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从里到外都被淋得手脚冰凉,雨粒砸在眉梢,打得人脑袋发昏。水珠沿着衣缝下淌,在空荡的廊道上滴落出两串歪歪扭扭的行动轨迹,你不得不带着小虫子快步搜寻能临时歇脚的房间,推开一扇又一扇甲壳材质的弧门。
很不幸,沿途中大多数屋子内部不是外窗碎裂漏风就是天花板破洞漏水,而且还被曾经同样抵达这里的流浪汉、窃贼或冒险家翻得一片狼藉。书桌抽屉被暴力扯出扔在地上,保险柜门歪斜地耷拉着,值钱的物件早就被洗劫一空。
你们自由地穿梭在住宅区与街道,顺道把周边的路况摸清楚了,在炽白的街灯都无法照亮的小巷里,好不容易找到个隐蔽的小酒馆,惊喜地发现里面还有个壁炉。虽然炉膛积着厚灰,但看起来还能正常使用。
“你冷吗?我感觉有点冷。”你随口一问,搓了一下小不点的手,不及平时感受的那么冰。两位旅行家利落地拆掉木制酒架,又捡了几块残破的旧桌布撕成碎条作引火物,一并塞进炉内。
灵魂聚成纯白的焰苗,点燃碎布条的边角,火星顺着纤维的纹路窜动,眨眼间便响起了燃烧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焰渐渐升腾、跳动,暖光漫过石砌的炉壁,映亮你们的脸庞:“…好点了。”
火焰越烧越旺,焰浪舔舐着炉膛内壁,逐渐驱散了室内的湿寒。你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冷颤,直到暖流沿着四肢百骸蔓延,才长吁出一口浊气,慢慢松弛下来紧绷的肩膀。
你一边擦干自己的头发,一边侧头回答:“嗯。之前我和你讲的故事,确实与它有关。”
“但这位骑士真正的故事,并不是那样。”羊皮纸的边缘被雨水浸得有些皱巴,你示意小骑士摊开十字路的地图,用特殊记号标出了黑卵圣殿的位置:“它还活着,就在这里。我们与奎若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还记得黑卵上那三道印记吗?”小不点握住羽毛笔,根据记忆在纸上画出正确的图案,你给予了肯定,并继续提问:“对,你还记得。那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奎若的,面具。一样。”它圈出其中一位,小短手指着头顶说。
“咳…是的。”胸腔隐隐发闷,你捂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清理喉间的痒意:“他们三位是守梦者。奎若就是其中被称为教师莫诺蒙的学生,算是她的继承人。只是…他自己忘记了。”
“也许是他的心境有所变化吧…至少这一次,我不想不告而别。”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微热,你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毕竟我们有了约定,不管是多远的以后,都要能实现。”
“为了维持黑卵圣殿门口的封印,守梦者各自沉睡,他们想让我们放弃破坏封印。”视线跟随每一次的呼吸微微摇晃,你揉了揉干涩的眼眶,说话越来越吃力:“…我与他们曾在梦境中有过一次谈话,不过效果可能不理想……”
“嗵”一声巨大响动,对话戛然而止。人毫无征兆地从桌台跌落到地面,小骑士急忙俯身一碰,才发觉旅伴的体温烫得灼手。
*
…你听到了轻吟的歌谣。
梦境精华伴随着动人心弦的浅唱伸展纹路,氤氲出温润而微弱的光晕。那旋律曾听过的,你努力聚焦目光,想要望穿周遭的混沌。可黑暗里的歌声却愈发清晰,如潮汐般在耳畔起落不息。
“…哼…哼…哼…”
“…埋葬我的身体,掩盖我的躯壳…”
“你要永远在这里等待……”
“……等到光芒重新绽放。”
神明的轮廓若隐若现,但你怎么可能认不出来。神经骤然紧绷,心跳在不受控地加速,高度警惕地尽量远离那温暖又危险的存在,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唇齿间艰难地挤出字:“…是你。”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橘红色的烟尘颗粒在脚下躁动地翻涌,与压制其的浓稠黑暗相抗衡,精华粒子宛如飘舞上扬的雪花,直至触及无底的虚空时才不着痕迹地融化淡去。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辐光还被封印着。与自己共处梦境的并不是本体,而是光芒的虚像。
“遗忘…多么痛苦啊。”似是喟叹,又似是嘲讽,无比怜悯却又冰冷至极……
意识被入侵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像是思维被攥在掌心肆意摆弄,还偏偏挑在这种时候…支离破碎的思绪勉强确保自己不会迷失在她编织的美梦中。
“抛弃它,追随我。”祂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所渴求的,我都能给你。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悲伤、不再有遗憾、不再有死亡的——「完美结局」。”
“……”渺小的人影仰头注视起伟岸的光芒,毫不在乎这份忤逆是否会触怒神明:“我拒绝。”
不指名道姓你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顿时四肢发沉,张口说话都快耗尽全部的力气,仿若海水攫住胸腔、即将漫过脖颈的窒息感。耳边尖锐的嗡鸣持久不散,精神的重压令人头疼欲裂,无形的力量企图迫使你屈服。
“抛弃它!杀了它!”
