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橘最终还是落入了陷阱。那是一个用破旧铁丝和木板粗糙搭成的活扣陷阱,隐藏在它经常路过、寻找食物碎屑的垃圾桶后面。陷阱的原理很简单,甚至有些原始,但对于一只警惕性已经因为长期投喂和上次惊吓而变得混乱的流浪猫来说,足够了。
林晓阳藏在阴影里,看着阿橘小心翼翼地靠近,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子微微翕动。它很饿,垃圾桶附近有它熟悉的、这个奇怪两脚兽留下的食物气味。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入陷阱范围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顿住,耳朵向后压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要跑!林晓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但阿橘只是犹豫了几秒,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某个堆满杂物的隐蔽角落,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最终,饥饿和对某个地方的牵挂压过了恐惧,它试探性地,将爪子踏入了陷阱。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简陋的活扣猛地收紧,套住了它的一只后腿!
“喵——!!!”凄厉痛苦的惨叫划破了傍晚的寂静。阿橘疯狂地挣扎起来,拖着那条被套住的后腿,试图撕咬铁丝,身体在肮脏的地面上扭动翻滚,尘土飞扬。
林晓阳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心脏因为兴奋和一种莫名的紧张而狂跳。成功了!他扑上去,用事先准备好的、浸透了麻醉药水的旧毛巾,不顾阿橘疯狂的抓挠和撕咬(锋利的猫爪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死死捂住了它的口鼻。
挣扎渐渐微弱下去,阿橘圆睁的琥珀色眼睛里,惊恐、痛苦和深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林晓阳淹没。但他强行移开视线,用带来的旧布袋,将已经有些瘫软的橘猫迅速装了进去,扎紧袋口。
猎物到手。他拖着布袋,像做贼一样,快速溜回了那栋筒子楼,回到了他的阁楼“实验室”。
关上门,拉紧窗帘,点亮台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布袋里传来的、猫身上特有的腥臊和恐惧的气息。
林晓阳将布袋放在地上那个绘制好的、更加复杂阴森的“诱导共生阵”中央。他喘着气,看着布袋微微的起伏,心中充满了即将进行“更高级实验”的激动,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疑。
阿橘的挣扎,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母亲周芳偶尔看向他时,那种疲惫深处藏着的、类似的无助和担忧。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软弱”的联想。他蹲下身,准备解开布袋,进行下一步——取血,植入改良菌种,观察“共生”反应。
就在这时——
“喵…呜……”
一声极其微弱、细嫩,仿佛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从楼下……或者说,从阿橘之前徘徊的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方向,顺着老旧墙壁的缝隙,极其微弱地传了上来。
林晓阳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猫仔?
阿橘……是母猫?它有孩子了?
所以它刚才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还是选择踏入陷阱,是因为……要回去喂它的孩子?
布袋里,原本因为麻醉而有些瘫软的阿橘,似乎也听到了这声微弱的呼唤,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和急切的呜咽,挣扎着想要起来,哪怕后腿被缚,口鼻被药物影响。
林晓阳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实验的狂热像退潮般迅速消褪,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他抓来的,不是一只可以随意处置的实验品,而是一个……母亲。
那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玩味?
“哦?一个母亲……真是令人……‘感动’。”
“你的犹豫,我感受到了。不错的品质,怜悯……或许,你拥有比我想象中更‘丰富’的潜质。”
“或许,你并不需要走这么……直接而‘粗粝’的道路。你的‘才能’,或许值得更精妙、更震撼的传承?比如……真正沟通幽冥,呼唤古老的亡灵仆从?那才是真正强大的死灵术士应有的姿态,不是吗?”
声音的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仿佛在为他描绘一条更“高尚”、更“强大”的道路。林晓阳的心猛地一动。更震撼的传承?真正的亡灵仆从?是啊,玩弄一只猫,哪怕是控制了它,又算什么?他想要的是能让他彻底摆脱欺凌、让所有人畏惧的力量!
或许……他真的可以不用做这么残忍的事情?他可以把阿橘放了?去寻找声音所说的,更“高级”的传承?
一丝微弱的、属于“林晓阳”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良知和动摇,如同石缝里挣扎的小草,悄然探出头。
然而,就在这丝动摇刚刚萌生,他甚至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抓着布袋的手时——
那脑海中的声音,骤然变了!
不再是温和诱导,而是变得极其冰冷、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残忍的现实!
“呵……愚蠢!”
“动摇?怜悯?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之骄子?被选中的英雄?”
“看看你自己!林晓阳!看看你这破烂的家!看看你身上这些因为无知和鲁莽搞出来的、可笑的溃烂!看看你在学校里像臭虫一样被踩来踩去的可怜样!”
“你没有魔法天赋!没有资源!没有背景!你甚至没有一副健康的、能让你去练武打架的身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这个世界最底层、最无人问津的渣滓!”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晓阳最敏感、最血淋淋的伤口!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臂上那些真菌感染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声音继续无情地鞭挞:
“除了死灵术!还有哪条路会向你这种垃圾敞开大门?!”
