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有些感慨的扛着大斩剑向前走去,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因为他现在已经不用每前进一步都用利刃来开路了,眼前这条足以称得上宽阔的兽道,给他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兽道——就像字面意义上说的一样,野兽们行走的道路,茂密的丛林同样也会对它们产生阻碍,所以野兽们会特意寻找那些植被较为稀疏好走的区域来行动。天长日久,就会让这条道路变得寸草不生,在森林之中格外明显。
他们也是误打误撞才找到了这样一条道路,而且正好和要前进的方向一致,倒是白捡了不少便宜,至于锻炼的问题……反正等逃出去了有的是时间,这里可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锻炼的好场所。
唯一让他感到疑惑的就是周围的安静,一路走来,别说豺狼虎豹了,甚至连红鹿、羚羊之类的食草动物和随处可见的兔子都没见到一只,连声音都听不到,就好像这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莫名的让人有些不安。
躺在木橇上的萨莉丝用一包行李垫起自己的脑袋,显得十分从容平静:
“不要忘了你昨晚接触了什么样的东西……身上沾着狮鹫的血和味道,除了一些特殊的存在之外,平常的野兽怎么可能有那个胆子靠近?逃命还来不及。”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连只兔子都看不到……”凯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这件黑色短袍——这是从一个飘到岸边的莫拉希尔身上扒下来的,对他来说有些过长了,但还没到影响行动的地步,宽度倒是正合适,而昨晚救治施救的过程中,他就是穿的这件。
“没想到回报来的这么快……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吗,我们接下来应该能够安全不少。”
萨莉丝原本平静的躺着,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急促:
“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告诉你这句话的,但你最好把它忘掉,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样愚蠢的理由而死。”
“知道知道,你急什么……”凯兰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把肩膀上的剑换了一个肩膀:
“我又没说自己是好人……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资格……至少在这个世界上那是只有强者才能做到的事啊,一种危险的奢侈品,你没法去指望一个陌生人的善意,那样只会一厢情愿的将自己害死,除非你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掌握一切,甚至建立起一个秩序……”
“秩序?……”萨莉丝有些惊讶的皱起眉头。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刚才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在我真正有那个资格之前,是不会随便发散自己那虚弱的同情心的。”
萨莉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这个人类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所蕴含的那种可怕的野心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财富,美色,权力之类的、深藏在每一个人心中的欲望,而是一种意图改变世界的野望——改变既有的规则,以自己的意志来重新执行。
“你真是个疯子……”最终,她也只能近乎苍白的说出这样一句……以他现在这弱小的样子来说,这种可怕的野望几乎是一种疯狂的笑话,但能够产生这种野心的人,难道真的会一事无成吗?
“可能吧,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确实有些疯狂。”
凯兰抬头看向被树叶分割的天空,微风吹来,每一片叶子都在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距离这里不远处的海边气势磅礴的海浪涌动声昼夜不息……只从这里来看,这个世界与他曾经熟悉的那个何其相似。
但认清归认清,却不妨碍他对那个世界的怀念,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认识到这里的残酷,他才对自己过去那平淡而迷茫的日子感到怀念,并深刻意识到这种迷茫究竟是何等奢侈的东西。
当然,怀念也只归怀念,他不会因此而颓废下去,毕竟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接下来路要继续往前走………真落到了这种境地,他突然发现自己要比想象中勇敢的多。
肩上扛着的斩剑带着刺鼻的腥味儿,上面粘着的各种血都已经渗进了钢铁里去。不管再怎么擦洗,也难以彻底去除,并且将来注定要在折断之前沾更多的血,将血腥当作燃料,越发的锋锐难当。
………………
绕过三颗品字形排列的巨大松树,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一片长宽足有上百步的平整草地映入眼帘,溪流从当中贯穿而过,草地上生长着一丛又一丛的黄色野菊花,还点缀着不少紫色的鼠尾草。
这样平整的地方木橇拉起来都格外省力,甚至用不着他驱赶,驮马就立刻加快了脚步,试图早一些走到那里去,品尝清新鲜嫩的草。
这明亮的景色让人的心情也陡然开朗了几分,毕竟一直在阴暗潮湿的树林里穿梭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人总是希望能够晒一晒温暖的阳光。
