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弱者,自己是没有价值的,自己是可以被随意抛弃和践踏的……尽管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尽管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但一丝苦涩和怨毒还是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心脏。让欧罗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神。
如果自己有机会,如果自己有能力,那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报复回去……但在没有这些前提的情况下,他还是要继续扮演一个弱者,一个摇尾乞怜的鼻涕虫,继续靠搜刮残羹剩饭活着。
就在欧罗姆的旁边,甚至已经有馋嘴的家伙开始讨论起了斯卡瑞尼德的肉究竟是什么滋味?迫不及待的要将这强大的野兽当做他们的食物。
他也同样咽了咽口水……但却很清楚这罕见的肉类是没有他的份的,于是也只能百无聊赖的左看看,右看看,准备寻找机会弄点吃的来。
这里的所有角种都知道他这个鼻涕虫手脚不干净,但他从来没有被抓住过,所以他们最多也只能打自己一顿罢了,还是能时不时找到机会偷点东西来填补饥肠,否则只靠那点残羹剩饭恐怕早就饿死了。
“嗯?……这个是什么?”
得益于他远超同类的良好视力,就在其他家伙都闹闹哄哄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一道危险的裂缝,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那个大坑旁边的地面上——一路向着大门的方向延伸,并且还在逐渐变大,虽然现在还只有小指粗细……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几乎下意识的就想要张口喊出来——
这显然是挖掘的陷阱破坏了这里原本的结构,那些只有两根姆指粗细的树棍虽然足以承担得起普通角种的重量,但却会被沉重的狮鹫轻易的压垮………更何况这大家伙还在下面挣扎了半天,如果这会儿又有一个身体沉重的家伙走过去的话……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呼吸都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志得意满的巴萨大人昂着脑袋向着大坑边走去,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容。
然后,他几乎刻意的将自己的头低了下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还夹杂着数不清的惊叫声,以及巴萨大人那如同雷鸣一般响亮的怒吼。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巨大的坑洞旁边已经又塌下去了一大块儿,而刚刚走到那里的巴萨大人和几个推着油桶的家伙都一起栽了进去,一种诡异的安静突然持续了几个呼吸,紧接着便是坑中狮鹫近乎狂喜的吼啸。
“唳——!吼!!!”
骨断肉折的可怕声响伴随着被撕碎的残肢断臂飞到了大坑外面,一个被碾碎半片头盖骨的脑袋从空中飞过,直接落到了欧罗姆的怀中,他打了个哆嗦,立刻将这玩意儿扔掉,而此刻整个营地都已经轰的一声炸开,到处乱成一团。
几乎没有角种想得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负责统帅他们的巴萨掉落坑中的状况,更是让他们慌乱不堪,一些角种想要过去救,一些又想要退开,他们互相拥挤,互相推搡,呼号,咒骂和牢骚到处都是。
大坑里巴萨的怒吼声还在响起,沉重的尖刺长柄锤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紧接着便是狮鹫吃痛的吼声和利爪撕裂血肉的黏腻声响,这两个强大的家伙正在下面拼死一搏……但欧罗姆很清楚,巴萨肯定要倒霉。因为他虽然很强壮,但却远远没有狮鹫强壮,尤其是在这个躲无可躲的坑里。
那些身披重甲的精锐是唯一知道最要紧的事是什么的,他们前呼后拥的排成队列向大坑的方向前进,在这个过程中,毫不留情的用长矛刺死任何挡路的家伙,用长斧将那些到处乱冲的蠢货劈碎,很快就清理出了一条道路,也让周围那些慌乱的家伙恢复了几分理智,跟着一起涌上来,准备救出他们的巴萨大人。
但情况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刚刚的混乱浪费了最后一个好机会——伴随着惨叫声,顺着刚刚垮塌下去的那个土坡,庞大的狮鹫一跃而起,身上甚至还带着破破烂烂的绳网,浑身上下鲜血淋漓,遍布伤痕,低着头冲垮了一片准备拦住它的家伙,然后向上一跃而起,在木头的破裂声中直接爬上了营地的大门。
欧罗姆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因为这可怕的东西就站在他的头顶,金黄色的皮毛已经被血液沾湿成了暗红色,从肩胛到前腿关节处被撕下一大块皮肉,血淋淋的利爪甚至都折断了一根,那坚硬锋利的喙则被尖刺长柄锤砸出了一道裂缝,半个脑袋都被刮蹭的血肉模糊。
这些伤口只是看起来就让他觉得心惊肉跳,哪怕下一个瞬间对方从门上翻下来死掉也不会意外……但这些和胸口上那道可怕的凹陷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了——金黄的皮毛在那里成了一团烂泥,几乎能够看到下面内脏的蠕动,断裂的骨头甚至都有几根穿了出来,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但这头狮鹫依旧没死,不但没死,反而因为极度的暴怒毛翎戟张,足有尺余的利爪深深的抠进坚硬的木头里,带着可怕戾气的眼神扫视了周围一圈,然后居然毫不犹豫的从门上跳了下来越过他的头顶和寨墙,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向了远处的森林。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刺入皮肉中的如同豪猪的刺一样密集的标枪不断的在掉落,猩红粘稠的血液在地上铺出一条血路,将那些不断射来的弓箭和标枪抛在身后。
