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次是你拿的我手机?!”
伊藤诚这句话刚脱口而出,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猛地降了下去。他惊慌地左右张望,确认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后,才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责备和紧张:“你别声张啊!我们当时不是和GDF签了保密协议,要对那件事保密吗?被发现了是要追究责任的!”
水谷隼:不,我没签。我当时觉得麻烦,直接跑路了。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他只是看着伊藤诚脸上那副“我们是共犯”的紧张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伊藤诚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不过……你当时用我的手机报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水谷隼下意识地想接一句:诚哥嘛,谁不知道啊?
但他立刻把这话咽了回去:“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伊藤诚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他可不记得自己这么有名,能让一个看起来完全不是同个圈子的人“略有耳闻”。但看水谷隼那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他也只能把这点疑惑暂时压下,没太在意。
自从勒比克星人事件之后,伊藤诚的世界观就被彻底刷新了。存在于科幻电影和都市传说中的外星人,竟然真的存在,还被他——一个普通高中生——遇见了。那种混合着恐惧、震撼和劫后余生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但更让他困惑的,是之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起初是些微不足道的异常:反应似乎快了一点,跑步时感觉更轻松了,偶尔搬点重物也不像以前那么费力。他第一反应是恐慌:“我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偷偷去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随着时间推移,变化越来越明显。他的速度、力量、耐力,都远远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范畴。一次体育课测试,他无意中跑出了接近专业运动员的成绩,引来全班惊呼。那一刻,除了惊慌,他心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点浅薄的虚荣:“原来……我也能这么厉害?”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使用这份力量。不是为了作恶,而是……解决一些小小的麻烦。比如帮同学搬动沉重的器材获得感谢,比如刚才,救下那个小女孩。
每一次使用力量,每一次获得他人惊讶或感激的目光,都让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得到一丝满足。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或许是那次恐怖经历带来的……“馈赠”?
但并非没有阴影。
最近和桂言叶的几次约会,总是闹得不欢而散。言叶太安静,太内向,有时候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变厉害”后做的一些小事(当然隐去了关键),言叶也只是温柔地笑着,安静地听,很少回应。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种更炽热的、能与他这份“特别”共鸣的东西。
就在上一次约会,气氛再次冷场时,他看着言叶低垂的侧脸,一个从未有过的、冰冷而黑暗的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如果……如果用这份力量,强行让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把他自己惊得浑身冷汗。
几乎是同时,他记忆深处,那个在破旧仓库顶棚洒落的清冷月光中,如同神祇般降临的银色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道身影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而崇高的“光”的印象。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当时他吓得几乎失忆,但那道身影所代表的“拯救”与“强大”,却深深烙印在了他潜意识的某个角落。
向往。是的,就是对那种姿态、那种力量的向往。
正是这份对“光”的模糊向往,像一道无声的警示,瞬间压过了他心中刚刚滋生的黑暗冲动。他猛地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驱散,后背惊起一层白毛汗。
“对了,说起来!”伊藤诚像是要驱散自己刚才回忆中的不适,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同类”,语气重新变得小心而兴奋,“你绝对不敢相信,当时我中途好像醒过来了一下,看到了什么!奥特曼!对,就是新闻里那个巨人,就在我眼前把我们救了!呃,虽然是缩小版的,但我没看错,就是他!我的天哪,就在我眼前!把那个乌鸦人打爆了……”
水谷隼不语,只是掏了掏耳朵。
内心:信啊,怎么不信?奥特曼本人就站在你面前呢。
伊藤诚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遗憾的表情:“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以后有机会,真想亲口和他说声谢谢啊。啊,虽然我知道这大概率是奢望,人家那种存在……”
水谷隼:“呃,不用谢?”
