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坂柳未央和高松灯并排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前,各自面前摊开着课本和习题册。今天是天文部的自习时间,虽然名为“天文部”,但活动内容除了偶尔的观测,大部分时间都更像是一个安静的自习室,为部员们提供一个可以专注学习的地方。
坂柳未央正解着一道数学题,坐在他旁边的高松灯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面前的物理习题册摊开着,上面是几道关于力学的题目,对于理科基础相对薄弱的她来显得有些棘手。她的笔尖久久悬停在纸面上方,却落不下去一个字。她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眼神在题目和旁边的坂柳未央之间游移。
“未央君。”
坂柳未央闻声抬起头,转过头看向她:
“嗯?怎么了,灯?”
高松灯指了指自己习题册上那道画了好几个圈的题目,声音小了一些:
“这道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可以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
坂柳未央点头,他放下自己的笔将自己的椅子朝着高松灯的方向挪近了一些,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指出的题目。
两人的距离拉近,高松灯能闻到坂柳未央身上传来的柠檬味的香气,干净又好闻。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微微缩了缩肩膀。
坂柳未央没有注意到高松灯的心理活动,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那道物理题上。
“嗯……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理解这个斜面摩擦力的作用……”
他一边思考,一边低声说着:
“你看这里,滑块初始有速度,但斜面上有摩擦,所以它的动能会转化为内能和重力势能,同时……”
为了让高松灯看得更清楚,他再次朝着高松灯的方向倾靠过去,只不过这一次靠得更近。
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手臂传来的体温,坂柳未央的侧脸就在高松灯的脸边,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拂过她的碎发。为了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右手越过了桌面的中线,时不时会碰到高松灯放在桌上的左手手背,每一次都让高松灯像被电流击中身体轻颤一下。
而坂柳未央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所带来的杀伤力,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如何将这道难题讲清楚上:
“……所以,我们可以先列能量守恒方程,把摩擦生热这部分算出来……明白了吗,灯?”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向高松灯时,却发现对方的脸颊红得有些不正常,甚至连耳朵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的眼睛虽然看着草稿纸,但眼神却有些涣散,呼吸似乎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着。
“灯?”坂柳未央有些疑惑,“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没听懂?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再讲一遍。”
他说着,拿着笔的右手搭在了高松灯握着笔的左手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她刚才写错的一个步骤:
“这里,计算摩擦力做功的时候,符号要注意是负功……”
“未、未央君!”
坂柳未央被吓了一跳,往后靠了靠,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怎么了,灯?我吓到你了?”
“没有,不是的……”
高松灯连连摇头。
“是我走神了……”
可是……可是刚才的感觉……
“没听进去?”
坂柳未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没关系,是我讲得太快了吗?还是我靠得太近让你紧张了?”
“不……不是……”
高松灯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物理习题上,强迫自己不去看身旁的坂柳未央,可是思绪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容易脱缰。
当她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悄悄偏移落在坂柳未央的眼睫上时,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撬开。眼前这个少年,与记忆中某个遥远午后、那个惊慌失措紧紧抱住她的身影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情。
彼时的高松灯比现在更加沉默,她没有什么朋友,因为她的性格太过内向,久而久之周围的同学便觉得她“怪怪的”,不再主动接近她。
但高松灯并非对社交毫无渴望,她也曾尝试过融入周围的圈子,可她们谈论的偶像、综艺、流行的游戏和服饰她一概不懂,也提不起兴趣。她唯一喜欢的事情是收集各种各样的石头,河边圆润的鹅卵石,雨后泥土里露出尖角的石英……她会将它们仔细地清洗干净,按照颜色、形状、纹理摆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然而在同学们眼中,这种古怪的爱好,无疑又为她贴上了一层难以理解的标签。她曾鼓起勇气,向一个看起来还算友善的同桌展示过一块鹅卵石,换来的却是对方惊讶又带着点嘲弄的眼神:
“石头?这有什么好收集的?脏死了。”
从那以后高松灯更加沉默了,她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她能看见墙那边的喧嚣,能感受到那里散发的温度,却永远也无法真正触摸到融入进去。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像一个正常的人类?所以才会被排除在那个圈子之外?