如同孤身坠入大海,任由水流裹挟着沉浮,承受她浪涛般汹涌的怒意。
“…我不会、这么做。”你闭眼重复强调了一遍,自己可不是蒙受沃姆恩赐才开化的虫子,死按太阳穴冷笑说:“杀它?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如果这就是你目前能使出的全部手段,那么还是省点力气。”
…小骑士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不是吗?不能再这么对它了。
然而心声是梦境里最能轻易窥探的存在,很显然你的想法让辐光更加气恼了:“…为什么?”
“却愚蠢地跟在仇敌身边,寄希望于它身上!”
“呃…!”…不明白为何她这么早出现,还似乎格外在意自己…是单纯的泄愤么?难道说现在的小骑士已经到能威胁她的地步了?你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和不解:“…我不理解你,和我耗有什么好处?没人能阻止它,你不能,我也不能。”
“你怎么能不理解我?”她的憎恨像重燃的烈火一样疯狂燃烧着:“…你会理解我的。”
“我 会 让 你 理 解 我 的。”
头痛得更加剧烈了。隔在你们两位中间的事物,随着祂潜梦的深度越来越具象化,你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想做什么:“……!”
过往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不能这样下去…!快想想办法,这里可是梦境!唯一的出口便只有——
醒来!
不能被她知道——
你焦急地想要中断她的读取,从沉眠中唤醒自己。然而记忆已经回放到了与小骑士初次见面之前——另一个维度下,你陪伴它踏进神居的第四扇门扉,抵达骑士万神殿终点,击败了纯粹容器。
“沃姆精挑细选的造物…呵。”
——快醒来!
但还是迟了……再往前,过去的你注视着小骑士团结同胞击败并吞噬了光,黑卵化成虚空流体渗回地底,小容器的外壳裂成两半,与深渊的暗影回归虚空,完成「不再有梦」结局。
可在第一次成功之前呢?
“这就是你,「人类」。”祂心情很好地哼起歌调:“你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强大,更何况现在的你身躯如此脆弱。”
无人回应…又只剩下她一个了。
……!
你猛地睁眼惊醒,呼吸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浑身皮肤早被汗水浸透,不知是谁给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薄毯,体温紊乱得忽冷忽热。与此同时,室内还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披着毛绒围领的商人暴躁地说:“出去!你要毁了我的店吗?还问我怎么回事?你的大宠物要发瘟了!我的建议是赶紧离它远点,不然发狂地攻击我这一屋的古董,一个小流浪汉可赔不起!”
“…先生…冷静一点……”你撑着墙壁站起来,嗓音沙哑地解释:“…我不是什么宠物,也保持着…理智。”
小骑士不再是握住骨钉的紧绷状态,几乎整个虫要扑过来。只好半跪下来抱住这个孩子,安抚道:“…让你担心了。”
里姆仍然将信将疑地紧盯这个稀奇又古怪的虫子,确保其不会做出破坏他藏品的行为:“如果你们身上没带有趣的东西,就快点出去。这里不是接待乞丐的地方!”
“…那些日记,还有圣巢印章。”你提醒小不点说,等待它与店主完成钱货交易的时间里,纷乱的思绪不断神游,旁听到的交谈声慢慢模糊远去…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醒来的缘故,你还保留着关于那场梦的记忆。除此之外就没好事,她在得知了那么多以后会谋划什么…毫无头绪,不过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吧。
“漫游者日记?嗯,虽然只是有关王国的普通发现,但我很喜欢破译他们的文字。”学者翻看了几眼其中的内容,蹙眉讲解道:“这些日记拼凑出了一个恐怖的故事。看来命运对圣巢废墟中的大部分旅人都很苛刻。”
“你还有这个,圣巢印章?很有意思。你知道王国的五大骑士吗?他们在圣巢备受崇敬,经常出现在王国的编年史中,但都是作为团体被人提及。”他举起古董,在灯光下端详着古老的刻痕:“其中每个人的名字和外貌似乎都从历史上抹掉了,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要是能找出他们的真实身份那就是功绩一件。”
“你说…「海格默」?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如果你知道更多,并愿意告诉我,我可以为这些知识开出不俗的价格。”里姆颇感意外地说:“我一直有个猜测:城门外那座巨大的骑士雕塑是五骑士之一。虽然很想亲自去看看,但大门早就死死关上了,到处都是可怕的怪物,绕一大圈路太麻烦。”
浓重的困意顺着脊椎爬上昏沉的脑袋,身体在高热的情况下很容易疲惫。你把脸埋进臂弯,缩起来贴靠墙角小睡,却感觉到小家伙推了推自己,便梦呓似的说:“抱歉,我想再睡一会…很快就能…再次出发……”
“…别…睡…”它低低地呼唤,没停下动作。
