看着灯。
那双眼睛在发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找到了同类的光芒。
伊织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挥。
「看心情。」
「如果你还能捡到那种话痨石头的话。」
防火门关闭。
楼道恢复死寂。
立希看着地上那瓶被遗忘的琴油。
又看了看灯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鹅卵石。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个男人。
那个看起来一副肾虚样、弱不禁风的男人。
竟然在几分钟内。
把灯的心防撬开了一条缝?
「灯……」
立希刚想说话。
却看见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嘴角。
慢慢地。
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笑。
「他说……」
「它很高兴……」
「Rikki……我的石头……很高兴……」
咔嚓。
立希手里的黑咖啡瓶子被捏扁了。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家伙……
绝对是个高危级别的……企鹅诱捕器!
RiNG,自动贩卖机角落。
这里是Livehouse的“绝对领域”。
冷气最足。
死角最多。
通常是椎名立希用来躲避某个粉色噪音源(千早爱音)的圣地。
但今天。
这里是审讯室。
「咚!」
一声闷响。
椎名立希单手撑在自动贩卖机的玻璃面上。
标准的壁咚。
虽然发起者比受害者还要矮半个头,但这丝毫不影响这只“RiNG看门恶犬”的气场。
「说。」
立希身上还系着RiNG的工作围裙,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你到底给灯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昨天回去之后,灯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页你的名字。什么‘听得见石头声音的人’……还把那块破石头放在枕头边睡觉!」
立希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是不是用了什么PUA话术?就像爱音那种只有脸能看的笨蛋一样?」
黑川伊织靠在冰冷的机器上。
眼神涣散。
【系统警告:血糖值暴跌。】 【HP:5/100(眩晕/黑视/耳鸣)】 【状态:听觉过敏。敌方单位(椎名立希)音量过载。】
「……吵死了。」
伊织皱眉。
声音虚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气音。
视线无法聚焦。
在他眼里,面前的不是椎名立希,而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黑红相间的暴躁能量体。
但在那团能量体的核心。
有个极其不协调的……粉绿色光点?
那是……
糖的味道?
「哈?嫌我吵?」
立希眉毛倒竖,血压飙升。
「你是没搞清楚状况吗?我在审问你!别以为你是素世带进来的我就不敢动你……」
「别……晃了……」
伊织感觉天地旋转。
胃部痉挛。冷汗浸透后背。
生存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
身体开始自动索敌。
寻找热源。
寻找糖分。
「喂!你听没听……」
话没说完。
面前的少年突然像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
立希下意识想退。
但身体比脑子快。
双手猛地伸出,接住了下坠的身体。
「咚。」
伊织的额头重重磕在立希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
少年的重量。
消毒水味。
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立希僵住了。
太近了。
伊织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凌乱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
痒。
「喂……喂!别装死!」
立希慌了。
凶狠伪装瞬间崩塌。
「起来!很重诶!」
她想推开伊织。
手碰到他的手臂。
冰凉。
那是真正的、濒死的低温。
「没电了……」
伊织把脸埋在立希的颈窝里。
声音含糊。
「糖……给我……」
「哈?糖?」
立希大脑宕机。
就在这时。
伊织那只苍白的手,像是某种精准的捕食触手,一把抓住了立希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
立希浑身一颤。
她的左手里,紧紧捏着一杯她刚才为了躲开爱音偷偷买的——
【期间限定·熊猫抹茶拿铁(双倍奶油/全糖)】。
那是她绝对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灯和爱音知道的“软弱秘密”。
「那是……熊猫限定?」
伊织勉强抬起头。
眼镜滑落。
露出一双因为低血糖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他就那样盯着那杯饮料。
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