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水云市的据点被破坏,精英组一行人便退守到了野外,有一个被山丘环伺、密林遮蔽的野外木屋,那是精英组的备用据点,论隐蔽性来说毫无可以挑剔的地方。
可木屋之内的空气,却比林间还要冷上几分。
银还在昏迷中,呼吸很浅。剩下的众人各据一隅,盖伊凝视着地板的木缝,纳哈修眺望着窗外树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波尼都攥紧衣角,没敢打破这死寂。
他们的目光落点看似散乱,可所有注意力,牢牢锁在一人身上。
“……”
乌迪尔盘腿坐在最角落,背脊没靠墙,低垂的头颅恰好让阴影掩住眉眼,没人能窥见他神情。唯有身侧的赛琉依旧镇定,慢悠悠顺着小比的绒毛,和周遭紧绷到极致的氛围格格不入。
平日里的乌迪尔总挂着没睡醒的死鱼眼,没个正形,可这一回,精英组里没人敢擅自挪动分毫。
这是第二回,实打实触碰到“帝国最强” 的压迫感。
但比起上一次乌迪尔和艾斯德斯的对峙,这次有所不同。不是外放的凛冽杀气,就是单纯沉甸甸的威压,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时,乌迪尔突然开口:
“虽然赤瞳被抓走了……但所有人都没死。嗯……这就够了。”
他的声线比平时沉了几分,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丝。
他抬眼,视线扫向正俯身照料银的柯尔奈莉亚。
“银的身体怎么样?”
“……目前总算是脱离危险了,可是……”
柯尔奈莉亚眉头紧皱:“明明已经喝过罗丽莎小姐的药剂,恢复速度却比预想中的慢好多……”
说完,她下意识瞥向身侧的格林,他们两人也是受了相当重的伤,但是喝完罗丽莎的药剂之后都不用多管,只是几个小时就已经醒来并且好的七七八八了,现在只要不立刻经历激烈战斗就完全没事。
反观银,虽然伤势比两人重,但是她在受重伤之后立刻就服下药剂,按照药剂的底层逻辑来说,越是受伤后尽快服下效果就越明显,更别提银的身体怎么看都比格林结实多了,怎么会恢复得如此之慢。
“……是生命力。”
“?”
乌迪尔一句话,瞬间又把屋里的气压拽到了谷底。
“银……还有纳塔拉和黑瞳,生命力都要比常人弱,你们看到的‘健康’,不过是靠透支生命力的药硬撑出来的罢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戈兹奇,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泄出几分危险的锋芒。
“对吧,戈兹奇先生。”
“……没错。”
戈兹奇没半分犹豫点点头,语气中夹杂着无奈。
“可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必须的,没有药的话……她们会生不如死。”
“怎么会……!”筑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小银居然有这么严重的病吗……”
精英组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几人肯定是得病了,没有人会想到会是帝国故意这么做的。
除了一人……
格林听见消息也就愣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随即低头陷入了沉默,简直就像听到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
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在想什么,也没人注意到他和别人稍稍的不同。
木屋又静了几秒,直到乌迪尔再次开口:
“戈兹奇先生,你原本是罗刹四鬼对吧。追踪对你来说应该是最拿手的吧,哪怕对面是奥贝尔格,你最起码也能跟着摸清他们的据点吧。为什么不跟踪反而选择了撤退?”
“……嗯,确实能办到。但是……”
戈兹奇顿了顿,冷静地说道:“对方既然抓了赤瞳她们,说明在她们发挥用处之前都不会出现生命危险,更别提罗丽莎也在,奥贝尔格只要有脑子就不敢动她,她也一定能保证赤瞳她们的安全。露出马脚的奥贝尔格,找见她们只是迟早的事。”
“这样的话,保证银的生命才是最优先的。”
“……”
乌迪尔没再多说,只是缓缓站起身,骨节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抬脚就往门外走。赛琉见状,立刻抱起怀里的小比,脚步轻快地跟上。
戈兹奇愣了一下:“乌迪尔?你要去哪里?”
“找奥贝尔格。”
乌迪尔背对着众人,语气中似乎是在抑制着什么。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怪我不够冷静,我会做个交代。你们要是找到了奥贝尔格的踪迹,就去一家叫‘DUST’的酒馆找我,我会时不时去那里看看。”
说完他就要跨出门,筑紫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拦他,语气里满是急切:
“等等!乌迪尔先生!这并不是你的错啊,会变成这样谁都没想到啊,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
“!!”
