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七区后的第十七天。
卢比孔Ⅲ北部,“铁锈海”。赤红色的氧化铁尘埃永无止息地翻滚,吞噬着一切足迹与信号。奇形怪状的金属岩柱如同巨兽的骸骨,刺破荒原,在紊乱的磁暴中投射出扭曲的阴影。这里曾是陨星撞击的伤疤,如今是逃亡者的迷宫,生存的炼狱。
三台伤痕累累的AC,正跋涉在这片死亡之海深处,试图前往遥远的幽州矿业控制区。它们刚刚躲过一场足以剥落装甲的金属沙暴,此刻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岩柱群中暂歇,进行着紧迫的检修。外部风沙敲打着装甲,沙沙作响,内部通讯频道里也充斥着静电噪音。
“大哥,”关羽的声音在噼啪声中率先响起,带着一贯的务实,“按这个速度和绕开的麻烦区域算,我们距离公孙瓒老板的势力边缘,至少还有十天的路程。而且‘铁锈海’东北边缘,贴着环宇重工第七警戒区的雷达网,我们得找到缝隙穿过去,或者绕更远。”
刘备看着导航图上那条曲折断续、被大量预警区域包围的虚拟线路,眉头紧锁。“我知道。公孙兄那里是目前唯一可能收留我们,也能补充正经零件和能量的地方。但这条路……不好走。我们的补给撑不了那么久,机体的状态更是问题。”
“嗨!怕啥!”张飞的大嗓门插了进来,满是豁出去的劲儿,“路再难,还能比那天晚上砸了那狗官的车、扭头就跑的时候更难?那天可是在人家地盘中心,现在好歹是在没人的荒原!想想砸车的时候,不痛快吗?”
“痛快。”关羽的回答短促而肯定,透过噪音传来,“那一下,砸掉了不少窝囊气。”
“何止是痛快!”张飞来劲了,“那铁罐头瘪下去的声音,听着就舒坦!还有二哥你那一抡,好家伙,直接散架!现在想想,一点不后悔!什么狗屁身份,什么破规矩,不要了!咱们兄弟自己闯,靠手里的家伙和膀子力气吃饭,不比看人脸色强?”
刘备听着两位兄弟的话,那份决绝的热力仿佛透过频道传来,驱散了一些荒原的寒意。他嘴角也扯起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弧度。
“是,不后悔。”他的声音平稳,却有着落地生根般的重量,“那天砸掉的不止是一辆车,是条指望栓住咱们的链子。路是难了,但往后每一步,都是咱自己的脚印。”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冰冷的现实,“不过,光有决心不够。咱们的‘家伙’和‘力气’,现在状况可不太妙。”
“大哥?”张飞疑问。
“我的‘工蜂’,”刘备直接切入主题,“传感器在强干扰下跟瞎了差不多,能量储备快见底了,顶多再撑三天。云长,你那边?”
关羽立刻接上,语气严峻:“‘老伙计’左臂液压泄漏没停过,切割钳只能维持最低功率,是个摆设了。反应堆输出一直在安全线以下,经不起剧烈动作。能量……也快耗尽了。”
张飞刚才的豪气顿时噎了一下:“呃……俺的‘巨岩’就是走路声音难听点,腿有点不太利索……”
“翼德,”关羽打断他,一针见血,“你那‘不太利索’是右腿主传动即将失效的征兆。在这地方彻底趴窝,我们谁也拖不动你。你那套打法又最耗能量,我们的储备是三家平分的。”
张飞不吭声了,他光顾着回味砸车的爽快和对未来的粗线条乐观,经关羽点破,才真切感到背上冒出的冷汗。“妈的……这鬼地方……”
刘备总结道:“所以,现实是:目标很远,路很险,我们的机体伤痕累累,能量即将枯竭。但就像翼德说的,我们没退路。节省每一焦耳能量,留意任何可能补给或掩护的地点。兄弟齐心,总比困死等死强。”
就在三人因现实的严峻而沉默,默默计算着渺茫的生还概率时,那个极其微弱、被严重干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制力的信号,如同溺水者的最后一口空气,陡然挤进了他们的加密频道。
“……求……援……天意……改……装站……遭受……攻……三台……AC……佣兵……掠夺……员工……被困……重复……任何收到……请……”
信号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不祥的死寂。
“有情况!”张飞立刻警觉。
“别冲动。”刘备调出离线地图。上面显示有一个独立的小型AC改装与技术研发企业,就在他们东北方向约二十五公里处,几乎就在他们通往幽州势力范围的路径边缘。
“天意工坊……是个独立技术工坊,口碑不错。但这信号不对。”
“咋不对?不是说被攻击了吗?”张飞追问。
“不只是‘说’。”刘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他前监察员时期熟悉的凝重,“你们听这信号的制式和前缀——这是最高级别的‘结构体紧急遇险’(Mayday)信号,而且是用了最高功率、最短代码的版本。这不是普通喊救命。”
“有什么区别?”关羽问。
“区别大了。”刘备快速调出记忆中冰冷的条例,“在卢比孔,尤其是企业势力范围内,任何注册实体——包括工坊——一旦发出这种特定频段和格式的Mayday信号,就等于向全频道宣告自身处于‘立即毁灭’的危机中。根据《行星应急响应与商业责任公约》补充条款……”
“大哥,说重点!”张飞急道。
