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走廊,光线惨白。
我靠在远离教室的窗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侍奉部的大门,我已经两天没有推开。
平冢老师和由比滨发了许多邮件,但是我并没有看,而是当垃圾一样,把这些邮件通通删除掉了。
那里面淤积的温暖和沉重,比他任何一次失败的家庭料理实验都要令人反胃。
川崎沙希的话,像一枚生锈的螺丝卡在齿轮间,无法顺畅运转,也无法彻底无视——「逃避‘被需要’的可能性」。
真是多管闲事到了极点的诠释。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规律、清晰,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冷淡。
不需要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总武高里会这样走向他的人不多。
川崎沙希停在我的侧前方半步远,没有寒暄,视线掠过我投向窗外,仿佛只是偶然在此驻足。
她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便笺纸,边缘被手指压得有些紧。
「明天下午三点半,市立图书馆儿童阅览区。」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我的的眼珠缓缓转向她,死鱼眼里毫无波澜。
「 ... ... 哈?」
「大志参加的课后读书小组,和另一个小组起了冲突。」
「不是打架,是更麻烦的... ...关于活动室使用和推荐书目的争端。对方有家长介入,说话... ...很有技巧。」
川崎的用词依然精简,但「很有技巧」几个字里透出明显的厌烦。
「老师调解无效,变成了需要外部力量来打破的僵局。」
她终于将视线移到我的脸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学,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用。
「我需要一个擅长在规则缝隙里找切入点,并且不介意让自己显得像个反派的人,去打破对方‘正确’的包围。」
她顿了一下,
「你比较合适。」
我扯了扯嘴角:
「真是令人感动的评价。但我为什么要... ...」
「这是偿清。」
川崎打断他,语气毫无起伏,
「之前大志那件事,我欠侍奉部一次。」
「我不喜欢债务悬空。这次正好需要多人协作,效率最高。你们内部的问题,」
她目光微微偏开,似乎觉得提及这个都在消耗机器耐久,
「在解决外部问题期间,可以暂时搁置。这是最基本的任务逻辑。」
她将那张便笺纸递过来,
但是我并没有接受,
「如果我拒绝呢?你的‘债务’观念,似乎没有征得债务人同意这一环。」
我并不喜欢为了那些所谓的债务而去改变日常的生活。
川崎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收回手,将便笺纸放在窗台上,用指尖压住。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却依旧平稳。
「那么,换一个理由。情报交换。」
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的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仿佛要穿透皮囊,看到某些无形的东西。
「曾经大志身边出现过不稳定的黑色碎片。
「但在你们介入那次事件后,碎片消失了。最近,你周围的碎片颜色... ...是接近终点的黑色。」
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僵硬起来了。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我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是川崎的言语在告知我这些我厌烦的东西能够改变别人。
但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玩笑或恍惚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我的假设是,」
她继续说着,用词谨慎的不可思议,
「你的‘存在’或‘行动’,可能具备某种... ...中和或转移这类负面表征的特质。」
「当你主动将自己隔绝到你现在的状态时,这种特质可能失效,甚至加剧自身的表征。」
「但这只是一个基于有限观察的推测,缺乏实证。」
「这么说来或许你可能听不太懂,你就像一个吸尘器,吸收多余的灰尘」
她收回压在便笺纸上的手指。
「你可以把这话当成一个假想。
「但如果你对自己的‘终极解决方案’还有一丝基于逻辑的苛求,那么这个无法证伪的异常变量,或许值得你在执行‘报废’流程前,纳入考虑。」
「明天的委托,可以作为一个……低成本的观察场景。」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干脆利落,如同她的话语,
留下一个荒诞不经却又无法一笑置之的谜团,和一张写着时间地点的纸。
我默默盯着那张便笺,
良久,终于伸手将它拿起。纸张冰凉。
她没有说还有谁会去。
按照她一贯的风格,大概认为没必要说——既然是需要「打破僵局」,那么自然会有形成「僵局」的双方,以及可能试图用「常规方法」解决的人。
但她的描述里,只强调了需要我这样的「破坏者」。
也好。
未知意味没必要获取预期和情感包袱。
我只是去完成一笔追债,验证一个荒诞的假设,像一个被输入坐标的机器人走向指定地点。
至于那里有什么,会遇到谁,不在我的计算核心优先处理范围内。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
如果在那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人,那也不过是验证了另一个事实:
「所谓的偿还和观察,从一开始就可能被置入了一个更复杂的、我未曾同意的实验环境。」
而对此,我大概也只会嗤笑一声,然后继续执行我既定的程序——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没对「他人的安排」抱有过任何合乎情理的期待。
逃避「被需要」?
不。
这只是一笔债务,一次情报交换,
一个... ...对我身上的验证。
他的逻辑试图如此归类,但心底深处,那潭名为「自我封闭」的死水,却被投入了一块棱角不明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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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川崎沙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效率优先、债务清偿、情报提供。
所有行动都有坚固的、属于她个人逻辑的基石。
只是,在向那个固执的「孤岛」描述碎片时,她似乎也把自己某种不容于世的异常,小心翼翼地抵押了出去。
这不在她的清单计划之内。
但为了重启那台可能还有用的「机器」,一点计划外的风险,似乎是... ...可以接受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重新迈开步伐,走向自己需要忙碌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