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雁夜为了迎接最后的考验而朝间桐宅邸的地下走去,途中在走廊与小樱突然相遇。
一见到她,小樱脸上便浮现出胆怯的神情,那表情微微刺痛了雁夜的心。
事到如今虽说是无可奈何,但自己竟然成了令小樱恐惧的人,这让雁夜感到十分痛苦。
“哟,小樱,吓到你了吧?”
“嗯……你的脸怎么了?”
“啊,只是有点小问题。”
到了昨天,左眼的视力已完全消失。坏死的眼球浑浊发白,周围的肌肉也彻底麻痹,眼睑和眉毛都无法活动,左半边脸大概已呈现死相,像面具一样僵硬不动。
就连间桐雁夜自己在镜中看到这张脸,也会吓一跳,更何况是小樱。
说到底,间桐雁夜的精神虽然承受住了痛苦,肉体却已到达极限。
头发全白了,皮肤到处浮现瘢痕,其余部位血色尽失,变得如幽灵般灰暗。名为魔力的毒素在静脉中流转,从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到它们在鼓胀,全身仿佛爬满青黑色的裂痕。
肉体的崩坏,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推进。尤其左半身的神经受损严重,左腕与左脚甚至一度完全麻痹。
虽经暂时的康复运动勉强恢复了功能,但左手的反应仍比右手迟钝,走快了左脚便会拖地。
因脉搏不规律而引起的心悸已是家常便饭,固体食物已无法下咽,只能靠葡萄糖输液维持。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作为生命体还能活动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讽刺的是,这全赖他以性命换来的、作为魔术师的魔力恩惠。
这一年来不断侵蚀雁夜肉体的刻印虫,已成长为能作为模拟魔术回路运作的程度,如今正为了延续濒死主人的生命而拼命运作。
单论魔术回路的数量,雁夜现已具备一名合格魔术师所需的魔力。
不过据脏砚估计,雁夜的生命却大概只剩一个月了。
尽管这对雁夜自己来说,时间已经足够,圣杯战争已进入读秒阶段。
若是七名从者皆被召唤,战争甚至明天就可能开始。
参照以往经验,战争的进程大概只需两周左右。
离雁夜的死期尚有一段时间——只要在那之前夺得圣杯,就能救出小樱。
小樱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为了让她的身体适应间桐家的魔术,需要进行所谓的“调整”。
这项以教育为名的处理,便是在间桐家地下的虫库中日复一日实施的虐待。
孩子的精神尚未成熟。
他们既无坚定的信念,亦无将悲叹转化为愤怒的力量。
面对残酷的命运,没有人给予他们以坚强意志相对抗的选项。
不仅如此,孩子因还未真正认识人生,连尊严与希望这类情感都未完全培育。
因此,当被逼至极限时,孩子比成人更容易封闭内心、扼杀自我。
尚未体会过人生喜悦,故而可以放弃,不明白未来的意义,故而可以绝望。
这一年里,雁夜不得不亲眼目睹一位少女如何因虐待而逐渐封闭内心的过程。
一面忍受体内寄生虫侵蚀的剧痛,一面承受比之更甚的、啃噬心灵的自责。
小樱所受的苦难,毫无疑问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雁夜诅咒间桐脏砚,诅咒远坂时臣,也将同等的诅咒加诸己身。
唯一可称安慰的是,如人偶般封闭自我的小樱,唯独在见到雁夜时不太设防。
相遇时还会说几句天真的话。
那究竟是同病相怜之情,还是她仍叫作远坂樱时结下的情谊?
无论哪一种,这少女确实将雁夜视作与脏砚、鹤野那些“教育者”不同的人。
小樱有些胆怯地说“今天我不用去虫库了。因为那里好像要举行更重要的仪式,爷爷是这么说的。”
雁夜勉强扯动嘴角,故作轻松道:“啊,我知道。所以叔叔今天和你换班去虫库。”
听到回答,小樱像在窥探他表情似的歪了歪头“雁夜叔叔……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凭着孩子特有的敏锐直觉,小樱似乎已察觉到雁夜的命运。
但雁夜不愿让年幼的她过于担心。
“这段时间叔叔要忙一些重要的事,像这样能和小樱说话的机会,以后可能不多了。”
“这样啊。”小樱把视线从雁夜身上移开,眼神再度变得茫然,仿佛望向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远方。
看着这样的小樱,雁夜心里难受,于是努力接续话题“对了小樱,等叔叔忙完工作,我们再一起玩吧?和你妈妈还有姐姐一起。”
小樱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我已经没有可以那样称呼的人了。爷爷说,就当作她们都不存在了。”
“……这样啊。”雁夜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这样啊。”
他屈膝跪坐在小樱面前,用尚算灵便的右臂轻轻搂住她的双肩。
这样将她拥在胸前,小樱就看不见雁夜的脸了。
这样就不怕被她看到我在哭了吧,雁夜心想。
“那么,我们带远坂家的葵阿姨和小凛,还有叔叔,四个人一起去远方吧。像以前那样一起玩,好不好?”
臂弯里传来微弱的询问“还能再见到那些人吗?”
雁夜搂紧小樱,点了点头“嗯,当然能再见到。叔叔向你保证。”我一定要召唤出最强的从者,夺得圣杯,救出小樱,雁夜的决心一直很坚韧,比他的肉体...要坚韧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