欧罗姆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为那头狮鹫临走时的眼神,那家伙完全没有一点恐惧……但哪怕暴怒的想要将他们生吞活剥,却依旧能硬生生止住自己天生凶暴的脾气,选择暂避锋芒……这种隐忍和狠辣远远要比单纯的凶猛更让他胆寒。
没有角种敢去追这个危险的野兽,继续射箭扔标枪的也只是敷衍了事罢了……哪怕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没有角种敢去惹那个煞星了……更何况对方受的伤已经相当严重,说不定过两天就自己死了,自然就没必要过去冒险。
只有身披重甲的卫队们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聚集在大坑旁边,试图在这个堆满了残肢断臂的坑里,把他们的巴萨大人救出来。
欧罗姆趁机也混到了跟前去,带着期待探出脑袋往坑底看了一眼,然后就猛地呆住。
他是真没想到巴萨大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活了下来……虽然腹部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肠肚横流,虽然脑袋上的角都被利爪折断,虽然右臂都被整整齐齐的撕去,但居然还在出气,居然还有动弹的力气,正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肠子,靠着血淋淋的洞壁缓缓站起来。
他的半张面皮都被利爪整整齐齐的切下,那只粗大的尖刺长柄锤,也已经扭曲得像一截枯树枝……总的来说,惨不忍睹。
他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个家伙晃晃悠悠的从坑里爬了出来,那张狰狞的跟公牛有六分相似的脸上,保持着僵硬的暴怒,最后突然仰天一吼,声音震颤着周围的灰尘,就连那暴露着的肠子都跟着抽搐起来。
……………………
月光之下,波动着的海面一望无际,就如同一片翻滚着的云雾,海边的山坡上正低头啃草的驮马打着响鼻,旁边碎得只剩下一半的瓦缸里装满了清水。
燃烧的篝火旁,凯兰拖来一大丛荆棘,按照那天学到的方法,挡在了营地的一侧,不但可以遮挡火光,也可以防范黑暗之中接近的野兽……经历了白天的那一波袭击之后,他现在已经提起了12分的警惕。
现在回想起来,他之前在这片林子里走了那么久能够安然无恙,恐怕就是纯粹的狗屎运……要是运气差点儿,估计早就被这里的野兽生吞活剥了。
篝火上吊起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煮着肉,他一边将一把葱切碎放进去,一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恐怕真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他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
他的便宜师父一如既往的人狠话不多,只是静静的坐在旁边等待开饭,只不过因为腿上伤势的缘故,所以不能双腿交叠,坐得很别扭。
至于腿上的伤口……他倒是试过在这附近寻找过铁衣炼煞决提到的草药,只不过一无所获,估计只能等他们离开森林才有办法处理了。
锅里的肉终于煮熟,放在火堆旁加热的干饼也变得松软了一些,他今天不但走了一天,而且是拎着一把大剑,连劈带砍,硬生生的开出了一条路来,体力消耗自然不少,此刻也顾不上客气了,只是把对方的那一碗盛出来推了过去,然后率先吃了起来。
火焰燃烧木柴的噼啪声时不时的响起,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凯兰自己不是什么喜欢聊天和多话的人,倒不如说如非必要,他不会和别人主动挑起话题——关系特别好的除外。
而萨莉丝可能是因为突然从船长落魄至此的缘故,也同样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考虑到莫拉希尔们往往是人类数倍的寿命,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姑娘恐怕也早就度过了比他漫长的多的岁月,感慨一下人生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营地的位置距离溪流不远,他可不敢在这样的森林里丢失水源,尤其是他们的队伍里还有一匹马,大部分物资和一个伤员可都全指望着这家伙。
“我看上半夜,你看下半夜,怎么样?没问题吧。”
“可以。”
“那好,你先睡吧,有什么事,我会发出警告的。”
简单的决定了一下守夜的分工,凯兰就开始百无聊赖的拨弄起了篝火里的木炭,旁边的呼吸声依旧均匀平缓,根本听不出来睡了还是没睡,只有驮马依旧在旁边时不时的打个响鼻,煽动一下耳朵,不甘寂寞的发出星星点点的响动。
这样安静的夜晚是有益的……意味着没有心怀不轨的捕食者和凶徒行动,但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拨弄了一会儿篝火之后,将那把巨大的斩剑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的摩擦着剑刃,让那危险的冰冷与锋利给自己提神。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意识都有些迷糊的时候,他偶然的抬起自己的视线,却和对面一对明亮的眼睛撞了个正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尴尬驱使着他移开了视线,却没有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在这一刻保持着堪称诡异的默契。
“……咳,你醒了吗?我看这天色确实也差不多该换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