“重点就是,”刘备一字一顿,“任何一个收到这信号并具备响应能力的正规组织——比如环宇重工的安全部门、注册在案的佣兵团,甚至行星警备残余力量——如果不作为,事后被查出,将面临天文数字的民事赔偿和刑事追责。反之,如果响应并施救成功,发送信号的实体及其关联企业,必须支付一笔相当于其年度流水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强制救援费’。这是铁律,写在所有商业合同的底层。”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我靠!这么多钱?那这工坊是下血本喊救命啊!这得被逼到什么份上?”
“不止。”刘备将接收到的音频片段在加密频道里重放,将杂讯过滤,放大那信号中断前的一刹那——
在格式标准的求救代码之后,背景音里除了爆炸和武器交火,似乎还有短促的、被压抑的惊叫,然后才是信号被物理切断的刺耳噪音。
“他们不是在‘请求’帮助,”关羽的声音冰冷,“他们是在赌最后一把,把法律和金钱当成最后一发子弹打出来,指望有哪个‘正规军’为了天价报酬顺路过来。但这荒原…”
“但这荒原里没有正规军,只有我们。”刘备接过话,“而且,信号被掐断了。这说明攻击者要么知道这条规矩,害怕真引来个要钱不要命的;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下手会很快,很绝。”
他看向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
“员工被困……发出这种信号,等于是把整个工坊的未来都押上了。对方手段狠辣,连这种‘买命钱’都敢无视。如果我们不去……”
他没有说下去。三人沉默了几秒。他们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能量匮乏,机体带伤。
“但如果我们去了,可能就再也走不出这片荒原了。”关羽说出了最现实的判断。
远处,又一阵夹杂着金属碎屑的风沙刮过,敲打在AC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张飞狠狠啐了一口尽管在驾驶舱里这动作毫无意义只会弄脏地板:“妈的!这他妈是把全部家当扔出来喊救命,还被人捂了嘴!大哥,你说!去,咱们就拼一把!不去,咱们扭头就走,就当没听见!可这心里……堵得慌!”
刘备的目光扫过自己“工蜂”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故障提示,扫过关羽AC左臂那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渍,最后落在远处那片信号传来、如今只剩死寂的方向。
他想起了废料场那个夜晚,三个人将手叠在一起时的温度。也想起来,有些信号,一旦听见了,就无法假装没听见——尤其是当发出信号的人,已经赌上了一切的时候。
“工蜂”的引擎发出低沉但稳定的轰鸣,机体转向东北。
“翼德,云长,”刘备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频道传来,平静而坚定,“检查武器,节约能量。我们不是‘正规军’,也收不到那笔天价救援费……但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不能当没这回事。动作要快,对方……恐怕不会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在距离工坊入口约五百米的一处风化岩柱后,他们停下了机体。
“不能再近了,再近就会被他们的外部传感器阵列捕获。”刘备快速说道,屏幕上,“天意工坊”入口处的热能信号和结构扫描图正在生成,细节粗糙但足够辨识。“下机,潜行接近观察。翼德,你动静小点。”
“知道知道!”张飞嘟囔着,三人几乎同时弹开驾驶舱,利用AC躯体和岩石的阴影,朝着工坊方向快速移动。时间,现在是唯一比能量更宝贵的东西。
两分钟。他们仅用两分钟就低姿匍匐到了一处能俯瞰工坊主入口的断崖边缘。下方车间洞开的大门内,火光、爆炸和AC的轮廓隐约可见。
工坊的巨型防爆门紧闭,但门口散落着被击毁的工坊自卫MT残骸。三个穿着外骨骼、手持冲锋枪的佣兵守在门外。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岩缝角度,看到了内部车间二层观察廊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被两名佣兵看守的员工。以及……停在车间中央空地上,那三台涂装斑驳、线条锐利、正在进行外部检查的军用AC。
“看清楚了,撤!”刘备压低声音,三人立刻从断崖边缘缩回,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AC停放的岩脊全力冲刺。碎石在脚下飞溅,每一秒都意味着工坊内可能又多一条人命。
“听好,边跑边说!”刘备的声音在奔跑中传来,急促却条理清晰,带着他过去快速评估现场时的那种语气。“对方三台AC:暗灰的是‘灰烬骑士-改三型’,土黄的是‘堡垒-丙式’简配,墨绿带箱子的是‘游骑兵-突击装载型’——都是企业安保淘汰下来的过时军用货,财力有限。”
关羽紧跟在后,冷静道:“架构还是军用的,基础比我们硬。”
“我知道!”刘备跃过一道石缝,“但他们战术全是漏洞!关门自断退路,人质堆在开阔地,指挥官敢离机,三台机挤在中央毫无纵深……这不是专业队伍,更像是一群拿到枪的土匪,纪律涣散,轻敌大意!”
