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露比也知道，艾莉诺已经看见了那片一直藏在她心底的、小小的阴影。
露比不再掩饰自己情绪，豆粒大的泪水从她脸颊滑下，断断续续的话语从她口中脱出：
“对不起……呜……艾莉……”
露比的这一反应反而让艾莉诺有些搓手不及，她想到了露比情绪可能会不太稳定，却没想到堤坝溃决得如此彻底。
“好啦好啦，别哭了，所以有什么事会让露比这么伤心，可以告诉我吗？”摸了摸露比的头，艾莉诺语气温柔道。
“嗯……”露比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但汹涌的羞意让她难以启齿。“我害怕……”
“害怕什么？不要着急，慢慢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害怕艾莉离开我……”
艾莉诺微微睁大了眼睛：“我现在不就在这里吗？我怎么会离开露比呢？”
露比果断的摇了摇头：“不是这样。”
“我马上就要回去了，回到我父亲那里。”
“我很快又会重新变回自己一个人，回到那个我必须时刻是‘伊格尼斯伯爵之女’的地方。那里没有会注意星雾草光变化的人，没有需要我火焰开路的矿洞，也没有……可以让我不用端着架子说话的人。”
“我好像做了一场特别好的梦。但梦越美好，醒来后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时，就越……难受。”
“我害怕我们以后会变成只在宴会上点头致意的熟人。我害怕你的世界里会出现更需要你、也更能帮到你的人，然后你就会忘记……忘记我这个，连在自家领地都活得别别扭扭的伯爵女儿。”
露比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有些东西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艾莉诺也没急着回话，只是默默倾听着露比的倾诉。
“我知道这么想很幼稚，也很……不知感恩，但我控制不住，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
“抱歉……”露比抽了抽鼻子。“……你就当没听见吧。”
“这可不行。”艾莉诺终于开口了。
“……？”
露比疑惑的抬起头，看见了艾莉诺那清澈的红瞳正认真的看着她，眼中透露出一种少有的坚决。
“因为我也不想失去露比啊。”
艾莉诺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风里。
艾莉诺的声音却又很重，重到足以在露比厚重的心防上，敲开一道发光的缝隙。
“我可是一直把露比当好朋友的，要是谁不让我和露比当朋友，那我肯定是第一个不同意。”
露比始终记得自己的位置——她是诺特海姆封臣的女儿，艾莉诺是未来的主君，奥菲莉亚夫人是现在的公爵夫人，伊瑟莉女士是公爵府尊敬的客卿。
她们给予的每一分关注和善意，都像阳光洒在理应照耀的领地上，让她温暖，更让她不安。她害怕这光芒并非因为她‘是露比’，而仅仅因为她‘属于诺姆海特’。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能证明自己的‘有用’，这份源于身份的义务性的关怀，是否会像秋天的露水一样消散？
露比还是说了出来她最担心的事情。
在这段关系中，她一直处于被动，她们的友谊始源于艾莉诺的主动，但也可能随时终结于她们的被动。
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怎么能被其他人记住呢？
这是她经历了父亲长时间的教育熏陶后得出的结论。
艾莉诺明悟了。
虽然艾莉诺自认为自己不会这么绝情，也不会这么功利，但是直接跟露比说“不会的”恐怕也不能起到什么安慰效果。
所以，艾莉诺直接向露比伸出了手：
“我也不想失去露比，所以……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去变强好吗？”
“诶……？”
“露比不是总担心自己的实力不够吗？那么露比去变强不就好了吗？”
“我会等着露比的，等到你从伯爵的身份走出来，等到你成为厉害的魔法师，等到你可以帮上我的忙，等到我们可以永远不用再分离为止。”
这样的发言，一时间让露比的心脏狂跳不止。
“真……真的吗？”
在这个世界，以家族之名起誓，特别是祖上有勇士传承的诺姆海特家，绝非儿戏。这是一个带有魔法重量、几乎不可违背的承诺。
而现在，艾莉诺就这么对她发誓了。
一位公爵的继承人，对她——一个边境伯爵的女儿——许下了这样的誓言。
“呜呜……”
露比无视了艾莉诺伸过来的手，直接冲进了艾莉诺的怀里，让艾莉诺吓了一跳。
紧忙稳住自己的身形，艾莉诺也轻轻抱住了面前的露比：“好啦好啦，哭太大声被人听见就不好了，要不然明天庄园们的女仆就会说‘艾莉诺小姐昨天在庭院把别人家的伯爵女儿欺负哭了’这种事情啦。”
“呜~噗……咳咳。”
艾莉诺的话一下子把露比逗笑了，笑声与眼泪一同流出，反倒是让她呛了一下。
艾莉诺轻轻拍了拍露比的背：“现在露比是想继续在庭院里待一会，还是回去休息？”
“回去吧……”
露比从艾莉诺的怀退出来，向后了小半步，脸蛋通红，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干了多么失礼的事情。
更何况……还是在艾莉面前……
要是被父亲看到了这一幕，肯定会被罚重新学习贵族礼仪吧。
艾莉诺却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往回走，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夜露的微凉。
在路过大厅的时候，艾莉诺还看见了坐在远处的伊瑟莉老师对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做得好。”
艾莉诺仿佛听到伊瑟莉在她耳边如此说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也不知道露比是一时间没从刚才的情绪间恢复过来，还是不想松开她的手，她们就这样一直走到了艾莉诺的房间前。
“露比……今晚是想和我一起睡吗？”艾莉诺轻轻歪头，疑惑的看着露比。
露比眨了眨眼，看了看艾莉诺，又看了看面前的房间，脸“唰”地又红了。
“欸？不……我只是……只是……”
露比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心里想着要跟上艾莉诺，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走到了这个地方。
艾莉诺却没有再听露比的解释，而是直接将露比推进了自己的房间：
“算啦，来都来了，露比今晚就住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