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窗台时,夏目被一阵细碎的刨木声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猫咪老师四仰八叉地躺在被阳光晒暖的榻榻米上,肚子随着呼噜声起伏,爪子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和果子。
“老师,醒醒。”夏目推了推它,窗外的刨木声又响了,混着滋叔叔低低的咳嗽,“好像是滋叔叔在忙什么。”
猫咪老师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管他呢,昨天那破雾把本大人的爪子烫了,得补补觉。”话虽如此,还是摇摇晃晃地跟在夏目身后下了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塔子阿姨准备好的味增汤还冒着热气。刨木声是从屋后传来的,夏目推开侧门,看见滋叔叔正蹲在一堆旧木料前,手里拿着刨子细细打磨一块松木。晨光穿过稀薄的雾霭,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
“滋叔叔,这么早就忙起来了?”夏目走过去,发现墙角堆着些雕花的梁柱碎片,木头纹理里嵌着淡淡的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滋叔叔放下刨子,用布擦了擦额角的汗:“昨天帮阿船整理仓库时,发现后院那间废弃的古宅有点不对劲。”他指着不远处一座被藤蔓缠绕的木屋,“那房子说是有上百年历史了,梁柱却烂得厉害,我瞧着不像自然朽坏,倒像是……被虫蛀了。”
夏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古宅的屋檐低低地压在雾气里,窗棂上的纸早已破成碎片,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轻轻翻书。他忽然想起昨晚井里的白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我去看看。”夏目刚迈出脚步,就被滋叔叔拉住了。
“等等,那房子邪门得很。”滋叔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艾草和桃木片,“阿船说以前有小孩去那附近玩,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说总看见白影子跟着。”他把布包塞给夏目,“拿着,好歹求个心安。”
夏目笑着接过来,艾草的清香混着木头的味道钻进鼻腔,竟奇异地让人平静下来。他走到古宅门口时,雾气又浓了些,门楣上“雾隐神社”四个字早已模糊不清,只有门柱上的朱漆还残留着几道暗红的印记,像干涸的血迹。
“有人吗?”夏目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惊起几只栖息在藤架上的灰雀。他推了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樱花香。
他侧身挤进去,屋里比外面暗得多,阳光只能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几缕光柱,在浮尘里缓缓移动。正屋的神龛早已空了,只有供桌边缘刻着些奇怪的纹路,像缠绕的藤蔓,又像某种文字。
“夏目,这边有妖气。”猫咪老师突然从他怀里跳下来,弓着身子朝里屋走去。夏目连忙跟上,只见里屋的墙角堆着些破旧的卷轴,最上面那卷的封皮已经烂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上面画着只白鹿,鹿角间落满樱花。
“这是……”夏目刚想伸手去拿,脚下突然踢到个硬物。他弯腰捡起,发现是块巴掌大的玉坠,通体雪白,上面刻着“雾隐”两个字,边缘还缠着几道细密的金线,和昨晚在井里看到的白鹿眼睛一样剔透。
指尖触到玉坠的瞬间,夏目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古宅的破洞变成了雕花的天窗,发霉的墙壁覆上了朱红的漆,神龛里供奉着白鹿形状的木雕,一个穿着粗布和服的老爷爷正跪在供桌前,手里捧着的正是他现在拿着的玉坠。
“雾隐大人,人类真的值得您如此守护吗?”老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玉坠在他掌心泛着微光,“他们为了开垦山林,竟要凿开您的栖息之地。”
画面突然破碎,夏目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梁柱上。他回头看向那根柱子,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凑近了看,能发现孔洞里残留着银白色的细毛,像某种大型动物的毛发。
“这妖气……是那只山神的。”猫咪老师跳到梁柱上,用爪子扒开一块松动的木片,“而且不是普通的封印,更像是自我囚禁。你看这些抓痕,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这里的。”
夏目摸着梁柱上深浅不一的抓痕,突然想起阿船说的话,山神因人类背叛陷入沉睡。难道这座古宅,就是他封印自己的地方?