说话间,三人已冲回AC脚下,攀爬架自动弹出。
刘备一脚踏上舷梯,语速飞快:“首先,需要有人吸引那三台AC的注意力,把他们引向工坊深处或特定区域。然后,另一人突袭二层,解决看守,掩护员工撤离或寻找安全区域。最后一人,需要抓住机会,对落单或受制的AC进行致命攻击。关键点:第一击必须打在要害,至少瘫痪一台,打破他们的三角阵型。同时,必须保护员工安全,不能让他们成为靶子。”
张飞迅速的打开引擎:“谁去引?谁去救人?谁去主攻?”
“我去引。”刘备道,“‘工蜂’最灵活,虽然传感器差,但我熟悉工程机体的操作,可以利用工坊环境周旋。翼德,你去二层,‘巨岩’装甲最厚,能扛住轻武器射击,强行突破救人。云长主攻,‘老伙计’的磁轨步枪需要时机,你和翼德配合,一旦我引开敌人主力,翼德制造出混乱,你就寻找机会,先干掉看起来最麻烦的那台——应该是那台暗灰色、带长程步枪的。”
“太危险了大哥!”张飞反对,“你那‘工蜂’挨不了一炮!”
“所以不能挨炮。”刘备语气坚定,“我会利用工坊的维修通道、货架和管道。记住,这不是歼灭战,是骚扰、分割、创造机会。如果计划失败,或者员工出现大量伤亡……我们就撤。保存自己,才有下次机会。”
他看向张飞:“明白了吗?”
张飞重重吐了口气,点头:“明白了!”
“我‘工蜂’从右侧迂回,用工程工具干扰、遮蔽,尝试创造救援机会!”刘备最后一个进入驾驶舱,舱门关闭前,他最后说道,:“目标不是全歼,是制造混乱,给工坊的人创造逃出去的机会! 一旦他们开始疏散,我们就找机会脱离,去别的地方找补给!别缠斗,我们的目标是制造缺口,不是当英雄! 明白吗?”
他这句话里,带着一丝基于“标准漏洞分析”得出的、属于前监察员而非战士的轻微乐观。
三台老旧的民用AC引擎同时咆哮,推进器喷出灼热气流。
“行动!”刘备的声音在加密频道炸响,“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钢铁轰鸣,冲向那片火光冲天的工坊。刘备那句“我们有机会”,将很快在真正的、压倒性的军用火力面前,迎来它残酷的考验。而战斗,将完全按照他既定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战术展开:张飞蛮牛般的正面冲击,关羽冷静致命的侧翼狙击,和他自己近乎徒劳的工程迂回。他们将执行到底,也将承受所有随之而来的代价。
天意工坊车间内,刘壹正不耐烦地等待着暴力破解的进度。“下面那帮技术老鼠还没打开仓库门?”他拿着对讲机问道,冰冷而烦躁。
“大哥,他们说最后的双重生物密钥需要那个死老头子和他的副手同时验证……现在两个都死了,系统锁死了。”另一人“关贰”回答道,“正在暴力破解,但估计还要二十分钟。”
“真麻烦。”第三位佣兵“张叁”啐道,“直接炸开算了。”
炸你个鬼!”刘壹骂道,“里面是我们要的三台‘星尘’级AC骨架!还有配套的武器和反应堆!炸坏了你赔?耐心点,反正这里的人一个也跑不了,拿到东西,按老规矩处理干净。”
他们三人是活跃在卢比孔星系边缘的自由佣兵,没有固定雇主,专门接手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这次,某个不想暴露身份的大客户,出高价雇佣他们来“取回”天意工坊秘密研发并私自扣下的三台高性能AC原型机。客户提供了详尽的情报和工坊防御漏洞,但这些半吊子佣兵根本就没料到最后的密钥保护如此麻烦。
就在张叁再次抱怨时,外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守卫的惊呼。
“怎么回事?!”刘壹立刻警觉。
通讯频道里传来门口守卫慌乱的声音:“有台黄色的工程AC撞开了侧面的备用通风口盖板,冲进下层维修通道了!”
