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是风还是特别冷。
沈晚清坐在西厢账房里,灯光下面,她手指捏着那个没打开的密报,上面的火漆印在烛光里是暗红色的,上面是紫宸殿右监司的印,还有三道朱砂,盖得很重,好像一个宣判似的。
她没有拆开。
她只是把信翻过来,摸了摸后面还没干的字:“三天后,南洋税银到岸。”
字是萧景珩写的。
他的字写得很厉害,收笔的地方像刀一样,但是最后一个“岸”字好像有点抖,可能是他故意留的,想让她看懂。
她看懂了。
这不是税银,是假的。
太子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银子,而是北境盐引的管理权。
三年前沈万山不签漕运的分润合同,就已经让太子不高兴了;现在他死了,银楼没人管,正是个好机会。
这个所谓的“税银”,其实是太子给她的一个选择,你给我银子,我就给你盐引。你要是不同意,沈记明天就要被安上“通敌私贩”的罪名了。
沈晚清笑了笑,但是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冷的。
她站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屋檐上的雪掉下来,掉在青砖上,碎了。
李铁匠已经在后院炉子前面等着了,铁砧都烧红了,还没开始打铁,汗就把衣服都湿透了。
沈晚清就说了一句话:“十个铅芯的木箱,外面贴上‘沈记军饷’的封条,里面装上废铁块和生石灰,弄得跟三万两官银一样重——敲起来要有声音,抬起来要重,开箱的时候要能溅出灰,扔进江里声音要大。”
李铁匠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锤子重重地砸向了铁砧,“铛”的一声,窗户纸都嗡嗡响了。
然而,在同一个时候,春杏正蹲在柴房的后墙根底下,用指甲在地上挖土,偷偷埋一个小包,包里面是沈晚清今天早上“不小心”掉在走廊上的一张纸条,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青石湾……晚上七点四十五……盐引的文书跟着箱子一起运……”
她不知道,那张纸是阿沅亲手写的,墨里加了松脂粉,一热字就没了。
她只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能让她去东宫当大丫鬟的东西。
半夜,春杏从西边的小门翻了出去,穿了个破袄子,踩着冰跑出了城门。
她没走大路,专门走小路,鞋子都磨破了,脚脖子被树枝划破了也顾不上。她怕自己慢了,盐引就被别人拿走了。
沈晚-清站在阁楼的窗户前面,看着她消失在黑乎乎的芦苇荡里,然后把一个铜铃挂在了窗户上。
风一吹,铃铛响了三声。
郑镖头已经在码头的船边上站着了,他的九节鞭缠在胳膊上,鞭子的头垂在地上,上面还有水和泥。
他没问要押送什么,只听沈晚清说:“你走大路,押‘真银’——十二辆马车,三十个伙计,旗子打上‘沈记承运·户部勘验’。”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沈晚清突然又说:“要是有谁抢,不用拦。让他们抢走。”
郑镖头停了一下,侧过身,眼神很深沉:“掌柜的你的意思是……”
“就是让他们,亲手把证据送到我手里。”
她没笑,只是把袖子里的一截双鱼银线慢慢绕在手指上,上面有九层鳞片,鱼尾巴翘着,鱼眼睛是金线做的,还盖了一层靛蓝色的丝绒,很薄。
风吹着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鬼在抓门。
三天以后,晚上十点。
青石湾的路很窄,两边的山崖很高,黑乎乎的。
沈晚清站在船头,她穿着黑色的斗篷,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呼呼作响。
她身后,十个铅芯木箱整齐地放着,封条上的朱砂还没干,在月光下红红的。
船开到最窄的地方,水流很急,船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
三个黑影从左边的山崖上跳下来,脚在崖壁上蹬了一下,寒光一闪,直接就扑到了甲板上,动作特别快,人都看不清了。
沈晚清往后退了一步,吓得叫不出来,但手指已经摸到了腰上的引线。
带头的那个人一脚踹开了最前面的一个木箱子,箱子盖子碎了,石灰粉一下子炸开,白色的雾到处都是,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咳——!”
“是石灰?!”
话还没说完,沈晚清已经猛地拉了引线,只听“嗤啦”一声,箱子底下的暗格打开了,几十块废铁“咚!咚!咚!”地掉进了江里!
