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很奢华。
或者说,很符合精灵族那种“虽然我们不看重俗物但我们随便拿出来的东西都够你们人类买下一座城”的低调奢华。
墙壁是用整块的月光石打磨而成的,散发着柔和的冷光。地毯是某种不知名魔兽的绒毛编织的,踩上去像是在云端漫步。就连床头那个看似普通的水杯,也是用整块秘银镂空制成。
拾遗坐在那张松软得让人想陷进去再也不出来的床上,手里捏着那个秘银水杯,却一口水也喝不下去。
那个热情得过分的小舅子菲拉,大概还趴在某处的橱窗前,两眼放光地研究他那些新款小裙子的销量吧?
也好。
现在的拾遗,确实没什么心情去应付那位社交恐怖分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精灵王刚才那番话。
“留在白银之城,安度晚年……”
“或是……彻底与莉莉安告别。”
拾遗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着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他从来不是一个甘于遵循规则的人。
如果在以前,有人敢逼着他从这种两难的狗屎选项里选一个,他大概率会直接掀了桌子,然后踩着那个人的脸,用剑指着他的喉咙,从他嘴里硬生生挤出第三个让自己满意的选项。
可现在……
那个给他出题的人,是莉莉安的父亲。
更糟糕的是,他不清楚莉莉安本身的态度。
如果留在这里结婚,真的是莉莉安的愿望呢?
如果她其实早就厌倦了外面的漂泊,厌倦了那种总是要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消失的日子,只想在这个象牙塔里,和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呢?
毕竟,这里是她的家。
难道自己要为了所谓的“英雄责任”,为了那些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他的帝国平民,去强迫莉莉安一次次为自己妥协,甚至主动身陷危机吗?
“我应该……怎么办?”
拾遗仰面躺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拾云:“虽然很失礼,但是云云还是认为——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是不智之举!”
脑海中,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
拾云:“老爹你想啊!莉莉安妈妈固然可爱,是那种让人想把她捧在手心里rua的可爱!但是!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美少女啊!”
像素小人在系统界面上蹦来蹦去,手里举着两个牌子,一块写着“莉莉安”,一块写着“美少女森林”。
【拾云】:“那个强气红龙大姐姐!那个社恐的痴女巫妖!还有好多好多还没出场的美少女!如果老爹你留在这里,就只能陪着莉莉安妈妈一个人了哦?真的甘心吗?真的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为了那些没推完的支线而流泪吗?”
“……”
拾遗嘴角抽搐。
这丫头的脑回路永远如此清奇。
“所以说……”
“哔——”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拾月:“我已经把笨蛋云云禁言了。不用谢。”
“月月……原本世界线的我,是怎么做的?”
拾月:“在原本的世界线里,你足够强大,或者说,那个时候的你,比现在更像一个‘神’。”
拾月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拾月】:“你没有接受精灵王的任何条件。你直接用绝对的武力镇压了摄政王的阴谋,把那具龙骨连同背后的势力一起碾碎了。然后……你带着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往了下一个位面。”
“这样啊……”
拾遗若有所思。
拾月:“虽然日后的妈妈很幸福,一直陪在你身边。但……偶尔,在某些安静的夜晚,她也会看着月亮,露出寂寞的表情。”
拾月:“毕竟……她已经无法再回到白银之城了。那是她为了跟随你,付出的代价。”
脑海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拾遗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在另一片星空下,莉莉安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并不属于故乡的月亮,眼中藏着比月光更盛的思念。
拾月:“所以,老爹。”
拾月:“如果这是莉莉安妈妈的愿望,如果你这个废柴老爹也没意见的话……留在这里,其实也无妨。”
“那世界还会毁灭吗?”
拾月:“也许会。但……肯定不是因为你造成的了。”
拾月:“你可以安心地在这里,与莉莉安妈妈度过一生。不用再担心穿越,不用再担心分别。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简直……美好得像梦一样啊。”
拾遗喃喃自语。
拾月:“是啊。像梦一样。”
拾月:“所以,老爹,如果想好了,就放手去做吧。这条世界线上……只有你可以做最后的决定。”
“谢了,女儿们。”
拾遗睁开眼睛,眼底的迷茫终究是散去了一些。
他起身走到阳台。
白银之城是一座永夜之都。或许是因为某种上古术式的缘故,这里永远被一层柔和的月光笼罩,不分昼夜。
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一颗巨大的、不知是真实还是被模拟出的银色月亮悬挂在头顶,洒下清冷的辉光。
整个城市静悄悄的,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魔偶在街道上无声地滑行。
“真美啊……”
拾遗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色,思绪万千。
如果真的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不知过去了多久。
“姐夫!姐夫!”
两声清脆悦耳、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呼唤声,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拾遗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阳台的侧面,一个白金色的脑袋正从下面探上来。
菲拉像只壁虎一样,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一手扒着阳台的边缘,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正冲他疯狂挥手。
“……”
拾遗有点绷不住了。
这小子……不走正门,偏偏要爬窗户?
你身为王储,大半夜的爬未来姐夫(存疑)的窗户,这合适吗?
“你怎么在这儿?”
拾遗压低声音,哭笑不得地问道。
“嘘——!”
菲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灵活地翻过栏杆,轻巧地落在阳台上。
那一身繁复的金色长裙在他身上竟然丝毫没有显得累赘,反而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父亲休息了,魔偶们也换班了。”
他凑到拾遗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看姐夫你好像睡不着的样子……要不要去我那里玩一会儿?”
“去你那里?”
拾遗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半夜的,孤男寡……咳,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玩的?”
“哎呀,别想歪了!”
菲拉嘿嘿一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带你看看……我以前给姐姐画的画!”
“画?”
“对!关于姐姐的画!”
“姐姐离开这七百年里,我可是每天都在想她哦。为了不忘记姐姐的样子,我画了好多好多画……有些甚至是姐姐小时候的黑历史呢!”
“怎么样?姐夫不想看看吗?那个……还没有遇到你之前的,姐姐的样子。”
拾遗的心动了一下。
还没有遇到我之前的……莉莉安。
那个在象牙塔里长大,还没有学会故作冷酷,还没有学会伪装坚强的……精灵公主。
“……带路。”
“好嘞!”
菲拉欢呼一声,一把拉住拾遗的手腕。
“走窗户!这边近!”
“喂!等等!我是客人!能不能走正门?”
“哎呀姐夫你太古板啦!快点快点!”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个绿毛大汉,一个穿长裙的“美少女”,就像两个翘课的学生一样,鬼鬼祟祟地翻出了王廷的客房,消失在白银之城的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