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选在“磐石”营地外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入口被天然垂落的藤蔓和乱石遮掩,内部空间却足够容纳数十人。山谷中央生着一小堆篝火,火焰被刻意压制,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和暖意,光芒堪堪照亮围坐的几张面孔,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四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晃动的巨人。
夜风穿过山谷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掩盖了所有的低语。
与会者不多,但足以决定岭北行省未来的命运。
蓝袍主教科维特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即便身处荒野,他的蓝袍依旧整洁,神情肃穆,手中握着一柄朴素的白木手杖,杖头镶嵌的蓝宝石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光。他的身后,只站着两名身穿不起眼灰袍、但眼神锐利如鹰的随从,显然是裁判所中绝对忠诚的核心骨干。
反抗军首领加雷斯坐在科维特对面,高大的身躯即使坐着也显得挺拔如山。他没有穿那件旧军装外套,只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质猎装,腰间挂着一柄宽刃战刀。他的目光沉稳,如同深潭,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一种天生的统帅威仪。希芙和另外两名同样精干的反抗军头目站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如同融入阴影的匕首。
守望事务所的代表鲁伯特,坐在两者之间的侧方,他习惯性地略微侧身,确保视野能覆盖入口和所有人的动向。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阴影中闪动,如同黑暗中潜伏的猎豹。
他的身旁,是刚刚赶到的里克,游侠依旧沉默,背着他那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弓,灰蓝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盯着篝火跳跃的焰心,但偶尔抬起的瞬间,那冰封的杀意足以让人心悸。
洛蒂斯和艾尔莎也在场,但她们的位置更靠后,接近山谷内侧。艾尔莎是作为阵地师和与洛蒂斯的联络人出席,而洛蒂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此次会议的关键议题之一。
她安静地坐着,努力消化着眼前这历史性(对她而言)的一幕——代表着腐朽教会中仅存良知的蓝袍主教,代表着被压迫者怒火与抗争的反抗军统帅,代表着民间中立武力与情报网络的顶尖猎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坐在了一起。
空气中流动的艾尔波动复杂而激烈:科维特的肃穆与决绝,加雷斯的厚重与坚毅,鲁伯特的冷锐与警惕,里克的沉郁与仇恨,还有希芙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隐秘锋芒……共同构成了一个紧绷而又充满力量的场域。
科维特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时间紧迫,血月倒计时十五天。莱格斯在矿山深处的祭坛建设已近完成,弗雷德……已被彻底控制,成为仪式的一部分。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他们计划在血月前三天,进行一次至少五百人规模的最后献祭,地点很可能在距离矿山不远的、废弃的‘灰烬峡谷’转运场。弗雷德会动用被他腐蚀的部分圣骑团,以‘剿匪’或‘转移难民’的名义,将祭品‘护送’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加雷斯和鲁伯特:“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攻击矿山的核心祭坛,阻止侯爵复活,还必须同时破坏这次大规模献祭,解救那些无辜者,并……铲除教会内部的毒瘤。”
加雷斯缓缓点头,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面上简易划出的矿山及周边地形草图旁点了点:“矿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莱格斯的防御体系结合了血族魔法、被操控的人类傀儡,以及……我们最新发现的一些蒸汽动力陷阱和自动哨戒装置。强攻,代价太大,很可能在抵达核心前就损失惨重。”
他闭上眼睛片刻,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影和线条在飞速流转、组合、推演。
“战术视野。”
加雷斯低声念道,声音带着奇特的回响。并非技能的光辉,而是一种纯粹基于经验和超凡直觉的、对战场全局的把握与预判能力。在他眼中,地面上的简易草图仿佛活了过来,演化出立体的地形、兵力部署、可能的移动路线、进攻与防守的优劣势……
“正面强攻不可取。”加雷斯的声音变得果决,“我们需要一支精锐的‘尖刀’,从最不可能、也是最致命的方向刺入。这里,”他指向草图上矿山侧后方一条几乎被落石掩埋的旧勘探矿道,“根据我们老矿工成员的回忆和近期秘密勘察,这条废弃矿道虽然部分坍塌,但核心结构尚存,可以秘密打通,直通矿山中下层,绕过大部分外围防御。出口距离核心祭坛所在的主窟,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且途中多为旧仓库和废弃工坊区域,守卫相对薄弱。”
鲁伯特的“狩猎本能”似乎也随着加雷斯的描述而高速运转,他接口道:“这条路线可以作为潜入通道。但抵达主窟后,如何突破祭坛的最后防线?莱格斯本人,至少三名血族子爵或骑士,数十名血族战士,以及大量血魔,都会聚集在那里。更别说,祭坛本身可能具备强大的防御或反击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后方的洛蒂斯。
