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着卷起漫天尘土。
老妇人的哭喊声尖锐凄厉,如同杜鹃泣血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怨毒,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似的。
“还我女儿命来!”
伴随着这声嘶吼,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阴寒怨气,如同无形的浪潮般狠狠地拍向了玄奘。
这股怨气纯粹由执念与恨意凝聚而成,专门侵蚀人的心神,若是心志稍有不坚者,当场便会遭受众创,轻则疯癫,重则当场被撒打碎三魂七魄,外表一副痴呆憨傻模样。
然而,这股足以让寻常修士心胆俱裂的怨气在冲到玄奘面前三尺时,却如同春雪遇暖阳一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玄奘依旧盘膝坐在原地,身披的袈裟隐隐有佛光流转,他本人更是如同一尊磐石,任由狂风吹拂也岿然不动。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充满了更深沉的悲悯。
“阿弥陀佛。”
玄奘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遭的狂躁与阴冷的气氛。
他从容地站起身,竟是主动朝着那老妇人走了过去。
“老婆婆,贫僧知你痛失爱女,心如刀割。但悲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伤及自身。若你信得过贫僧,贫僧愿助你在这山中寻回令爱,你看如何?”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真挚,仿佛真的在面对一个痛不欲生的凡人母亲。
这副慈悲为怀的模样让白骨精当场就懵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这和尚或许会惊慌失措,或许会恼羞成怒,或许会虚伪地辩解……
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平静,平静到仿佛她的怨气攻击只是一阵微风。
这种一拳重重地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抓狂不已。
装!
你接着给我装!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不辨是非的滥好人!
“找?你们这群假慈悲的秃驴会这么好心?”
白骨精冷笑连连,声音愈发怨毒,“我女儿就是被你们害了!这山中除了你们,哪里还有旁人!你们看她年轻貌美,起了歹心,如今却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奘,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者破绽。
“师父,这……这也太可怜了。”
一旁的猪八戒已经完全入戏了,他看着老妇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用肥厚的袖子擦了擦眼角,对着玄奘劝道,“师父,要不……咱们就帮帮她吧?看她哭得这般伤心,俺老猪心里也怪难受的。”
“你这呆子,又犯糊涂!”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孙悟空肩上扛着金箍棒,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一副刚刚化缘归来的模样,先是懒洋洋地对着玄奘行了个礼,然后才斜眼瞥向那哭天抢地的老妇人,皱起了眉头满脸不耐烦。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你这老婆子如何敢挡住我师父的去路?”
白骨精心中一凛,暗道这猴头终于来了!
按照她之前的预想,这猴子生性暴躁,必然会一眼看穿自己的伪装,然后大喝一声妖怪举棒就打。
届时,自己只要顺势装作被他打伤,那这滥好人的和尚必然会为了维护一个无辜的人而与徒弟反目。
计划通!
“你这天杀的淫僧,何其无耻!”
她立刻将矛头对准孙悟空,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我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婆子,女儿被你们害了,如今只想讨个公道,你这毛脸雷公嘴的怪物竟还出言不逊,这天理何在呐!”
猪八戒也连忙上前,扮演起自己的角色,一把将孙悟空拉到旁边,装模作样的压低声音指责道,“猴哥,你这怎么回事啊,没看到老人家正伤心呢吗?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师父最是慈悲,你别又惹师父生气了。”
孙悟空被他拉着却不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笑死俺老孙了!”
他笑得前俯后仰,指着那老妇人对玄奘和八戒说道:“师父,呆子,你们都被这老婆子给唬住了,其实她女儿根本就没丢!”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白骨精的哭声都为之一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猴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时候你跟我还辩论什么呢这是,上来一棒子敲死我啊!?
“猴哥,你胡说什么!”猪八戒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人家老婆婆都快哭断气了,你怎么还说风凉话!”
“我胡说?”
孙悟空嗤笑一声,他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弯下腰,一双火眼金睛凑到她脸前,笑嘻嘻地说道,“老人家,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那女儿,俺老孙刚才在东边山谷里还碰见了呢!”
白骨精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边山谷?
那正是她藏匿本体的白骨洞方向!
这猴子……
“她呀,根本就没四处乱逛。”
孙悟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气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她正哼着小曲儿,在一处山涧边上挖一株好大的何首乌呢!俺老孙还问她挖那玩意儿干嘛,你猜她说啥?”
“她说她娘亲年纪大了,身子骨弱,想挖了这宝贝何首乌拿去镇上换钱,扯上几尺好布料给她娘做一件新衣裳过冬。啧啧,真是个大孝女啊!”
一番话说完,孙悟空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
白骨精彻底呆住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假的!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这猴子在胡说八道!
可……可他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言,还编的这么具体,搞得很真一样?
他不是应该直接拆穿自己的妖精身份吗?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种好像自己被戏耍的感觉让她心头怒火中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你……你胡说!一派胡言!”
