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白雾像被揉碎的棉絮,黏在樟树叶上迟迟不肯散去。夏目贵志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成片的绿影在雾里浮沉,恍惚间竟觉得那些摇曳的枝桠正朝自己伸出苍白的手。
“快到了哦。”副驾驶座的塔子阿姨回过头,鬓角别着的铃兰花发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铃兰庄的老板娘说,这个时节的雾隐森最特别,早上推开窗就能摸到云呢。”
滋叔叔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小路,发出沙沙的轻响:“只是这雾也太浓了,导航早就没了信号,要不是路边有石灯笼引路,恐怕要在林子里绕到天黑。”
夏目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自从接到远房亲戚的信,说雾隐村有座空置的老宅需要清点,塔子阿姨就坚持要趁暑假带他来看看。说是散心,其实夏目知道,他们是怕自己又像从前那样,把心事悄悄藏进抽屉最深处。
车子转过一道弯,雾气忽然稀薄了些。一座木质民宿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灰黑色的瓦檐上爬满常春藤,门楣悬挂的“铃兰庄”木牌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铜铃在雾里发出叮咚的脆响。
“到啦!”塔子阿姨推开车门,立刻有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混着淡淡的铃兰花香。她弯腰从后备箱拿出给老板娘带的和果子礼盒,刚走两步就被白雾里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塔子小姐吧?”那人穿着靛蓝色围裙,发尾沾着细碎的水珠,眼角有几道温柔的笑纹,“我是阿船,快请进,外面的雾沾了水汽,容易着凉。”
夏目跟着走进玄关时,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像生锈的铁器泡在井水里。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却见阿船正弯腰给他们拿拖鞋,露出的后颈有片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像被雾气缠绕的藤蔓。
“这雾……一年四季都这样吗?”滋叔叔放下行李,打量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的雾隐村阳光明媚,村口的樱花树下落满粉白的花瓣,与此刻被白雾吞噬的景象判若两地。
阿船端茶的手顿了顿,青瓷茶杯在托盘上发出轻响:“从三年前开始就这样了。村里的老人说,是山神不高兴了。”她的目光掠过夏目,忽然笑了笑,“贵志君看起来很像我家拓真呢,尤其是眼睛。”
提到儿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转身掀开布帘指向走廊尽头:“你们的房间在那边,拓真他……就在隔壁休息,要是听到什么动静,还请多担待。”
夏目放好行李时,窗外的雾更浓了。他推开木窗,看见庭院中央有口古井,井栏上爬满墨绿色的苔藓,井口蒸腾的白雾像条活物,正顺着井绳缓缓往下钻。
“夏目,下来吃点心啦。”塔子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应着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井水表面晃过一道白影,那东西有着琉璃般剔透的眼睛,正隔着晃动的水波静静望着他。
夏目猛地凑近窗口,古井里只有被雾染白的水面,刚才那对竖瞳仿佛只是错觉。他指尖微微发颤,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亲戚家借住,也曾在洗手池的水里见过类似的眼睛。
“在看什么呢?”猫咪老师的声音从衣兜传来,肥硕的白团子挣扎着钻出来,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这地方的妖气浓得像馊掉的味噌汤,亏你还有闲心看风景。”
夏目刚要回话,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阿船压抑的啜泣。他和猫咪老师对视一眼,连忙往楼下跑。
客厅里,塔子阿姨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阿船背对着他们站在走廊口,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少年。
“怎么了?”夏目轻声问。
塔子阿姨叹了口气:“我端和果子过去想给拓真尝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在哭……”她抬头看向阿船的背影,“那孩子闭着眼睛一直在喊‘好冷’,身边似有白蒙蒙的雾气,吓人得很。”
夏目走到房间门口,借着从窗外渗进来的微光打量床上的少年。现下人已经醒了,但是脸色依然苍白得像宣纸,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眼白的地方泛着雾状的光泽,像是有团白雾困在里面。
“每天都这样吗?”夏目轻声问。
阿船转过身,眼眶通红:“三年前雾刚开始浓的时候就这样了,村里的医生查不出原因,神官说……说他是被山神的怨气缠上了。”她抹了把眼泪,“那些白雾会吸走他的生气,你看他手腕上的纹路。”
夏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拓真的手腕,那里有圈淡灰色的印记,像被雾凝成的锁链,随着拓真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起阿船阿姨的脖子上也有类似的印记,这难道是某种诅咒吗?
猫咪老师突然从夏目怀里跳出来,跳到床头柜上嗅了嗅,轻声对夏目说:“这不是普通的妖气,是带着神格的气息……”它话没说完,突然弓起身子炸毛,对着窗口发出哈气声。
众人朝窗口看去,只见一团白雾正顺着窗缝往里钻,所过之处,木质窗台上瞬间结了层白霜。猫咪老师猛地扑过去想拍打白雾,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发出一声惨叫,雪白的爪子上冒出青烟,毛都焦了一块。
“老师!”夏目连忙把猫咪老师抱进怀里,它爪子上的皮肤红得像被烫伤,“这雾会伤人?”
这不同寻常的伤痕明显是妖气造成的。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窗台上时,只有距离拓真最近的夏目发现,拓真的眼眸很短暂的变成了竖瞳。
阿船脸色煞白:“之前只有晚上才会这样……这几天雾越来越浓,连白天都开始往屋里钻了。”她突然抓住夏目的手腕,眼神里满是哀求,“贵志君,你能看见那些东西对不对?我刚才在你眼里看到了和拓真一样的影子。”
夏目一怔,想起古井里的那双眼睛,指尖的温度骤然下降。
就在这时,庭院里的古井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夏目跑到客厅窗边,看见古井的水面剧烈晃动,一圈圈涟漪里,隐约浮起白鹿的倒影,鹿角上还缠着淡粉色的樱花。
“那是什么?”塔子阿姨也凑过来,却只看到被雾搅乱的水面,“好像有什么在井里?”
夏目没说话,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他确定自己没看错,刚才那只白鹿的眼睛,和拓真眼中一闪而过的竖瞳一模一样。
猫咪老师舔着受伤的爪子,嘟囔道:“这下麻烦了,看来这地方藏着个不得了的家伙。”它抬头看向夏目,琥珀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戏谑,“而且那家伙好像认识你。”
夏目望着庭院里越来越浓的白雾,忽然觉得那雾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隔着朦胧的水汽,静静地注视着他。他口袋里的友人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随着这雾隐森的白雾慢慢苏醒。
阿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攥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在雾里泛着微光:“贵志君,今晚的雾可能会比往常更浓,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雾隐森的雾,会把迷路的人永远留在里面。”
夏目低头看向掌心,刚才抱猫咪老师时沾上了点白雾灼烧的痕迹,现在竟隐隐泛着金光。他望着窗外那口古井,水面上的白鹿倒影已经消失,只剩下被雾染白的水波,在暮色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