“元素魔法?你连最基础的火苗都点不燃!奥术?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模型你看得懂吗?神圣法术?圣光会净化你身上这些肮脏的真菌,顺便把你一起烧成灰!修仙?你连气感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死灵术!只有这些被人唾弃、被视为肮脏底层的亡灵真菌!不挑剔你的出身!不嫌弃你的无能!只要你够狠!够决绝!愿意付出代价!它就能给你力量!哪怕是最微小、最不堪的力量!那也是力量!”
“控制一只猫残忍?可笑!等你有了力量,那些欺负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那才是真正的‘残忍’!那才是你应该追求的‘震撼’!”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是第一步!用这母猫的生命和恐惧,还有它那些注定饿死的小崽子的怨念,作为你第一个真正‘作品’的祭品和材料!这才是死灵术士的入门礼!”
“放下你那可笑的怜悯!拥抱黑暗!或者……滚回你的臭水沟,继续当你的‘林妹妹’,直到哪天被那些混混玩死,或者自己从楼上跳下去!”
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林晓阳心中那刚刚萌芽的、微弱的挣扎。
是啊……他是什么东西?也配谈怜悯?也配幻想更“高尚”的道路?
他是林晓阳。是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是只有这肮脏邪恶的死灵术,才勉强愿意“接纳”他的可怜虫。
阿橘有孩子又怎么样?它的孩子注定会饿死,或者成为别的野猫、老鼠的食物。这个世界本就如此残酷。他……只是在适应这个规则,并且试图利用这个规则,获得一点点反抗的力量。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深处燃烧的、扭曲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
他重新蹲下身,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猛地拉开了布袋。
阿橘挣扎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台灯昏黄的光,也倒映出林晓阳那张苍白、冰冷、毫无表情的脸。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最后一声微弱而哀戚的呜咽。
林晓阳无视了那眼神。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刻画着抽取生命与转化符文的小骨片(用老鼠骨头打磨的),用颤抖却坚定的手,狠狠刺入了阿橘的胸口,避开了心脏,却精准地切入了一个主要的血管丛。
鲜血涌出,带着生命的温热。他迅速将鲜血涂抹在周围阵图的特定节点上。
接着,他打开那个装有“改良菌种”的玻璃瓶,将里面黏稠蠕动的一团,倒在了阿橘的伤口上,并开始按照书中“看”来的、以及声音断断续续指导的晦涩音节,嘶哑地吟唱起来。
剧痛让阿橘发出濒死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但麻醉和失血让它无力反抗。那些灰色的菌种接触到鲜血和活体组织,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增殖、蔓延,顺着血管和神经向它体内钻去!
林晓阳能“感觉”到阿橘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同时,一种冰冷的、混乱的、带着痛苦和怨恨的“弦音”在菌丝的传导下,与他的精神力产生了一种邪恶的共鸣。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扯着,一部分附着在了那些疯狂吞噬生命的真菌上,感受着血肉被分解、神经被取代、骨骼被剥离的每一个细微过程……
痛苦、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对幼崽无尽的眷恋……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最浓烈的毒药,通过菌丝的反哺,冲击着他的精神,让他既感到恶心眩晕,又体验到一种病态的快感和……力量的填充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吟唱停止。
阁楼里恢复了死寂。
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地上那个复杂的阵图中央,阿橘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具……
完整的、小巧的、骨骼呈现出一种异常洁净的苍白色的猫科骨架。它保持着临死前微微蜷缩的姿势,空洞的眼窝对着天花板,下颌骨张开,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哀嚎。骨骼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的灰色菌丝在缓缓蠕动,将每一块骨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没有血肉,没有皮毛。只有一具被亡灵真菌彻底转化、吞噬、重塑后的骸骨。
林晓阳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不住地哆嗦。手臂上、脖子上,那些真菌感染的痕迹似乎又扩大、加深了一些,颜色更加灰败。他感到一种极致的空虚和疲惫,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股冰冷的、确凿无疑的“力量感”在滋生。
他能“感觉”到那具猫骷髅。不是用眼睛看,而是通过一种无形的、由亡灵真菌作为媒介的精神链接。他尝试着集中注意力,发出一个微弱的意念。
咔嗒……咔嗒……
地上的猫骷髅,那空洞的眼窝里,猛地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磷火。它僵硬地、一节一节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歪了歪头,用那没有血肉的下颌骨,对着林晓阳的方向。
成功了。
他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由他亲手转化、并初步建立链接的亡灵造物。
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彻底的沉沦。
楼下的幼猫叫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或许饿死了,或许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了。
林晓阳看着眼前这具苍白的猫骷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蔓延的、与骷髅眼中磷火颜色隐约呼应的灰败痕迹。
他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那条属于“林晓阳”的、可能充满温暖也可能持续灰暗的平凡之路,在他选择将骨片刺入阿橘胸口的那一刻,在他放任那邪恶真菌吞噬一个母亲生命和牵挂的那一刻,已经在他身后,轰然断裂,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猫骷髅冰凉的额骨。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最初的、带着赞许和蛊惑的温和:
“很好……我的学徒……你证明了你的‘资格’……”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林晓阳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两点幽深冰冷的微光,与他新“作品”眼窝中的磷火,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