“夏目,快出来!”滋叔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焦急,“阿船说拓真又不对劲了!”
夏目连忙把玉坠塞进口袋,跟着猫咪老师往外跑。刚跑出古宅,就看见塔子阿姨端着个砂锅站在走廊口,阿船正抱着拓真低声啜泣。少年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泛着青紫色,手腕上的灰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刚才他突然浑身发抖,说冷得厉害。”阿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试着喂他喝温水,他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塔子阿姨掀开砂锅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汤,甜香瞬间驱散了雾里的寒气:“我小时候生病,妈妈就给我做这个。热乎乎的喝下去,心里就踏实了。”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去年糕汤的热气,“阿船,让我试试吧。”
阿船犹豫着点了点头。塔子阿姨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拓真的头放在自己膝头,用小勺舀起一点汤送到他嘴边。神奇的是,那原本紧抿的嘴唇竟微微张开,咽下了那口汤。
“有用!”阿船惊喜地捂住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夏目站在门口,看着塔子阿姨耐心地一勺勺喂拓真喝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角的铃兰花发卡上,泛着温柔的光。他忽然想起塔子阿姨刚领养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整日沉默,是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和果子,用温热的手揉他的头发,说“贵志笑起来最好看了”。
“你口袋里那东西在发烫。”猫咪老师用爪子碰了碰夏目的口袋,“那玉坠和这孩子有联系。”
夏目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玉坠,果然烫得厉害。他看向拓真的脸,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竟在接触枕头的瞬间化作了细小的樱花花瓣。
“他好像在做什么梦。”塔子阿姨放下砂锅,轻轻擦去拓真眼角的泪,“刚才他嘴角动了动,好像在说‘樱花’。”
阿船想起什么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找起来。她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年幼的拓真坐在樱花树下,手里举着幅画,画上是只白鹿站在雾里,鹿角上落满了粉白的花瓣。
“这是三年前雾还没浓的时候拍的。”阿船的声音带着怀念,“那天他从山里回来,说遇到了会发光的白鹿,还说那鹿跟他约定,等樱花再开的时候就带他去看藏在雾里的宝藏。”她抚摸着照片上拓真的笑脸,眼眶又红了,“从那之后没多久,雾就开始浓了,他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夏目摸着口袋里发烫的玉坠,突然明白过来。昨晚在井里看到的白鹿,古宅卷轴上的画像,拓真画里的约定……这一切都指向那位沉睡的山神。而自己掌心那道被白雾灼伤的痕迹,此刻正随着玉坠的温度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猫咪老师跳到桌子上,盯着阿船腰间的那枚玉佩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这玉佩,和夏目捡的玉坠是一对。”
阿船一愣,连忙拿起玉佩:“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说是能保平安……难道?”
夏目没说话,走到窗边看向庭院里的古井。雾气不知何时又变得浓稠,井口蒸腾的白雾像条银链,一头连着天空,一头扎进水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白鹿的眼睛,隔着层层雾霭,静静地望着他,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期盼。
“今晚的雾,恐怕会更厉害。”滋叔叔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块刚打磨好的松木板,“我打算给铃兰庄的门都装上防妖的结界,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不能坐以待毙。”他拍了拍夏目的肩膀,“贵志,要是害怕就跟我们睡一间房,别硬撑着。”
夏目笑着摇头,口袋里的玉坠渐渐冷却,掌心灼伤出的伤痕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朵含苞待放的樱花。他知道,从捡起这枚玉坠开始,他就再也没法置身事外了。雾隐森的秘密,山神的约定,还有拓真沉睡的真相……都像这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缠上了他。
暮色降临时,夏目坐在榻榻米上,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那枚玉坠。“雾隐”两个字的刻痕里似乎藏着微光,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忽然发现玉坠背面还有行更小的字——“以血为契,以待归人”。
窗外的雾里,传来几声悠长的鹿鸣,穿过重重雾霭,落在铃兰庄的屋檐上,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