伊藤诚:“……?”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以为水谷隼在开玩笑或者没听清,摆摆手:“我是说真的啦。不过算了,这种事……”
“好了好了,说正事。”水谷隼打断了他略显亢奋的倾诉,话题一转,语气变得随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伊藤诚全身,“刚才你那速度,也不一般呐。我离得那么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一场悲剧就此诞生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近乎“自来熟”地拍了拍伊藤诚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微不可查的光之力悄然从掌心渗出,顺着接触点,迅捷而隐蔽地探入伊藤诚体内。
伊藤诚好像什么也没发现,只是被水谷隼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短暂地疑惑了一下“英雄出少年”这个略显老气的说法,便顺着话头,带着点倾诉的欲望说道:“这个……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好像就是自从看到奥特曼……呃,经历过乌鸦人事件后不久,就感觉自己有点不一样了。然后……然后就想着,既然有点不一样了,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就像刚才那样。”
还真是个实诚……或者说,对自己状态认知相当肤浅的孩子。水谷隼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和光之力。
探查结果:一切正常。
肌肉纤维比普通人更紧密活跃,新陈代谢速率略高,体内生命能量旺盛但纯粹,没有任何外来的、黑暗的、或者不协调的能量残留。从能量层面看,这就是一个身体素质突然变得极佳的、运气不错的普通少年。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黑暗波动,水谷隼绝不可能感知错误。
要么,那黑暗隐藏得极深,深到以他目前对光之力的操控精度都无法在对方无意识状态下察觉;要么,那黑暗并非常驻状态,而是某种被特定条件触发的“应激反应”或“投射”。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伊藤诚体内,或者他本身,确实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可能连伊藤诚自己都毫无察觉。
水谷隼暗自留了个心眼。
“哦?想做点什么?”水谷隼顺着他的话,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想法是好的。力量本身无所谓好坏,看你怎么用。不过,最好还是悠着点,别太显眼,不然下次找你签保密协议的可能就不止GDF了。”
“啊,说到GDF,”伊藤诚像是突然想起来,“你当时用我手机打电话,他们后来找上你了吧?没为难你吧?”
水谷隼面不改色:“找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伊藤诚好奇。
“我说我就是奥特曼。”
伊藤诚:“……”
他瞪大了眼睛,足足愣了三秒钟,然后才哭笑不得地摇头:“水谷同学,你这个玩笑……也太离谱了吧?你怎么敢跟GDF的人这么说的啊?” 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而且居然没被打死?
水谷隼耸耸肩,不置可否。
“行了,不逗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今天的事,谢了。”水谷隼挥挥手,算是为这次意外的街头相遇和试探画上句号。他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关于伊藤诚的疑点。
“啊,哦,好的……”伊藤诚还有点没回过神,下意识地回应。
水谷隼牵着一直在巷子口乖乖等着、舔完了甜筒的橙,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
他没注意到,或者说,伊藤诚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在他转身离开后,伊藤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茫然。刚才被水谷隼拍过的肩膀,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很舒服,让他心底那点因为回忆黑暗冲动而产生的不安,被奇异地抚平了些许。
————
几天后,水谷隼再次被雪之下阳乃约谈。地点依旧是那间低调的GDF千叶分部会议室。
气氛比上次稍显熟络,但依旧保持着公务性的距离。阳乃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最近什么异动的话题,这次会面更像是例行的信息跟进和关系维护。
聊完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近期都市怪谈和青少年安全的话题后,阳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只是提起一个旧识。
“说起来,水谷同学,你和总武高的平冢静老师,关系似乎还不错?”阳乃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水谷隼点头:“嗯,她是我的班主任,很照顾学生。”