声音很大,真的就像好多银子掉进水里一样!
山崖两边,响起了拉弓弦的声音。
好多黑衣人像老鹰一样冲下来,刀光闪闪,一下子就把人杀光了!
惨叫声在雾里响起。
三个黑衣人被按着跪在甲板上,手被反绑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没有一个人求饶。
其中一个人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沈晚清。
“沈家的女人!你敢碰盐引?!”
沈晚清慢慢走过去,鞋底踩在石灰上,停在他面前。
月光照着她的眼睛,她没生气,也没害怕,就是一片很冷很静的样子。
那个人喉咙动了动,突然笑了,露出了带血的牙。
“太子说……”
他舌头一顶,牙缝里闪了一下银光。
沈晚清的瞳孔一下子缩小了。
但是那句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江风吹进他的喉咙里,沈晚清没咳嗽,只是慢慢吐出了一口白气,好像吐掉什么脏东西。
那个死士的脖子歪在一边,半边脸在石灰粉里,嘴唇发紫,舌头断了,能看到暗红色的肉,他咬得很用力,连“太子说”都只说了一半,就死了。
但是他没说完的话,比刀还厉害,悬在青石湾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弯下腰,用手帕包着死士的下巴,往上一抬,让他嘴巴张开,牙缝里果然有一个黄豆大小的银丸子,里面是空的,藏了毒药“锁喉散”。
他不是自己要死的,是别人让他死的。
要是他真的把后半句话喊出来,这个丸子就会爆开,一船的人都要死;要是他犹豫了,太子的人就会杀了他。
太子要的根本就不是活口,而是要吓唬人,要杀人灭口,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记碰盐引的人,都会死得很惨”。
沈晚清站直了身子,她的斗篷从尸体上扫过,一点灰都没沾上。
“挂到旗杆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三个,头朝南,脸朝着城里。”
春杏埋的纸条、阿沅的墨水、李铁匠的箱子……都是假的。
但是这三具尸体,才是真的钩子,钩住了太子急着要掩盖的慌张,钩住了知府不敢不管的态度,也钩住了全城商人都在偷偷观望的耳朵。
她转身要上船的时候,码头已经点起了火把。
郑镖头亲手把第一具尸体吊上了沈记的旗杆,绳子勒进脖子里,尸体晃来晃去的,像个灯笼。
一张红纸钉在尸体的肚子上,上面的朱砂像血一样:“东宫的人抢官银,沈记替他们收尸。”
火光照着那行字,也照着沈晚清的侧脸,她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睛里却好像有火在烧。
回到船舱,里面很暗,萧景珩靠在窗边,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叫《盐政通考》,书页翻到“北境引额”那一页,上面写满了红色的批注,最后一行小字,是沈万山当年写的:“盐不是为了赚钱,是国家的命脉。沈记宁愿烧了楼,也不签那个分润合同。”
“你断他的财路,”萧景珩合上书,手指敲了敲封面,“他肯定要断你的活路。”
沈晚清正在用湿手帕擦手,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水珠从手帕上滴下来,在船板上湿了一小块。
“明天早上七点前,”他身体向前倾,袖子滑下来,露出了手腕上一道旧伤疤,“户部肯定会下命令,冻结沈记所有的银票。”
沈晚清抬起头。
烛火跳了一下,照得她眼睛深处好像有金光闪过。
她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假的银元宝,是铅做的,外面包了一层很薄的银,在月光下比真的还亮。
她手一松,银元宝掉进了江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起了一圈小小的波纹。
“那就让他看看,”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银子,能不能把他的龙椅给弄沉了。”
船轻轻晃了晃,江水不停地流,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她这句话。
与此同时,沈家老宅西边的小门里,春杏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她刚收到一封密信,竹筒里只有一截白绫,白得像雪,但冷得吓人。
她盯着那截白绫,突然笑了。
那不是讨好,也不是谄媚,而是一种终于要摆脱困境、爬上高位的,快要疯了的笑。
——太子有命令,如果沈家的女人不死的话……
风吹破了窗户纸,呜呜地响,好像在哭。
她慢慢地攥紧了白绫,站起来,朝着沈母住的松鹤堂,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