一股近乎实质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席卷了整座木屋,比起刚刚要强出不知道几十倍,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筑紫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乌迪尔不知何时已经抬了头。
他平日里总是半睁半闭的死鱼眼完全睁开,那双眸子褪去了所有散漫,锐利得像危险种锁定猎物时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股骇人的气场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现在有些烦躁,小筑紫。”
乌迪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和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判若两人。
“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着想,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没再看屋内众人一眼,转身便跨步走出了木屋。赛琉抱着小比,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密林阴影里。
木屋的门还虚掩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却没人上前去关。
他们心里攒着太多问题:赛琉明明该在警备队值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远的野外据点?乌迪尔两年前曾参与过对开膛手的追杀,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报?
可这些话,没有一个人能问出口。
盖伊攥着地板木纹的指节还泛着白,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迟疑着看向戈兹奇:“那……老爹,真的要让乌迪尔单独行动吗?”
戈兹奇靠在墙边,闻言只是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我阻止得了吗……”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乌迪尔和我们终究是暂时合作的关系,没有听从命令的道理。只要不是对帝国不利的事,他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去阻止。”
柯尔奈莉亚又查看了一番银的状况,少女苍白的脸颊蹭过她的袖子,她才抬头看向戈兹奇,眉头微皱:“那爸爸,接下来怎么做?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戈兹奇,等待下一步指示。
戈兹奇沉吟片刻,终于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嗯……首先不能惊动军方。这里是地方,革命军的势力渗透到何种程度无法预测,不能请求地方军协助,免得打草惊蛇。”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瞥了眼外面的山林:“我们几个也不能轻易抛头露面,既然奥贝尔格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一旦现身必定会被发现,可能会导致目标转移据点。这样的话……”
“交给密探是最好的。只要知道奥贝尔格据点的位置,不用多余的外援,直接联系乌迪尔就好,以他的实力,足够了。”
一直沉默着的格林忽然抬眼,右手抵着下巴,带着十足的谨慎:“密探……真的能查到奥贝尔格吗?”
在格林看来,奥贝尔格手段狠辣且警惕性极高,一般密探恐怕还没靠近据点就会被发现,而且就算拼死探查,也难以从奥贝尔格的手里活着逃出来传递消息。
戈兹奇闻言却勾了勾嘴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格林的肩膀,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放心。我有几个老相好正好在附近,交给他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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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迪尔和赛琉没在沿途多做停留,脚步匆匆地直奔水云一间名为“温酒屋” 的酒吧,并非和精英组约定的酒馆。
明明门口挂着“今日休业” 的木牌,乌迪尔却毫不在意,抬手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酒馆内光线比外头暗上几分,吧台后坐着个年轻男士,正捧着本少女漫画看得入神,侧脸轮廓看着有些眼熟,正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的赫那罗。
“喂喂,原来是你啊。” 乌迪尔晃到吧台前,随手拉过张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调侃。
“上次见面我都没认出来,你这家伙演别人演得也太像了吧。”
赫那罗闻言,慢悠悠抬起头,下一秒竟抬手硬生生将整张“脸” 从头上揭了下来。
人皮面具滑落的瞬间,那张熟悉的绝美面容露了出来,可配上这副完全不搭的男性躯体,怎么看都透着股诡异的违和感。
“好久不见,赛琉小姐,乌迪尔先生。”耶罗莱特的声线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意,视线扫过两人,率先开口确认:“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赛琉卸掉之前镇定的伪装,没什么元气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耶罗姐。总归还算是顺利吧。”