“小静啊……”阳乃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褪去了精明算计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怀,有一丝愧疚,还有深深的感慨,“她是个真正值得敬佩的人。当年在GDF地面部队,她是我见过最热血、也最……固执的队长。”
水谷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知道重点要来了。
他心里确实对平冢静辞职的原因有些好奇,但也知道涉及个人隐私和GDF内部事务,不便多问。
“她离开GDF,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能力问题。”阳乃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光,“是因为一次命令……或者说,是因为她拒绝执行一条命令。”
她缓缓讲述起来。
数年前,一头代号“雷德王”的巨型怪兽袭击城市。GDF某个碇姓高层在作战会议上,为了确保能获取尽可能完整、新鲜的怪兽生物组织样本,用于某项“尖端生物兵器研究”,下达了指令:将雷德王诱导至一片已被标记为“清空”的老旧待拆迁居民区进行歼灭作战。
理由是:该区域建筑老旧,人口“已疏散”,价值低,便于大威力武器使用、样本回收和事后清理。
但平冢静带领的先遣侦察小队,在潜入预定区域进行最后确认时,却发现由于疏散指令传达不畅和部分居民抱有侥幸心理,区域内仍有少量未能及时撤离的平民,其中包括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惊恐躲藏的孩子。
“小静当时在通讯频道里听到这条命令,直接就骂了一句‘放屁’。”阳乃模仿着平冢静那副火爆的语气,嘴角却带着一丝怀念的笑,“她太清楚了——凭当时GDF的火力,根本不可能当场‘歼灭’那种几万吨的怪物。所谓的‘歼灭’,不过是把怪物和来不及逃走的平民一起困在轰炸区里,用平民的伤亡换取样时机罢了。”
所以平冢静切断了实时通讯,带着小队硬是把雷德王引向了地形复杂但绝对无人的备用区。整个作战因此变得异常艰难危险,小队多人重伤,预期的“完整样本”也彻底泡汤。
“最后雷德王离开了。”阳乃摇了摇头,“它在备用区破坏了一阵子后,莫名其妙地就离开了,沉入了东京湾海底,之后再没出现。高层想要的样本一点没拿到,还赔上了队员的伤亡和作战的失败,自然把火全撒在了小静身上。”
战后,高层震怒。平冢静虽因“保护平民”的功绩在舆论压力下未被送上军事法庭,但被调离一线作战岗位,转入文职冷宫,并受到了长时间的内部审查和排挤。她提交的详尽报告和现场记录被封存。
“我看过那份报告,”阳乃的声音很轻,“也听过小静后来喝酒时,咬牙切齿的痛骂。她骂的不是怪兽,不是危险,是那些坐在安全的后方,把平民和士兵都当成可以计算的‘代价’和‘资源’的混账。”
阳乃当时是另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的协调官,知晓内情,却无力改变高层的决定。她对平冢静的选择充满敬意,也对GDF内部那冰冷的一面感到失望和警惕。这或许也是她现在处理“奥特曼”等未知存在时,更倾向于观察、接触和思考能否务实合作,而非简单粗暴的“控制”或“消灭”的原因之一。
“她心灰意冷,觉得待在这样的组织里,违背了她加入的初衷。所以,攒够了年限,她就递交了辞呈,头也不回地走了。”阳乃收回目光,看向水谷隼,“去了总武高,当了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她说,比起跟那些满脑子利益计算的官僚和可怕的怪兽打交道,教育一群虽然麻烦但至少纯粹的孩子,让她觉得更踏实。”
水谷隼沉默地听着。原来如此。这确实很符合平冢静给他的印象——热血、正直、爱护学生,有时显得有些粗线条,但骨子里有着不容触碰的底线和原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雪之下队长。”水谷隼诚恳地说。这让他对平冢静,对GDF内部的暗流,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不用谢。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你能理解……”阳乃顿了顿,斟酌着词语,“理解像小静这样的人,也理解这个组织并非铁板一块。它有光辉的一面,也有……阴影。与它打交道,需要智慧。”
“啊呀,一不小心说多了。不过,我都把这种内部隐秘说给你听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水谷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期待:
“怎么样,上次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水谷隼立刻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份“大学毕业后来GDF,成为我的手下”的邀请。
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回答:
“算了吧。我不习惯被条条框框束缚,更不想哪天接到命令,要去‘诱导’什么东西到不该去的地方。”
拒绝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刺。但这就是水谷隼的风格。
阳乃闻言,并没有露出失望或生气的表情,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轻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耸耸肩,语气轻松,“没关系,邀请长期有效。说不定哪天,你会改变主意呢?”
“不会有那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