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是风变得更冷了哈。
柴房那个破门被铁链子缠了三圈,门缝里有光在晃,特别厉害,就好像人快死了一样。
王氏在里面喊,声音都不像人了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尖,有时候又很黏糊。“太子给了我药!凤头簪子熔了金粉!就在佛堂的香炉灰里拌着呢!你们不信吗?去查啊!查沈万山结婚的那个婚书!查他死前盖了章的账本!查……查东宫采办司上个月给的三块雪霜锭!”
沈晚清站在院子墙的影子里,听了一整个晚上。
她不是在听疯子说话,是在听话里的信息。
她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布料,是王氏昨天晚上撞墙的时候扯破的,袖子里翻出来,有一根很细的银线,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发青。
她闻了一下,没有化妆品的味道,只有一股很淡的墨水味,还有旧衣服放了很久的那种樟脑丸的味道。
那上面有个双鱼图案。
这个绣法不是一般的绣娘会绣的。
鱼鳞有九层,鱼尾巴有点翘,鱼眼睛是金线做的,上面还盖了一层蓝色的绒布,那是东宫专门用来包东西的“沉渊绫”,全天下只有宫里才有,连户部要用都要盖三个章。
她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她妈妈流产那天晚上,那个接生婆拿来一个蓝色的药包,说“沈太太胎位不正,要喝**药”,药包口上绑着的,就是这种线。
她当时还以为是沈家自己做的带子,还夸针脚好看来着。
现在想想,那包药煎得很快,药汤是黑紫色的,喝到嘴里不苦,只有一股甜腥味,就好像熟透了的梅子烂在嗓子里了。
她转身就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就像骨头在响。
阿沅在门后面等着,手里拿着个黑色的木盒子,盒子没关紧,能看到一点黄色的纸,那是沈晚清今天早上自己抄的假账,上面的墨还没干,字故意写得抖抖索索的,学沈万山老了之后的样子,每个字都很有力道,但是在“东宫采办司”五个字旁边,用红笔写了:“砒霜采买,计三两七钱,癸卯年冬至前交付沈记后巷”。
“你去传个话。”沈晚清的声音很低,像刀子在冰上刮。“就说账本昨天晚上被雨淋湿了,纸都软了,明天辰时,沈记在前院把账本晒出来,街坊邻居都可以来看。”
阿沅听了很听话,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裙子扫过柱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是沈晚清没有回房间。
她绕到西厢房的账房后墙,伸手一推,墙上昨天晚上鲁木匠弄开的砖缝还在,她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有个暗格,正好能看到账房的门锁。
她拿出一个铜镜子,斜着放在砖缝那,镜子朝里,能看到账房门里面的样子:灯光很暗,桌子上是空的,只有一个青布做的账本盒子放在中间,盒子的扣子开着,好像主人刚走,都忘了锁门。
她趴在房梁上,跟个树枝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到了子时三刻,风突然停了。
有个黑影翻墙进来,落地没声音,脚尖一点地就起来了,直接往账房门那边跑——是春杏。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的骨头很高,眼睛也陷进去了,头发乱七八糟的,但还是戴着一支银簪子,簪子头是月亮形状的。
她没点灯,就从头发里抽出一根很细的针,在锁孔里弄了几下——“咔哒”一声。
锁开了。
沈晚清笑了。
这个手法,不是一个丫鬟应该会的。
这是鹰扬卫里的人教的“蝉蜕锁”,专门开皇宫贵族家的锁。
春杏是什么时候去过鹰扬卫的?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第一次开这个锁了。
春杏进去了,把门关上,袖子滑下来一点,手腕上有一个新烫的伤疤,是菱形的,边上有点焦,像一个没盖完的印章。
她直接去拿那个账本盒子,打开盖子,手指在账本里很快地翻着,突然停住了,抽出了最上面的一页,就是那张“东宫采办往来录”。
她盯着“砒霜采买”四个字,眼睛瞪得很大,咽了下口水,竟然笑了,笑得牙齿很白:“成了……嬷嬷的位置,我肯定能坐上了……”
话还没说完,房梁上突然掉下来一些碎雪。
春杏听了很吃惊,于是猛地抬起头。
沈晚清已经站在账房门口了,黑色的斗篷没系,月光照着她的肩膀,像刀一样。她左手放在身后,右手垂着,指尖上滴着水,是刚才从屋檐上掰下来的冰溜子,正在慢慢融化。
春杏腿一软,账本从手里掉了下去。
沈晚清没去捡。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脚踩住了那张纸,鞋尖慢慢地碾过“东宫”两个字,墨水都花了,像一个刚划开的伤口。
“你投靠的新主子,”她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让春杏听得很清楚,“是姓周?还是……姓李?”