这种自我怀疑在一个秋日午后达到了顶峰。
那天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行道树哗啦作响,叶子打着旋儿飘落。高松灯独自一人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她走上了一座有些老旧的天桥,天桥上行人稀少,她走到桥中央,双手扶着金属栏杆探出身,望着桥下浑浊的河水。
河水奔流不息,仿佛对岸边的世界毫不在意。就像这世界上的人潮来来往往,却没有谁会为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停留。
“好想……成为人类啊……”
叹息被风吹散在空气里,她并不是真的想跳下去,但她的身体因为出神向前倾去,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了栏杆外,从某个角度看去,那姿势确实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惊慌的呼喊:
“等等!不要!”
高松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了上来,一双手臂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栏杆边缘狠狠地拽了回来踉跄着向后跌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凉粗糙的水泥桥面上。高松灯被撞得七荤八素,后脑勺撞在身后人并不算柔软的胸口,有些发疼。
“哈……哈……你、你没事吧?!”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为什么要做傻事!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
高松灯懵了。
傻事?什么傻事?她茫然地抬起头想要看清身后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好看的脸庞,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纯净的黑色,此刻里面盛满了惊慌和后怕,正紧紧地盯着她。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喘息得太厉害,一时没能说出来。
这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生。
高松灯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这个。而且,他身上的校服好像是和她同一所初中的?
“我……”
高松灯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惊吓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那少年更急了。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所以不敢立刻松开手,生怕一松开她又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手臂环着她的腰支撑着她不让她摔倒。
“别、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
坂柳未央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
“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可以跟我说说,好吗?千万不要想不开,生命很宝贵的……”
高松灯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中回过神来,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跳……跳桥?
高松灯涨红了脸,她连忙摇头,双手在身前摆动着,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是的!我、我没有想跳桥,真的没有!”
“我只是在看河水……不小心靠得太近了……”
“看河水?”
坂柳未央愣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似乎……她确实只是趴在栏杆上,并没有做出更危险举动的迹象?
尴尬席卷了两人。
坂柳未央的脸红到了耳根,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环在高松灯腰间的手臂,甚至因为动作太猛自己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对不起!我太冒失了,我以为你……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有没有撞疼你?摔到哪里了?”
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一个劲儿道歉的样子,高松灯心里原本那点尴尬反而消散了不少,甚至觉得有点想笑。这个男生,好像有点傻乎乎的,但很温柔。
“没事的……”高松灯也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小声说,“我没有受伤谢谢你。”
她的道谢让坂柳未央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连连摆手:
“不不不,是我太莽撞了,吓到你了才对……”
他的目光落在高松灯身上那件眼熟的初中校服上:
“那个……你也是羽丘学校的学生?”
“嗯……”
高松灯点了点头。
“好巧,我也是。我叫坂柳未央,一年级C班的。你呢?”
“高松灯,一年级D班。”
“高松同学……”坂柳未央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刚才真的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不过……以后站在那种地方还是要注意安全,风很大,万一不小心……”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实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坂柳同学……”
高松灯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已经很久……没有除爸爸妈妈以外的其他人用这样关心的语气对她说话了。
坂柳未央笑了笑:
“高松同学,你刚才是在这里看风景吗?还是心情不好?”
“没有心情不好……”高松灯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孤单,好像哪里都融不进去……”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关于自己收集石头的爱好不被理解,关于那种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的疏离感。她没有说得很详细,但坂柳未央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对她的爱好表示不理解。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开口:
“收集石头啊……听起来很有趣。我小时候也喜欢在海边捡贝壳和奇怪的石头。每一块都有不同的形状和颜色,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高松灯,眼神温和:
“孤独的感觉我有时候也会有。但是,高松同学,也许不是融不进去,只是还没找到和你频率相同的人而已。就像……嗯,就像你收集的那些石头,每一块都很特别,只是需要懂得欣赏的人,才能看到它们真正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