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巡案司衙门的后院已经灯火通明。李千户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三份卷宗,每一份都记录着最近一个月发生的离奇命案。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已经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千户大人。”赵青推门进来,躬身行礼,“城西现场的勘查初步完成,这是报告。”
李千户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快速浏览。报告写得很详细,包括街道损毁情况、能量残留分析、目击者证词——虽然目击者只有教会的人和几个被吓坏的孩子。
“能量残留确认有三种。”李千户的手指点在报告的一行字上,“圣光、深渊气息,以及一种未知的蛮力能量。教会那边怎么说?”
“克劳迪娅主教和玛丽修女都确认,昨晚确实有三只深渊魔物袭击他们,还有一个灰绿色的异族女性出手相助。”赵青回答,“但她们对那个异族女性的来历一无所知,只说对方的实力很强,使用的不是真气也不是圣光。”
李千户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三只深渊魔物,至少相当于三个筑基期的修士。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还帮助击退魔物,那个灰绿色女性的实力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高。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未知的强者?
“药王秘传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昨晚他们在城南有三处集会,都发生在贫民区,参与的大多是普通民众。”赵青说,“我们的人混进去了一个,但集会内容很普通,就是分发所谓的‘圣水’,宣讲药王的‘救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的人在集会结束后跟踪了一个白袍人,发现她进了一家客栈,然后......再也没有出来。我们今早去查,那间客房是空的,窗户大开,白袍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李千户的眉头皱得更紧。药王秘传行事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难以捉摸。他们看似在传教,在“救人”,但那些被他们接触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些变化——记忆力衰退,性格改变,对药王秘传产生病态的忠诚。
这不像普通的邪教洗脑,更像是某种......灵魂层面的改造。
“唯一呢?”她突然问。
赵青愣了一下:“李顾问昨晚回来后一直在休息,今早我查看时,他还在睡。需要叫他吗?”
“不必。”李千户摇头,“让他好好休息。昨晚他受了惊吓,又带着伤,这几天你多照看着他,别让他再乱跑。”
“是。”
赵青退下后,李千户重新摊开卷宗。她的目光落在第三份卷宗上——那是关于一个月前李唯一遇袭的记录。
那次袭击发生在城郊,三个蒙面女人,修为都在筑基期左右。她们的攻击方式很特殊,使用的是一种粉红色的、充满诱惑的光芒。李唯一能够逃脱,全靠突然出现的纸鹤干扰了袭击者。
纸鹤。
李千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三只已经破损的纸鹤。纸鹤的材质很普通,就是寻常的黄纸,但上面绘制的符文却极其精妙,每一笔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
她请过好几位符箓大师鉴定,没人认得这种符文。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宗门流派,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更像是......古法。
千年之前,李淳风时代的古法。
李千户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鹤破损的边缘。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千户,唯一是李家的希望,也是李家的劫数。他身上流淌着守钥人的血,注定要面对无数觊觎和危险。你要保护好他,但也要让他成长。因为总有一天,封印会松动,钥匙会重现,而那时,需要他自己做出选择。”
父亲没有说是什么封印,没有说钥匙是什么,也没有说需要做什么选择。他只留下一本残缺的家传秘录,和一枚玉佩。
现在,玉佩在唯一手里。封印似乎真的开始松动了——深渊魔物的出现就是明证。而钥匙......唯一就是钥匙。
李千户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晨曦已经照亮了庭院,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必须做出一些安排了。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让唯一暴露在危险中。
“赵青。”她唤道。
赵青立刻推门进来:“千户大人。”
“从今天起,加派两队人手,二十四小时保护唯一的住处。明哨四组,暗哨两组,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格杀勿论。”
“是。”
“另外,去库房取三张‘金光符’,三瓶‘清心丹’,送到唯一那里。告诉他,这是巡案司配发的防身物品,让他随身携带。”
“明白。”
“还有......”李千户顿了顿,“给教会递个帖子,说我想拜访克劳迪娅主教,讨论昨晚的事件。时间定在......未时吧。”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青退下后,李千户重新坐回案前。她提起笔,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远在京城的师尊的,她是当朝为数不多的女性宗师之一,也是李千户在修行路上的引路人。
信写得很隐晦,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请求支援,请求关于古封印和深渊魔物的信息。
写完信,她封好蜡印,唤来心腹,让她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李千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望向城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唯一,我的弟弟。你到底还要面对多少危险?我又能保护你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护好他。
因为这是她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对李家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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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东小院。
李唯一其实早就醒了。他从寅时末就醒了,一直躺在床上,运转《龟息术》调整呼吸,同时思考昨晚的一切。
耳钉、记忆片段、灰绿色女性、紫鸢的微笑、深渊魔物、教会的战斗力......