就连萨莉丝总是平静冰冷的面容也松懈了一些,两人进入明亮的金色之中,却突然闻到一种扑鼻而来的浓烈血腥气。
这股腥味儿来得猝不及防,原本还在稳步向前走的驮马立刻就被惊吓到,发出惊恐的嘶鸣,就要向前猛冲。
关键时刻,萨莉丝眼疾手快的一把扯住了缰绳。堪称残酷的用力向后拉扯,剧烈的疼痛才终于止住了这个大家伙的本能反应,没有让它把自己带到乱七八糟的地方。
凯兰也下意识的将手中的利剑端稳,后退两步用驮马和木橇作为掩护……暗叹自己的好运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死在了这里,才会有这么浓厚的血腥气。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萨莉丝那属于莫拉希尔天生的敏锐感官都没有发现,直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吼啸突然在头顶炸响。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金黄在山坡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一阵轰鸣——一个庞然大物带着飞溅的血滴向他们滚落下来,然后准确的砸到旁边略微凹陷的洼地之中,掀起一片泥渣。
等到烟尘散去,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庞然大物居然是一头强壮的野公牛……黑色的长毛被泥浆粘成拖把一样,头顶坚硬的角,就像中分发型一样从正中央向着两侧展开,四肢粗大的蹄子是沾满泥灰发黄的白色,浑身的骨肉将皮毛撑得像小山一样隆起,张开的大嘴里只有下面的牙齿,上面则是厚厚的角质垫,正有缕缕的鲜血从嘴里流淌而出,在草地上积出一个小泊。
为这头强壮生物带来死亡的伤口位于那粗大的脖子上——如同被液压工业钳切过一样,皮肉都被一起撕裂,形成一个惨不忍睹的缺口,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卸下来。
“唳——!吼吼吼…………”
尖利如金铁,尾音却有低沉如闷雷一样的声音再次传来,神骏无比的狮鹫从茂密的森林当中探出头来。半张脸虽然还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但此刻却一点都不虚弱,并且伤口也已经结出了一层硬痂。
凯兰恍然……这应该就是这头狮鹫送给他们的告别礼物了,想不到这家伙只休息了一晚,就已经又可以捕猎了,而且力量还大到足以将这头沉重的野牛一路拖来这里……真是了不得的生物。
锐利的金色瞳孔再次注视了他们一眼,紧接着,这尚且年幼的森林霸主就毫不犹豫的转身又钻了回去,树叶和灌木被拨动的声音刷啦啦的响了一会儿,一直到消失在远方好一阵子之后,周围的鸟兽才敢再次发出声音。
“……看来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饥饿了。”
颇为感慨地看了一眼这庞大的野牛,凯兰伸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然后在斩剑末端的打磨处磨利刀刃:
“一整只我们肯定带不走,就弄点儿好处理的吧,剩下的留在这里,它可能还会回来享用。”
萨莉丝出神的看着狮鹫离去的方向,直到凯兰吃力的撑开野牛的后腿,在肚皮上下刀的时候才开口说道:
“你现在和它建立起联系了。”
“嗯?”凯兰不明所以的用刀刃挑破野牛粗糙厚实的肚皮,露出下方发白的脂肪和筋膜:
“这我当然知道,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有了交流嘛,用不着特意强调。”
“不。”萨莉丝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在我们的社会当中,驯兽师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因为他们能够驯服强大的野兽为领主们所用,那些家伙总能在战场上起到奇效,也能彰显领主的力量与威严。”
“我曾经听一个驯兽师说过,要驯服一头野兽,不管是强大如同巨龙,还是弱小宛如山羊,第一步都是要和对方建立起联系,让它认识你,明晰自己的位置。”
“而想要建立起这种联系和关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鞭子和铁钩所带来的疼痛,只要你能掌握的好分寸,再凶悍的野兽也总有服从的那一天……当然,还有另一种方法,一种慢得多,也复杂得多的方法,那就是和它们建立信任。”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只不过我也没想着要驯服它,就此一别,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见面呢,说不定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个家伙了。”
在那几只突狼身上,他练出了基础的屠宰手艺,不怎么精准和游刃有余,但好歹也能把事情做成,等到出去之后,光是积攒起来的皮毛,估计就可以小挣一笔,只不过他目前没有揉制的方法和时间,只能用草木灰暂时处理。
“你还是不明白……这种方法实在太过难得,强大的野兽凶狠而危险,贸然和这些家伙接触,一般只会被撕成碎片,异想天开的家伙都会死得很惨,所以想要和它们建立起信任非常非常的困难……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应该轻率的放过。”
正在割牛肉的凯兰一下子愣住,他抬起沾了血迹的脸: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驯服它?”
萨莉丝认真的点头:
“获得力量的机会本就十分宝贵,现在这头狮鹫已经不会再伤害你,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任何一个莫拉希尔都不会在这件事上有丝毫的犹豫,这是比财富都要重要的事。”
凯兰先是一愣,但紧接着又叹了口气,转头又割起了牛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