春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地响:“沈娘子!沈掌柜!是我不好!我是被逼的!是太子府的人!他们说只要我把账本给他们,就让我去东宫当管事嬷嬷!管着钱!还说……还说你要是不死,沈家的银楼,早晚要被太子拿走!”
沈晚清没说话。
她只是弯下腰,从春杏的头发里,抽出了那根银簪子。
月光下,簪子头是月亮形状,但是里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癸卯冬·紫宸殿勘验印”。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突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那个笑没到眼睛里,就在嘴角上,像一把还没拿出来的刀。
外面,打更的敲了四下。
风又刮起来了,卷着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鬼在挠门。
沈晚清转身走了,斗篷下摆扫过门槛,一点灰尘都没沾。
账房里,春杏还跪着,肩膀一直在抖,像一条离开水很久的鱼。
那张被踩脏的假账本,就躺在她眼前,墨水花了,像一滩快干了的血。
第二天辰时,天井里的雪还没化,地上的砖都很冷,但是已经围了很多人。
街坊、邻居、绸缎店的伙计、甚至还有两个卖东西的老太太都挤在门口看,沈记银楼要晒账本?
还是被雨淋湿的账本?
这可比听书还有意思。
沈晚-清穿着一件青色的上衣,袖口收得很紧,手腕很好看。
她没梳很高的发髻,就用一支银簪子把头发盘起来,簪子头是月亮形状,里面那行“癸卯冬·紫宸殿勘验印”正好贴着她的耳朵后面,一下一下地跳。
她亲自拿出那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纸,纸边有点黄,墨的颜色很深,纸上还有水痕,连红色的批注都花了,好像真的被雨泡过一样。
“大家请看。”她的声音很清楚,慢慢地说,但是整个院子都很安静,“这是沈记三年来所有的账目,包括和东宫采办司的来往。”
人群一下子就吵起来了。有人很惊讶:“东宫?!”
有人说:“商人跟太子扯上关系,不是找死吗?”
沈晚清突然抬起手,把整叠账本举得高高的,风吹过天井,纸哗啦哗啦地响,露出了那页写着“砒霜采买,三两七钱”的红字。
她笑了,拿出火折子“啪”地一下点着了,火苗有一寸高,照着她的眼睛,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有一种要把谎言烧掉的决心。
“沈家是清白的,宁愿烧掉,也不让人冤枉!”
话音刚落,火就烧到了纸上。
“嗤——”
青烟冒了起来,味道很难闻。
纸烧得卷起来、变黑、裂开,上面的字在火里扭曲、融化,好像那些见不得人的名字和罪证,都被烧成了灰。
围观的人都吓得往后退,有人想上来抢,但是被阿沅带的两个伙计拦住了。
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烧完的灰像蝴蝶一样乱飞。
没人注意到,有三只麻雀飞过屋檐,翅膀扫过了那些灰。也没人看见,西墙根下蹲着一个补锅的男人,袖子里悄悄拿出一个网,接住了几片被风吹起来的灰。更没人发现,鲁木匠昨天送来的那筐没用的炭,现在就堆在柴房门口,炭表面是黑的,但里面是青色的,那是他按沈晚清的吩咐做的“显影炭粉”,一见风就能用,一湿了字就显出来,比原来的墨还真,更厉害,没法抵赖。
火灭了。
那堆灰还有点热,冒着白气。
沈晚清转身,黑色的斗篷扫过门槛,一点灰都没沾。
然而,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以前考公务员是多么辛苦。
黄昏回家,西厢房的窗户开着。
萧景珩坐在灯下,穿着青色的衣服,背有点驼,左手拿着一根银簪子,正在拨弄那堆灰。
蜡烛的光在晃,让他的脸看着很白,但他的手很稳。
他没抬头,就把一点灰拨到手心里,轻轻一吹,灰散开了,下面竟然出现了一些青色的字,很清楚:“东宫采办司·周记残部·青石湾·癸卯十一月廿三交割”
“太子不会自己下毒。”他的声音很低沉,像钝刀子在刮东西,“但是他让身边的人去‘试探’,你妈妈,是你爸爸挡了他财路的代价。”
沈晚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袖子里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握着那块有双鱼图案的布料,鱼鳞有九层,鱼尾巴有点翘,鱼眼睛是金线做的,上面还盖着一层很薄的蓝丝绒。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很轻,像刀出来之前的声音。
“那我就烧了他的财路。”
她停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很冷,像冰块撞在铁上。
“看他心不心疼。”
桌子上,有一张纸。
萧景珩放下银簪子,推过来一封信,信还没开,但是上面的印很清楚:
紫宸殿右监司印。
她伸手拿了过来。
信封的背面,有一行刚写的小字。
“三天后,南洋的税银到岸。”
本作品为作者首作,敬请各位读者予以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