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在转过街角后才稍稍放慢。
手里帆布包的重量一如既往,勒在肩上的感觉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此刻却莫名地显得格外沉。
我没回头,但也知道比企谷八幡大概率还站在原地,像个被拔了电源却还勉强站着的机器人。
真是 ... ... 麻烦死了。
我在心里咂了下舌,说不清是对那个陷入死胡同的家伙,还是对刚才多嘴了的自己。
晚风更冷了些,街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拉出我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我在习惯这种孤零零,甚至刻意维护它。
打工、学习、照顾大志,
我的世界由一条条清晰的、必须完成的清单构成,简单,疲惫,但安全。
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不需要揣测复杂的心意,更不需要涉足像侍奉部里那种黏糊糊、暖烘烘到令人不适的情感泥潭。
可是——
刚才对着比企谷说出的那些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嘴边。
直到说完,冷风一吹,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 ... ... 不协调。
那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通常的选择是视而不见,或者顶多扔下一句「别挡路」,这和比企谷那家伙的选择大抵如出一辙。
剖析别人的心理动机?
指出对方逻辑的软弱处?
这简直像是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雪之下雪乃才会干的事。
为什么?
我紧了紧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尖有些凉。
大概是因为,比企谷脸上那种「一切到此为止」的情绪空洞,我感到并不完全陌生。
那不仅仅是放弃,更是一种把自己从「关系」的坐标系里彻底抹除的决绝。
我也曾经在镜子里,在为了家计和弟弟奔波到深夜、拒绝掉所有无关邀约后的疲惫时刻,隐约见过类似的影子。
把自己活成一个功能明确的机器,所有的输入输出都可控,所有的伤害和期待都被提前屏蔽。
这很高效,且省心,是保护内核不被现实磨损的最硬外壳。
我知道。
所以我才用了「孤独的美学」这个词。
那不是讽刺,是认出同类标记时,一种近乎无奈的确认。
但比企谷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他的「孤岛化」进程里,掺杂了太多 ... ... 多余的成分。
那种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插满「危险」、「故障」、「请勿靠近」标牌的用力过猛。
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在对着特定的人呐喊。
看啊,我都烂成这样了,你们可以理所当然地放弃我了吧?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了吧?
愚蠢。
而且,不公平。
川崎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她想起弟弟大志。
如果有一天,大志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也摆出这么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她会怎么想?会如释重负吗?
不,只会感到更深的无力和烦躁。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擅自定义了什么是「麻烦」,擅自判断了她承受力的边界,擅自关闭了沟通的可能。
这是一场温柔的暴政,建立在「我为你好」的傲慢之上。
雪之下和由比滨 ... ... 那两个人,虽然在她看来也有各种麻烦的特质,但绝不是会坦然接受这种「温柔暴政」的类型。
尤其是雪之下,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大小姐,恐怕只会把比企谷的「自我流放」视为对她和由比滨的一种变相指控——
看,因为你们(尤其是你雪之下)的存在和隐瞒,才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
事情不会结束,只会以更扭曲的形式继续。
而由比滨 ... ... 川崎眼前闪过那个总是努力微笑、此刻却在部室里哭得发抖的团子头少女。
她大概会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然后陷入更深的痛苦。
这对比企谷试图达到的“让她们解脱”,简直是背道而驰。
「所以我才说,是给别人的心上钉钉子。」
我低声自语,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
我的介入,
与其说是为了点醒比企谷八幡——虽然对此并不抱太大期望,
一个人的思维惯性强得像生锈的齿轮——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更现实,甚至有点自私的考量。
但是,我讨厌欠人情。
侍奉部,或者说,主要是比企谷和雪之下,确实帮过大志。
我记着。
眼睁睁看着这个帮过自己忙的、虽然别扭但偶尔也能派上点用场的「问题解决小组」,
因为这种情感内耗而彻底停摆、分崩离析,在我看来是一种资源浪费和不必要的混乱。
而且,大志似乎还挺喜欢那个总是一脸不爽却会悄悄帮忙的比企谷前辈,也提过由比滨姐姐很温柔。
如果这个小小的、曾给弟弟带来过一点正向影响的关系圈就此破碎,弟弟会不会感到失落?
虽然大志大概不会说,但我就是知道。
所以,我才会说出了那些话。
不是为了拯救谁,只是作为一个现实的「债权人」和「姐姐」,投下了一颗可能改变失衡局面的石子。
至于石子能激起什么涟漪,那不是我能控制,也懒得去深究的。
只是 ... ... 在说出「逃避‘被需要’」的可能性时,我自己心里某块地方,似乎也被轻轻擦了一下。
有点涩,有点亮,让我感到不太自在。
于是加快脚步,想把那点不自在甩在身后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喧嚣而冰冷。
我还要赶去回家检查大志的作业以及喂京华吃饭。
我的世界依然由清晰的清单构成,忙碌,没有给「侍奉部式烦恼」留下任何缝隙。
但或许,在明天,或者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更直接地「处理」一下这个烂摊子。
毕竟,让有用的东西保持基本运作,是我的原则。
而眼看着一个可能还有点用的东西,因为内部几颗螺丝锈死了就要报废,这不符合我的效率观。
至于那几颗「螺丝」听不听得进去,会不会自己尝试除锈,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还有比企谷身旁的碎片是黑色的,它和我的以及最平常的碎片都不一样,它代表着一切事物的终点。
在那天回家后,大志身上也曾出现过,而很快大志周围的碎片都消失了,难不成比企谷的碎片能够消化灰色的碎片,在这件事上我还未曾告诉比企谷。
等到明天我推动那几颗「螺丝」的时候再告诉比企谷吧。
我这样想着,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潮,背影挺直,步伐很快,像一把剪开温吞空气的冷冽的刀。
刚才那片刻停留在僻静小路上的对话,仿佛只是我繁忙日程中一次微小的、偏离轨道的停顿,
现在,我早已重回自己的轨道,朝着明确的目的地前行。
只是,那偏离时感受到的、来自另一个「孤岛」的绝望寒意,或许比这深秋的晚风,停留得更久一些。
而这,是我是绝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