刚才,无论怎样都叫不醒你。这就是感染…发生的这么近,如此突然迅速,又令它束手无策。庆幸伙伴安然无恙地醒来了,自己没有迎接最坏的局面。
耳畔又听到了一阵琐碎的细语,本来应激地以为还是辐光,偏头刻意地避开听,随后发现其实来自身边。
“……回家。”
“…我们,回家…好不好?”它托住那张滚烫的脸,强制对话。回到那个,自己认知里没有连绵的雨、湿冷的空气,永远安全又温暖的地方:“回去,再睡。”
生病。这个概念对通过严苛筛选的小容器来说实在太遥远,它只是对旅伴偏弱的体质有了更多的认知,人类竟脆弱至此…连那些温柔坠落、本无恶意的雨水,累积起来也足以将其击垮。
你鼻音非常重地“嗯”了一句,意识半清醒半朦胧地挪动脚步:“那我们…城市仓库…鹿角虫站……”
啊,好像撞到了什么。
“喂!好好看路,不长眼的游荡者!别把水溅到我身上了。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一身干爽!…该死的破烂城市!天上老是掉下水滴和怪兽!难怪这死气沉沉的王国变成了废墟……”
头脑瞬间清醒不少,你很努力地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又一笔,等着竞技场好好算账吧。哼…果然这种人还是不要理他才对,越理越来事。
正当无视路过的时候,左特吵吵嚷嚷的叫唤停顿了片刻,连通两座高塔的风雨长廊清晰地回荡着壳木块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原本还想回头看看是什么情况,小家伙却已经牵住你的手指准备离开了。余光瞥去背后,发现剑尖刚被一刀砍平,如今那柄壳木钉更没杀伤力了。
左特恼羞成怒,朝你们单方面发泄情绪:“你怎么敢!?啐!不齿的偷袭者,祈祷我不会计较你的罪过,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所以说他蠢而不自知,这么明晃晃的威胁过后,竟然还敢继续挑衅。与之擦肩而过时,小骑士的意思大致是:这次砍掉的只是假武器的一部分,下次掉下来的,可就是你的脑袋了。
……再往后,如何回到德特茅斯的记忆就很模糊了。没有光怪陆离的梦,你沉沉地睡了不知多长,醒来发觉已然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躺在安心的小被窝,高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小团子在床榻旁突然冒出半个头看着旅伴。
“我们怎么回来的…”你坐起来仔细回忆,嗓子还有些干哑:“呃,我记得,我们好像又遇到了左特…还有……”
不等自己的话说完,小虫子递来一个和它几乎一样大小的棉花玩偶,头壳中间还有一条细细的缝合线。
而后小骑士又拿出来一个玩偶,是按你的样貌尽力还原的,五官和四肢的位置都正确,表情还在微笑,能看出制作者的手工技艺十分扎实。
小骑士举高你样子的小号娃娃,颇有一丝炫耀的味道,随后将其放置在靠窗的长木桌上——你抬眼望去,这才发现这间屋子已经不再像当初那般空空荡荡了。一长一短两把骨钉斜靠在门旁的墙角,折叠整齐的换洗衣物堆在床尾,压在书桌最底下的大地图新标记了长椅、商贩与鹿角虫样式的图钉,室内甚至多了一盏坚固又明亮的光蝇灯笼!
你习惯性地摸了摸小虫子光滑细腻的头壳,即刻就察觉到手感不一样了:“你是不是还买了面具碎片?摸起来好像更厚实了。”
“也行,身上没吉欧也就没什么负担。”得到它的点头应答,那人感慨说:“…真奇妙,这感觉就好像你长大了那么一点。”
“你一下子买了这么多!”照这个趋势下去,一张桌子可要不够用了。不过空气里怎么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酸臭味…?你嗅寻来源,最终锁定并打开了抽屉,一个黄褐色的,外层包裹着浓稠透明油脂、蛋壳开裂的腐臭蛋无辜地躺在隔间。
“…这哪来的书?”除去那些眼熟的物件和护符,你手上压到的这本翻阅了大半的印刷制品更难得一见:“从泪城顺回来的吗?”
小家伙点了点头,坐上专属小不点的高板凳。这是一本语言学的基础教材,每一页还配上了生动多彩的插画辅助教学。封面是圣巢独特的统治印记,而翻到扉页,右下方的主编则署名莫诺蒙。你走马观花似的浏览完毕全书知识内容,坏笑道:“学得怎么样,要不要我考考你?”
“…书,又提到了。你说过的,爱。”小骑士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行“我爱圣巢”的文字说:“他们都爱着,圣巢。我,理解了一些。上次讲的,能不能继续?”
“一些饱含恶意的话语,会比你的骨钉还锋利。它能把一个人的心伤得很疼很疼,流出来的血就变成了眼泪,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办法愈合那样的伤口。”你合上那本书:“…但我想,爱应该可以。像无形的针线一样缝合伤口,抚平那些伤痛。正因如此,当你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时候,你会更强大。”
“……”它沉默了会,似乎是在思考:“那是,什么样的?”
你愣了下,站起来将小家伙高举,随后蓄力使劲向上抛:“就像这样——拥有了下坠的勇气。”
失重的过程很短暂,小虫子被稳稳地抱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