由于奥贝尔格刚刚来袭,水云的密探很多都去被炸毁的精英组原据点找线索了,所以两人溜到这里这件事没被任何密探看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乌迪尔跟着打了声招呼,手肘撑在吧台上:“虽然我很想先来杯酒润润嗓子,但还是先唠正事比较要紧。”
赛琉也连忙挨着乌迪尔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乌迪尔收敛了几分散漫,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先说声谢谢,多亏了你,不管是奥贝尔格那边还是精英组,都没人折损。”
“当然了,乌迪尔先生。”耶罗莱特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眉眼间没什么多余情绪,“请不要小看我。”
耶罗莱特并不是很待见乌迪尔。
乌迪尔也不是不能理解,两个人之间的回忆并不是很愉快,两年前耶罗莱特差点就被乌迪尔杀了,心怀芥蒂也是当然的,之后的这两年间两人除非必要都没说上几句话。
“那家伙的计划进行到这步都很顺利……连备用方案都没机会用上,是真的厉害。”乌迪尔啧了一声,一切居然真的按照罗丽莎所想的进行了。
所谓的计策,本就是顺着对手的性格量身定做的。虽然乌迪尔不知道罗丽莎到底是从哪里推出梅拉德的性格,简直就和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罗丽莎早就笃定,奥贝尔格为了牵制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劫持自己或赤瞳,而最初的计划就是只要乌迪尔察觉到半点想引开自己的苗头,顺着对方的意图被引开就行。
耶罗莱特的任务,就是全程监视罗丽莎。一旦罗丽莎或赤瞳,最好是两个人一起被掳走,那就意味着奥贝尔格要发动总攻,真正的计划才算正式启动。
耶罗莱特和赛琉两人能不露面当然最好,可也知道这不太现实。二人的核心任务,就是盯着两边的战况,但凡有一方要陷入生死绝境,就得立刻出手支援。
罗丽莎先前虽赶制了大批短期版特效药剂,却没法提前分发给精英组众人,毕竟谁也摸不准奥贝尔格会何时袭击。而这一点,被耶罗莱特的臣具补上了短板。
耶罗莱特的臣具虽然不好用,但是既然是仿罗丽莎的帝具制作的,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地方是非常厉害的,就是储物空间同样是时间近乎停止的,可以完美储存短期药剂,在行动时分给赛琉就好。
赛琉和耶罗莱特,两人在难缠程度上来说都是一等一的,用来拖住优势的一方再合适不过,特别是赛琉,虽然她不像耶罗莱特一样可以隐藏身份,只能支援精英组,但平时那副癫样都是有目共睹的,哪怕误伤队友也是合情合理。
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当然,也有许多备用方案的,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计划一定会顺利进行。
若是奥贝尔格不抓人质,反而趁乌迪尔不在直接强攻,小比就会启动巨人形态制造骚动,逼着奥贝尔格暂时撤退,除非他们真的没脑子,要在明知道乌迪尔会被引来的前提硬刚。
如果战场有分成好几个的趋势,耶罗莱特就会提前出手搅乱,并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强行让所有人将目标放在自己身上,战斗中赛琉再稍微协助一下自己,逃跑是没什么问题的。
各种各样的情况,各种各样的对策,罗丽莎都想好了。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场面失控,赛琉会立刻启动新武装的最后一道保险,据罗丽莎说绝对可以解决任何情况。
说完这些,乌迪尔才把话题拉回重点,看向耶罗莱特问道:“那么……罗丽莎说只要她们被俘,你们两个就有能找见奥贝尔格据点的方法,如何?”
“嗯,当然。” 耶罗莱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发展成现在这样姐姐大人和赤瞳小姐都被掳走的局面虽说是最好的局面,省了很多功夫。但接下来还需要等段时间,姐姐大人的计划还没有完成最关键的部分。是只有被奥贝尔格俘虏之后才能完成的部分。”
乌迪尔闻言,没再多问,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知道了”。
赛琉抱着小比蹭到乌迪尔身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小比的绒毛,装作轻松地笑了笑:
“乌迪尔哥……真厉害啊,即使这种时候也能保持冷静。刚刚在精英组的那群人面前也演得那么好,我光是装作镇定就有些不行了。”
她把下巴搁在小比毛茸茸的头顶,语气低落了几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就算明知道这是罗丽莎姐的计划,可眼睁睁看着她和赤瞳去以身犯险,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啊……”
乌迪尔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看起来像演的吗?”
“欸?”
乌迪尔叹了口气,依旧是那副死鱼眼:
“我很担心啊,赛琉。非常担心。但这是目前能走的最好的路,所以我只能忍着。刚才在精英组据点的那个我,算不上演,现在的我确实很烦躁。”
“但是没办法啊~”
他忽然伸手,从吧台后耶罗莱特的手里抽走那本少女漫画,完全无视对方瞬间冷下来的气场和眼里的杀意,慢悠悠地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我相信她,也相信你。你和她都在为了最好的结果努力,那么我也得跟上……”
纸页翻动的轻响里,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
“我会冷静的……无论如何都会冷静下来……绝对不会让你们的努力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