洛蒂斯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尽管早有预感,但被这些身经百战、肩负重任的领袖们如此郑重地注视,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压下。
科维特看着她,语气严肃而郑重:“洛蒂斯小姐,根据鲁伯特先生和艾尔莎小姐的报告,以及希芙小姐的观察,你所拥有的净化能力,其本质的纯粹与对血族邪能的克制效果,远超寻常。净化血魔只是表象,我们推测,你的力量很可能对血族的核心能量结构、乃至他们赖以维持存在的黑暗仪式本身,都有着极强的瓦解作用。”
加雷斯沉声补充:“最后的防线,最强的力量,往往也意味着最根本的弱点。莱格斯的力量来源于血脉和祭坛,祭坛的核心是血池和沉睡的侯爵。常规攻击或许难以撼动,但你的净化之力,可能是打破平衡、撕开缺口的关键。”
鲁伯特的声音冷静而直接:“你的任务,不是正面战斗。当‘尖刀’小队为你扫清障碍、牵制住莱格斯和主要守卫力量后,你需要抓住时机,尽可能接近祭坛核心,用你的力量,尝试干扰、削弱,甚至破坏血池的能量稳定,或者……直接净化那具水晶棺椁。这将为我们的主力制造机会,也可能直接阻止侯爵的苏醒。”
“这非常危险。”艾尔莎忍不住出声道,绿眸中充满担忧,“洛蒂斯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祭坛核心一定是防御最严密、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我们才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并且,这支‘尖刀’小队,必须由最精锐的人员组成。”加雷斯看向鲁伯特和里克,“鲁伯特先生的追踪、狩猎与破袭能力,里克先生的远程狙杀与‘永恒追猎’的标记,希芙的潜入、刺杀与侦查,都是不可或缺的。艾尔莎小姐,你的阵地构筑能力,在打通旧矿道和建立临时前哨时至关重要。而我……”
他顿了顿,“我会率领反抗军主力,联合科维特主教能够调动的忠诚圣骑团力量,在正面和侧翼同时发动佯攻与牵制,吸引并分割矿山的防御力量,为你们的潜入和核心行动创造最大机会。”
科维特点头:“我会亲自指挥圣骑团的忠诚派,在献祭日同时行动。一,突袭灰烬峡谷,解救祭品,歼灭被腐蚀的圣骑团叛徒。二,配合加雷斯首领的正面攻势。三,在维兹市内,同步肃清弗雷德的残余党羽,控制裁判所,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或在最后时刻传递信息。”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三线作战计划,在篝火的微光中逐渐成形。反抗军的坚韧与地头蛇的熟悉,教会剩余武装力量的正面攻坚与权威,事务所顶尖精锐的隐秘突袭与关键破局,三方力量各司其职,又紧密协同。
洛蒂斯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将被置于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破局点上。她感到恐惧,但奇异的是,之前那些在营地中目睹的苦难面孔——老汤姆、小玛拉、阿石、沃伦、小吉姆、老工匠……他们的形象——闪过脑海。他们的苦难,与矿山中那些即将被献祭的五百条生命,与整个岭北行省可能因血族侯爵苏醒而陷入的更深黑暗,紧密相连。
她不是战士,她还在学习如何运用力量。但她的力量,或许是唯一能照亮那最深黑暗、斩断那最邪恶锁链的“光”。
“我……”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清晰,“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角色,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风险。
里克这时抬起头,第一次在会议上直视科维特,声音冰冷:“主教大人,正面战场上,如果有穿着圣骑团盔甲、但已被腐蚀的叛徒……我们该如何处置?”
科维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白木手杖重重一顿:“女神赐予圣光,是为庇护众生,涤荡邪恶。任何玷污圣光、背叛信仰、戕害无辜者,无论身着何种袍服,皆是我等之敌,当以雷霆之势,彻底净化!”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必要的清理门户授权,我已获得。届时,凡顽抗之堕落者,格杀勿论。”
这冷酷而果决的回答,让里克的脸色稍缓,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
加雷斯最后总结:“那么,计划既定。代号‘破晓’。从现在起,还有不到十四天的准备时间。各方立刻开始秘密动员、情报细化、路线确认、人员遴选与协同训练。所有通讯使用最高级别密文,行动细节仅限在场核心人员知晓。血月前第三天,献祭日,便是我们发动总攻之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篝火的光芒,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洛蒂斯身上:“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毁灭而战,而是为了夺回被剥夺的阳光,为了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为了一个……值得孩子们安然入睡的未来。此战,许胜不许败!”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这沉重的誓言伴奏。
科维特、加雷斯、鲁伯特的手,跨越了身份与立场的鸿沟,紧紧握在了一起。粗糙的、布满老茧的、稳健的、苍劲的,三只手,代表着三股终于汇流的力量。
洛蒂斯看着这一幕,体内光河静静流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此刻化作了一种更加具体的决心。
破晓之前,是最深沉的黑暗。
而她,愿成为刺破这黑暗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