“什么?!”刘壹一愣,“多少人?”
“只看到一台!动作很快,钻进去了!”
“找死!”刘壹怒道,“关贰,张叁,你们留在这里,继续破解!我去把那老鼠揪出来!”
他驾驶暗灰色AC,朝着汇报的方向追去。在他看来,一台民用工程机,不过是垂死挣扎。
就在刘壹的AC离开中央区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下层通道时——
工坊巨大的主通风管道上方,一处检修盖板突然被从内部暴力顶开!张飞的“巨岩”如同钢铁陨石,带着大量灰尘和碎片,轰然砸落在二层观察廊的边缘,正好落在两名看守佣兵和员工之间!
“什么鬼东西?!”佣兵惊骇地举枪。
“你爷爷!”张飞咆哮,巨岩的机械臂横扫,一名佣兵连人带枪被扫飞,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另一名佣兵疯狂开火,子弹打在巨岩厚重的肩甲上溅起火星,却无法阻止它庞大的身躯向前推进。
“所有人!蹲下!找掩体!”张飞一边用机体挡在员工前方,一边对着外部扬声器大吼。
员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援惊呆了,但在一名名叫简雍公司员工的带领下,他们迅速趴下或躲到结构柱后。
“还有一台绿色的!”留在中央的关贰立刻调转速射炮口,对准了二层的“巨岩”。
就在这时,一直隐藏在入口附近废墟阴影中的关羽,动了。
“老伙计”如同幽灵般滑出,磁轨步枪早已蓄能完毕,在关贰的AC将注意力完全投向二层的瞬间,冷静击发。
蓝色的电光划过车间,精准地命中了关贰AC右肩的速射炮旋转基座!
砰!零件崩飞,速射炮卡死。关贰闷哼一声,机体失衡。
“可恶!”张叁见状,立刻弹射出链锯剑,冲向关羽。
计划的开局似乎顺利。刘备吸引了刘壹,张飞控制了二层,关羽击伤了关贰。
但真正的差距,在接下来的接触战中暴露无遗。
刘壹在下层通道里很快发现自己被戏耍了。那台黄色的工程机像泥鳅一样在管道和设备间穿梭,不断投掷黏合剂罐、启动无关的消防喷淋、甚至用切割工具制造短路火花干扰传感器。他恼怒地直接用光束步枪轰开挡路的隔板,紧追不舍。
而中央战场,关贰的速射炮虽然受损,但其AC的机动性和装甲依然碾压“老伙计”。他迅速稳住机体,改用左臂的格斗钉锤,配合灵活的走位,反而将关羽逼得连连后退。磁轨步枪充能慢,在高速近战中难以找到第二次狙击机会。
张叁的链锯剑更是“巨岩”的克星。张飞力量占优,但机动性太差。链锯剑如同毒牙,一次次在巨岩的装甲上留下深深的伤痕,液压管破裂,油雾喷溅。张飞怒吼着反击,却总差之毫厘。
最糟糕的是,被引走的刘壹,在几次追逐无果后,做出了更冷酷的判断。
“关贰,张叁,别管那两台破烂了!”刘壹的声音在佣兵频道响起,带着暴怒,“那台黄色的在拖延时间!他们的目标是拖延我们破解仓库!直接上二层,把那些员工抓几个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杀!看他们还躲不躲!”
关贰和张叁闻言,立刻改变战术。关贰甩开关羽,张叁逼退张飞,两台AC同时朝着二层观察廊冲去!
“不好!”关羽目眦欲裂,想追,却被关贰回身一发肩部导弹逼退。
张飞怒吼着挡在楼梯口,但面对两台军用AC的冲击,巨岩的躯体如同风雨中的礁石,瞬间被更多的攻击淹没。
眼看一台AC就要冲上二层,机械手抓向惊慌失措的员工——
轰!