太多信息,需要梳理。
他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枚耳钉和玉佩。两件物品放在一起,再次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但没有再出现记忆片段。
看来那种记忆传输不是随时都能触发的,可能需要特定的条件。
李唯一将耳钉小心地藏进发髻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想到一个男子会把一枚耳钉藏在发髻里。
然后他起床,换上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梳理好头发,戴上静气令。镜子中的少年温润如玉,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完美。
他推开房门,赵青已经在院中等待。
“李顾问,您醒了。”赵青上前,“千户大人吩咐,让您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要外出。另外,这是千户大人让属下送来的防身物品。”
她递上一个小包裹。李唯一边开,里面是三张金色的符纸和三个小瓷瓶。符纸上绘制的符文精妙复杂,蕴含着强大的灵力;瓷瓶里装的丹药清香扑鼻,一看就是上品。
“金光符,激活后能形成一个防护罩,抵挡金丹期以下的攻击一炷香时间。清心丹,能抵御精神控制,保持灵台清明。”赵青解释道,“千户大人说,让您随身携带。”
李唯一心中感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堂姐突然送来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明形势已经严峻到她认为这些防御是必要的了。
“替我谢谢堂姐。”他轻声说,将符纸和丹药小心收好。
“另外......”赵青犹豫了一下,“千户大人说,她今天会去拜访克劳迪娅主教,讨论昨晚的事件。如果您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想通过教会传达什么,可以告诉她。”
李唯一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通过堂姐与教会的接触,他可以间接了解昨晚的更多细节,甚至可能接触到一些关于圣光之道的知识。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我没什么特别的要问。”他摇摇头,“只是......如果堂姐方便的话,可以帮我问问玛丽修女和孩子们是否安好。昨晚他们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
“属下会转达。”赵青点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厨房温着。”
“谢谢赵姐姐。”
李唯一去厨房吃了早餐——简单的清粥小菜,但他吃得很慢,很细致,完全符合大家闺秀的用餐礼仪。然后他回到房间,拿出刻刀和木块,继续雕刻那只未完成的飞鸟。
这是他给自己的掩护。一个温柔、善良、喜欢做手工的男子,多么无害的形象。
但在他心中,计划正在一步步成型。
首先,他需要更多关于各方势力的信息。教会、药王秘传、灰绿色女性代表的势力、紫鸢、还有那些使用暗紫色能量的深渊魔物。他们的目的、实力、弱点。
其次,他需要变强。现有的功法太弱,他需要更高级的修炼法门,或者找到真气与其他能量体系的共通之处,从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最后,他需要弄清楚“钥匙”到底是什么,自己这个“守钥人”到底要面对什么。
这三件事都很难,但李唯一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做,必须在这多方势力的夹缝中,找到生存和变强的空间。
他一边雕刻,一边思考。木屑纷飞中,飞鸟的轮廓逐渐清晰,翅膀展开,像是要腾空而起。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李唯一放下刻刀,走到窗边。透过窗缝,他看到院门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贵、气质高傲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几个侍女和护卫。
“李公子在吗?”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赵青上前挡在院门前:“请问阁下是?”
“我是林家的林婉儿。”女子扬了扬下巴,“听说李公子前几日受了惊吓,特来探望。”
林家,城里有名的修行世家,以剑法闻名。林婉儿是林家这一代的嫡女,年纪轻轻就已经筑基成功,是城里不少男子的梦中情人。
但她为什么会来探望自己?李唯一皱眉。他和林家素无往来,林婉儿这种天之骄女,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个“普通男子”感兴趣?
除非......她也是为“钥匙”而来。
李唯一心中警惕,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房间。
“林小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他微微躬身,姿态温顺。
林婉儿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李公子不必多礼。听闻公子前几日夜遇险,婉儿心中担忧,特来探望。这是一点薄礼,还请公子收下。”
她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玉簪,通体翠绿,簪头雕成凤凰形状,栩栩如生。
“这是‘凤鸣簪’,不仅是一件饰品,也是一件护身法器。”林婉儿说,“激活后能形成一个防护罩,还能发出凤鸣声预警。李公子随身佩戴,可保平安。”
很贵重的礼物。贵重到超出了普通探望的范畴。
李唯一没有立刻接,而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林小姐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唯一不敢收。”
“收下吧。”林婉儿的语气不容拒绝,“李公子温良恭俭,才德兼备,是城中男子的楷模。婉儿一直很欣赏公子,这点礼物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在这个女性可以主动追求男性的世界里,林婉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对李唯一有兴趣,甚至可能有意娶他。
如果是其他男子,此刻恐怕已经受宠若惊。林家是修行世家,林婉儿是嫡女,修为高,家世好,容貌美,能被她看中,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李唯一心中只有警惕。
太突然了。太刻意了。
他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样子:“林小姐谬赞了。唯一只是个普通男子,当不起小姐如此厚爱。”
“当得起。”林婉儿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李唯一,“李公子不必自谦。这样吧,三日后城中有个诗会,婉儿想邀请公子一同参加,不知公子可否赏光?”
这是进一步的试探,也是进一步的施压。
李唯一知道,他不能直接拒绝,那会显得太可疑,也可能激怒对方。但他也不能答应,那会让林婉儿得寸进尺。
他需要找一个既不得罪人,又能拖延时间的理由。
“林小姐盛情邀请,唯一本不该推辞。”他轻声说,“只是前几日的伤势还未痊愈,医生嘱咐要静养数日。诗会那等热闹场合,只怕唯一体力不支,扫了大家的兴。”
完美的借口——柔弱、守礼、为他人着想。
林婉儿果然无法强求。她皱眉看了看李唯一确实苍白的脸色,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等公子伤愈再说。这玉簪公子先收下,就当是婉儿的一点心意。”
这次李唯一没有再推辞。他接过锦盒,再次道谢。
林婉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她深深看了李唯一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院门关上,李唯一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他回到房间,看着那支玉簪,眼中闪过冷意。
林婉儿的目的绝不单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突然示好,背后一定有某种算计。
他将玉簪放进抽屉,和其他那些“仰慕者”送的礼物放在一起——珠宝、玉佩、香囊、诗稿,琳琅满目。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来积累的“战利品”,也是他伪装的证明。
一个被众多优秀女性追求的男子,一个温柔善良的大家闺秀,多么完美的人设。
但人设终究是人设。面具戴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会忘记真实的模样。
李唯一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清秀温润,眼神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镜面。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是李唯一,是守钥人,还是......别的什么?”
镜中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李唯一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温顺的面具。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谜团要解,很多危险要面对。
而第一步,就是继续扮演好那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男子。
直到,不再需要伪装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