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很安静。
这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静谧。仿佛连空气中流动的尘埃，都在这位白袍王者的注视下变得小心翼翼。
精灵王的态度称得上和煦。
他没有像某些烂俗小说里的顽固岳父那样，一上来就甩出一张支票让穷小子离开自己的女儿。相反，他看着拾遗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欣赏，甚至是……怀念。
“关于你的事迹，我听莉莉安提起过很多次。”
精灵王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七百年前，妖魔横行，大地沦为焦土。是你带着那支看似拼凑起来的小队，以凡人之躯，斩杀了那头为祸一方的邪龙贾巴沃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垂落的圣树气根。那粗糙的树皮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从圣树的视角来看，那条邪龙是世界的毒瘤。如若不除，它那无休止的贪欲必将引发一场波及数个国家，甚至导致种族灭绝的大祸。你的行为，无疑是值得赞赏的英雄之举。”
拾遗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这种场面话他听得多了，但他知道，真正的下马威还在后面。
果然。
精灵王话锋一转，那双同样翠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但现在……我却很难理解你的行为。”
他转过身，直视着拾遗的双眼，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从另一个世界归来，跨越了时空的壁垒，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仅仅是为了拯救一个旧友后裔无力承担的国家？”
“为了一个……早已腐朽的帝国？”
拾遗的心猛地一跳。
“您……您怎么知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理应无人知晓，哪怕是莉莉安和伊格妮丝，也只是知道他“消失了”或者“去了很远的地方”，对于穿越这个概念，她们更多是基于魔法层面的理解。
而这位精灵王，却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破了他的来历。
“因为圣树。”
精灵王淡淡地回答。
“圣树可以看到一个人灵魂的重量，看到他的根系究竟扎根于何处。”
他指了指拾遗的心口。
“圣树看不穿你。你的灵魂虽然在此刻显得真实，但它的根……并不在这个世界。它漂浮在虚空之中，连接着某个遥远而未知的彼岸。”
“同样的情况，在数千年前也发生过一次。”
精灵王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那个人……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的到来，给白银之城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没等拾遗消化完这个重磅消息，精灵王继续说道：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拾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奥里克森帝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倘若七百年前，邪龙贾巴沃克破城食人的行为是有伤天和，招致了你的讨伐。那么七百年后，这个本就建立在邪龙死亡之上的帝国，因为滥用邪龙的尸骸，亵渎生命的尊严而走向灭亡……这难道不是一种平衡吗？”
拾遗皱起了眉头。
“奥里克森会因为邪龙的尸骸而灭亡？这说法未免太宿命论了吧。”
“当然不止这些。”
精灵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贪欲。对于权力的执着。对于力量的盲目崇拜。”
“那个叫伦纳德的人类，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人类这种短生种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发挥到了极致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人祸。”
“既然是人祸……”
拾遗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声音坚定。
“那就更要去阻止！艾莉丝特是无辜的，那些即将被卷入战火的平民也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奥里克森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当然没问题。”
精灵王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是你的选择。你有权利为了你的正义，为了你的故友，去挥洒你的热血。”
“但……”
他的目光越过拾遗，落在了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莉莉安身上。
“你无法代表莉莉安。”
“你也无法代表那位红龙，以及那位巫妖。”
“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莉莉安，乃至她们……她们都是为你而来。”
“无论是当年莉莉安不告而别，离开白银之城随你冒险，还是如今她们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王女站台，甚至不惜与禁忌的力量对抗……”
“都只是因为——这是你的愿望。”
“她们不在乎什么帝国，不在乎什么正义，甚至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死活。她们在乎的，只有你。”
拾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而如今……”
精灵王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身为父亲的，深深的无力感。
“经验告诉我，当你完成了这个目标，当你拯救了那个国家，当你再次成为了英雄……”
“或许，你又会像七百年前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回到那个属于你的世界。”
“而我的女儿莉莉安呢？”
精灵王的目光变得悲伤而锐利。
“她要再等你几个七百年呢？”
“风月族的寿命虽然漫长，但心……是会碎的。”
“父亲！我……”
莉莉安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但精灵王只是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一股无形的，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笼罩了莉莉安，让她剩下的话语全部消散在空气中。
“莉莉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愿意，你想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精灵王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
“我自始至终都希望孩子们能够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同样是风月族的宗旨。但今天……”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拾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或许要行使我身为一名父亲那微不足道的权力了。”
“拾遗，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留在白银之城。”
“三日后，你与莉莉安在圣树下成婚。届时，白银之城将彻底关闭，开启最高级别的封锁禁制，直到下一个千年。”
“你不必担心自己在此期间会被传送到其他世界。白银之城的禁制源自上古，足以隔绝大部分天外意志的窥探。至少……无法让它们定位到你个人的位置。”
“千年前的那位异界访客，就选择在这座城市度过余生。她获得了从未体验过的安定与幸福。”
“至于那个帝国……倘若你真的担心故友受陷于崩溃的战火，我会派出最精锐的魔偶军团，将那个小王女接来，保证她的安全。”
“这是第一个选择。”
精灵王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选择……”
“就是在三天后，城市关闭之前，离开这里。”
“你可以去拯救你想拯救的一切，去当你的英雄，去完成你的使命。”
“但这……和我的女儿无关。”
精灵王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决绝。
“她是月光的女儿，是风月族桂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明珠应该被人捧在手心，在象牙塔里熠熠生辉。”
“而不是满身尘土，卑微地追逐着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背影，在无尽的等待中枯萎。”
“如果选这条路，你就一个人走。”
“从此以后，莉莉安与你，再无瓜葛。”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圣树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拾遗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莉莉安眼中的光芒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
拾遗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要想想。”
精灵王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解除了对莉莉安的禁制。
“请吧。”
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
“至于现在……”
他看向莉莉安，目光柔和了下来。
“莉莉安，留下。我还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