一台黄色的、残破的工程AC,从侧面的一条维修通道口猛地冲出,如同自杀般,撞在了那台AC的腰侧!
是刘备的“工蜂”!他放弃了拖延,选择了最直接的拦截。
撞击让那台AC踉跄了一下,但“工蜂”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弹开,翻滚着摔在地上,装甲板崩落。
“大哥!!”张飞和关羽的吼声同时响起。
“找到你了,老鼠!”刘壹的AC也从通道口冲出,光束步枪抬起,锁定了地上挣扎的“工蜂”。
刘备看着屏幕上刺目的锁定警告,看着二层那些惊恐的脸,看着关羽和张飞拼命想冲过来却被死死缠住。
不够……我们的力量……还是不够……如果连眼前这些人都保不住……
就在刘壹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别动!!”
一个嘶哑但坚定的声音,通过工坊的内部广播系统炸响。
是简雍。他不知道何时挣脱了看管,冲到了中央控制台,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物理闸柄,手指按在一个鲜红的按钮上。
“再动一下,”简雍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我就拉下这个!这是工坊核心冷却系统的紧急排放阀!里面是零下两百度的液态冷却剂和高压氮气!整个车间,包括地下仓库的门,都会被瞬间冰封和加压!谁也别想拿到里面的东西!你们,还有我们,一起完蛋!”
刘壹的动作僵住了。关贰和张叁也停了下来。
“你疯了?!”张叁吼道。
“是你们逼的!”简雍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决绝,“横竖都是死!拉个垫背!”
刘壹死死盯着控制台,又看向地上那台黄色的工程AC,再看向二层那些员工,以及另外两台虽然伤痕累累却仍在挣扎的破烂机体。任务目标是拿到骨架,不是同归于尽。对方显然已经拼死一搏了。
就在他权衡利弊的这短短几秒——
“就是现在!”机会貌似显现。
关羽的视线锁定了关贰那台土黄色AC的右腿关节——之前磁轨步枪留下的灼痕还在,那是打破平衡的关键点。他必须创造机会!
“老伙计”将最后可调用的能量压入推进器,机体猛地侧移,从掩体后闪出半个身位,磁轨步枪的瞄准光环死死套住目标。
“就是现在!”
湛蓝色的电光撕裂空气,咆哮而出!
然而,就在磁轨弹丸即将命中前的瞬间,一直分心关注全局的关贰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他的AC以一个堪称狼狈却极其有效的紧急侧滑步,险之又险地向立柱方向避开了半个身位!
砰!轰隆——!!!
蓄满动能的磁轨弹丸没能击中目标,却狠狠凿进了关贰身后那根粗大的承重金属立柱!高爆弹头与立柱内埋设的高压能量管线发生剧烈反应,刺眼的电蛇与火焰从破口喷涌而出,混合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尖啸!
整根立柱肉眼可见地扭曲、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
“糟了!”关羽心头剧震,他根本没想攻击立柱!但为时已晚。
嘎吱——轰!!!
承重结构的严重受损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车间顶部由岩体与合金桁架构成的混合穹顶,在失去了关键支撑点后,开始大规模崩塌!巨岩、断裂的横梁、管道和灯具如同末日之雨般倾泻而下!
“要塌了!!”张飞在频道里吼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简雍正带着最后几名员工从二层观察廊的楼梯冲下,而刘壹那台暗灰色AC的枪口,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略微调整,随即再次泛起危险的蓄能光芒——目标依然是下方试图干扰他的刘备“工蜂”,但流弹与落石随时可能吞噬那些毫无防护的员工!
“不能让他开火!”
没有时间思考。张飞的本能做出了选择。
“巨岩”爆发出怒吼,将剩余的推进力全部爆发,庞大沉重的机身不再与张叁的链锯剑纠缠,而是如同蛮荒巨兽般,狠狠撞向旁边那座堆满重型金属坯料的货架底部支撑柱!
轰隆——!!!
货架底部在巨力冲击下扭曲断裂,上方数以吨计、棱角分明的金属坯料如同山崩般朝着刘壹所在的区域倾泻、翻滚、砸落!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遮天蔽日的尘埃、以及四处乱滚的沉重金属块,瞬间彻底淹没了刘壹的视线与射击线路,也迫使他的AC不得不紧急规避这些足以砸扁装甲的“金属陨石”。
“这群疯子!!”刘壹的怒骂在金属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视线被阻,流弹般的金属块乱飞,头顶还在不停坍塌,整个车间已化为随时会彻底埋葬一切的陷阱。任务?骨架?在活埋的风险面前都不值一提!