白骨精终于反应过来,她指着孙悟空,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变了调,“你这妖怪,为了包庇你师父的罪行,竟然编造出如此谎言,我……我跟你拼了!”
她说着,便要装作气急攻心,朝孙悟空扑去。
“哎,别急啊。”
孙悟空却只是轻松地侧身一躲,用金箍棒轻轻一拦,便让她动弹不得。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口说无凭,俺老孙也知道你不信。也罢,谁让俺老孙是个实诚猴呢?”
他顿了顿,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悠悠地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金色的猴毛。
“今日,便让你开开眼,亲眼瞧瞧,你那孝顺女儿,现在究竟在何处!”
话音刚落,他将猴毛丢进嘴里嚼了几口,随后噗地一声吐在面前,那团毫毛随着一股仙气飘起。
白骨精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那股莫名的恐惧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意识到,这猴子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怕会彻底颠覆她的认知。
那一团金色的毫毛在孙悟空的仙气催动下在半空中轻轻一旋,倏地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迅速扩展开来,如就像是一面被拉开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面约莫一人高的光屏。
光屏之上景象清晰,赫然便是昨日那片林间空地旁的潺潺溪流,每一个地方都活灵活现的动了起来,像是画中的场景就在自己面前一样。
溪水边,一个身穿蓝色粗布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蹲在水边,用清澈的溪水洗着脸。
她洗完脸,还对着水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白骨精第一次幻化的采药女形象!
“这……”
猪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猪眼,又扭头看了看身旁那悲愤交加的老妇人,表情显得十分困惑。
那老妇人,也就是白骨精,此刻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光屏中的采茶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人一般的苍白。
她皮囊之下空洞的眼眶里,两点魂火剧烈地跳动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光屏中的景象是她昨日等取经人时的行为不假,但自己明明已经将这皮囊丢了才对,这猴子是如何……
回溯光影?
不对!
回溯光影的法宝只能重现过去,不可能编造未来啊!
光屏中的景象还在继续。
那采药女洗漱完毕,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走进了东边的山谷。
她熟练地拨开一片藤蔓,眼前赫然出现一株根茎粗壮,隐现人形的硕大何首乌。
少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她放下竹篮,拿出随身的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起来,一边挖,嘴里还一边嘟囔着,“挖了这宝贝,卖了钱给娘做身新衣裳,娘一定会很高兴……”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毫无破绽。
她本就是精通幻术和变化一道的妖怪,可对方变化出来的那个形象竟然连她都看不出分毫的异样,这强大的变化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轰!”
白骨精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她终于上明白了过来。
眼前这群人,从始至终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猎物。
那个看似迂腐仁慈的和尚,拥有着她无法理解的能看破人心的智慧。
而他身边这个看似暴躁的猴子,更是拥有着足以颠覆虚实,玩弄因果的神通法力!
他们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敌人。
他们难道是在……演戏!?
他们在用一种充满戏谑的方式,将她所有的阴谋诡计与引以为傲的幻术都当成了一场滑稽的戏剧来欣赏和戏耍!
这……这种公开处刑的行为,难不成是想从精神层面将自己彻底碾压,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渺小可笑吗!
“老人家,您可看清楚了?”
孙悟空收了神通,光屏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他用金箍棒的另一头轻轻敲了敲地面,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落在白骨精眼里,却比最狰狞的恶鬼还要恐怖一万倍。
“你女儿好好的呢,是你自己迷路了吧?”
孙悟空歪着头,故作关切地问道,“要不要,俺老孙送你一程啊?”
“送你一程……”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千钧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白骨精的心口。
是啊,他随时可以送自己一程,用那根可以轻易戳破天地的金箍棒将自己这具白骨打得粉碎。
但他没有。
他们选择了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是想要让她在这恐惧和疑惑中自己崩溃不成!?
“啊……”
白骨精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尖叫。
她那张老妇人的脸在极度的情绪升腾下开始扭曲融化,黑气不受控制地从她的七窍中溢出。
她想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踉跄着后退,惊恐地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都用悲悯眼神看着她的玄奘,又看了一眼那个笑嘻嘻地扛着金箍棒的孙悟空。
她什么都明白了,也正是因为什么都明白了,所以才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支队伍的人都是一群玩弄人心的怪物。
“噗——”
一口浓郁的黑气从她口中喷出,那是她的本源妖气,在心神彻底崩溃之下已然失控。
她再也不敢停留片刻,那具衰老的身躯在原地一阵模糊,猛地化作一股比来时更加狼狈混乱的阴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没命地向着山林深处逃窜而去。
那风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山道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那股冰冷刺骨的怨气连同那悲愤欲绝的哭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悟空看着那妖风逃走的方向撇了撇嘴,将那根用作放映工具的猴毛重新插回头上,然后才嬉皮笑脸地凑到玄奘面前。
“师父,你看,弟子这戏,演得还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