“撤!立刻撤出去!”他嘶声对关贰和张叁下令,再无丝毫犹豫,驾驶AC转身就冲向最近的出口。
关贰和张叁也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任务,紧随刘壹,仓皇逃离。
三台军用AC刚刚冲出工坊大门——
轰!!!
更为巨大的断裂声从身后传来,车间主体结构开始大规模坍塌!
然而,刘关张三人并没有像敌人想象的那样逃离。
“大哥!云长!”张飞在漫天坠落的杂物中嘶吼。
“去二层下面!那里结构最薄弱,要塌了!”刘备的声音从“工蜂”传来,冷静得可怕。他的黄色工程AC早已伤痕累累,却挣扎着冲向二层观察廊下方——那里正是大量员工躲避的区域,而上方的岩顶已然开裂。
关羽的“老伙计”在完成那致命一击后已近乎瘫痪,但他依然操控它摇摇晃晃地冲向另一个关键支撑点。
“用机体……撑住!”刘备吼道。
瞬间,三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张飞的“巨岩”爆发出最后的轰鸣,庞大的身躯如山般抵在了二层观察廊边缘即将崩塌的岩梁下,用最厚实的肩背顶住了下坠的巨石。
关羽的“老伙计”则斜撑在另一处断裂的主梁旁,用机体骨架作为临时支柱。
而刘备的“工蜂”,因为体型相对较小,直接冲到了最危险、也是承重最集中的一处裂缝下方,用起重臂和机体顶部,死死抵住了那块眼看就要砸落的、面积最大的岩顶!
咚!咚!咚!
三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是三台机体脚部液压机构因承受难以想象的重压而瞬间锁死、甚至崩裂的声音。
坍塌并未完全停止,但下坠的势头被这三台钢铁之躯强行扼住了!无数碎石和灰尘落在它们身上,但最关键的结构被撑住了!
“咳咳……快!员工……从下面……撤离到安全区!”刘备的声音从外部扬声器传出,带着剧烈的咳嗽和电流杂音。
简雍和幸存员工们从震撼中惊醒,连滚爬地组织撤离,从三台AC用生命撑起的狭窄空间下快速通过。
当最后几名员工在简雍带领下,连滚爬地从三台AC用钢铁之躯撑起的狭窄生路下逃出,撤到相对稳固的区域时,坍塌的轰鸣暂时停歇,但灰尘弥漫如雾,破碎的**声仍从废墟各处传来。
“大哥!二哥!”张飞在“巨岩”的驾驶舱内嘶吼。他的机体承受着巨大的重量,警报凄厉,但他更担心被埋在最危险位置的刘备。
“翼德!先出去!我们人出去才能救大哥!”关羽的声音从“老伙计”传来,异常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我们的机体撑不了多久了,舱门可能被卡死,趁现在还有动力,手动紧急脱出!”
张飞瞬间明白了。他们被困在驾驶舱里,什么都做不了。
“好!”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张飞砸开“巨岩”侧面因变形而卡涩的紧急手动阀门,用蛮力转动,舱盖在液压失效的情况下艰难弹开一条缝。他挤出身形庞大的躯体,手上被金属划出血口也浑然不觉。
关羽那边更麻烦,“老伙计”的驾驶舱变形更严重。他用工具撬开面板,直接短路了最后的备用电源,强行触发应急爆栓。砰的一声闷响,舱盖终于松动。他踹开舱盖,跃了出来。
两人脸上身上都是血迹和灰土,脚步也有些踉跄——承受坍塌冲击时驾驶舱内的剧烈震荡让他们都受了不轻的硬伤。但他们立刻看向刘备“工蜂”的方向。
那台黄色的工程AC被埋得最深,只露出部分扭曲的躯干和一条无力垂下的机械臂。最让人心惊的是,其躯干裂缝和关节处,仍有细小的电火花在不时噼啪闪现,黑烟从缝隙中持续冒出——那是内部能量系统失控、元件烧毁的迹象。
"大哥!!"张飞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烟尘弥漫的废墟上,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堆沉默的钢铁残骸。
电火花仍在噼啪作响,像垂死者断续的心跳。
关羽一把拉住几乎失控的张飞,嘶哑的声音穿透尘埃:
大哥————!
---
冲动的救援,失败的战术,灼热的苦果。
此刻在这熟悉的机体里,在这炽热的棺椁中,
刘备会后悔回应那个信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