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洞。
阴风如刀,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洞内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死寂,以及那从白骨王座上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白骨夫人正静静地坐在那由无数生灵枯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
她的胸腔之中,那团作为核心的魂火,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着,时而炽热,时而冰冷。
烦躁。
一种足以让她想将整个洞府都彻底碾碎的烦躁感,正从魂火的最深处疯狂涌出。
她搞不明白。
她逃了回来,逃离了那个让她感到失控的和尚。
但那份感觉,却如跗骨之蛆,紧紧地跟随着她,甚至在这熟悉的、冰冷的洞府中,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温暖。
是的,就是温暖。
那和尚的言语,他的眼神,甚至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纯净气息,都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毫不讲理地照射进她那被冰封了千年的魂魄。
在那一刻,她那由怨气、尸气、死气构筑的妖体,非但没有感到被佛法克制的痛苦,反而……反而生出了一丝久违的……舒适。
就像一个在永恒寒冬中跋涉的旅人,突然看见了一堆燃烧的篝火。
本能驱使着她靠近,渴望从那火焰中汲取一丝暖意。
可理智又在疯狂地尖叫。
那是食物!是能让她摆脱这副枯骨,获得真正血肉之躯的顶级补品!
吞噬与亲近,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的魂魄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千年了。
自从她化为这白骨之躯,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冰冷、饥饿与怨恨。
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作为“人”时,是什么感觉。
那个和尚,让她想起来了。
不,是他强行让她想起来了那段她最想遗忘的过往!
魂火猛地一缩,更加幽深的怨毒喷薄而出。
白幽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永生难忘的画面。
战火连天,饿殍遍野。
瘦弱的她,被父母以一袋糙米的价格,卖给了邻村那户还算殷实的人家。
她以为自己是去当媳妇,以为从此就能吃上一口饱饭。
她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廉价红衣,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走进了那个所谓的“夫家”。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口烧得滚沸的大锅,和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没有喜庆的宴席,没有拜堂的流程。
她那所谓的“新郎”,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问他的爹娘:“可以……开饭了吗?”
接着,便是那把平日里用来分解牲畜的屠刀,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甚至没有力气挣扎与呼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一块块割下,能听到骨头被敲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能闻到那股混杂着人油的、令人作呕的肉香……
在她意识的最后,她看见那一家人围着锅,贪婪地吞咽着她的血肉,脸上是满足而扭曲的笑容。
为什么?
为什么要吃我?
凭什么?
凭什么世间如此不公!
极致的痛苦与背叛,化作了冲天的怨气。
她不甘心!
她要活下去,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她要撕开这个世界上所有伪善的面具,证明人和神佛,都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畜生!
想到这里,白幽魂火中的躁动与困惑,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意志所取代。
那个和尚,一定也是装的!
他的慈悲,他的善意,他身上那该死的温暖,全都是伪装!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那般纯粹的好人!
他一定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对,一定是这样。
第一次,自己伪装成采药少女,被他那温暖的气息所迷惑,乱了心神,才会仓皇逃离。
这是自己的失误。
但下一次,绝不会了。
她要用更狠、更毒的计策,逼他露出马脚。
美色诱惑,看来对他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处不大。
那就换一种方式。
你不是讲慈悲,讲善念吗?
那我就用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伦,,理道德,来给你上一道枷锁!
白幽缓缓从王座上站起,周身的怨气开始收敛、凝聚、变化。
她那婀娜的身形在阴影中迅速干瘪、佝偻,一头乌黑的长发变得花白稀疏,光洁的皮肤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
片刻之后,一个手持龙头拐杖、步履蹒跚、满脸悲苦的老妇,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和尚,我倒要看看,你这出戏,能演到几时……”
沙哑而怨毒的声音,在空旷的白骨洞中回荡。
……
秋日的山道上,西行团队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气氛有些奇特的安静。
猪八戒难得地没有喊累,只是时不时地拿眼角的余光瞟着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又看看气定神闲地骑在马上的师父,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这都走了一上午了,那妖精怎么还不来?该不是真被猴哥你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跑了吧?”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呆子懂什么!师父说了,那妖精执念深重,对师父这身皮肉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她第一次吃了瘪,这会儿肯定是在琢磨什么更阴损的招数,咱们等着就是了。”
“等着就等着,可俺老猪这肚子……”猪八戒委屈地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皮,“它等不了啊。”
装模作样。
玄奘坐在白龙马上,听着两个徒弟的“表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俩家伙,入戏还挺快。
悟空扮演的“急躁易怒”,八戒扮演的“贪图安逸”,都惟妙惟肖,完全是本色出演。
沙悟净则一如既往地沉默,挑着担子跟在马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忠厚护卫”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很好,剧组全员在线,就等另一个主演登场了。
玄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对周遭凶险毫无察觉的、有些疲惫的远行僧人。
这“守株待兔”的计划,看似被动,实则主动权尽在己方。
他知道,白骨精一定会再来。
第一次的交锋,【言灵】的力量已经像一颗种子,在她那冰冷的魂魄中种下。那份“温暖”的体验,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她越是回想,就越会困惑;越是困惑,就越想证明那份温暖是虚假的。
人性本就如此,对于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事物,第一反应永远是质疑与摧毁。
白骨精,逃不出这个定律。
玄奘的目光望向前方蜿蜒的山道,心中平静无波。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第二幕,会如何上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我的女儿啊——!我的心肝啊——!”
一声凄厉到仿佛能撕裂人肝胆的哭嚎,猛地从前方山坳的拐角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穿陈旧布衣的老妇人。
她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跑起来时几乎要摔倒,神情悲痛到了极点,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不断滑落,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孙悟空和猪八戒,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队伍中央的玄奘冲了过来。
“噗通”一声!
老妇人冲到白龙马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马腿,整个人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长老……慈悲的长老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吧!”
白龙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玄奘急忙勒住缰绳,安抚着坐骑,同时低头看向马前那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妇,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惊愕与不忍的神色。
来了。
他心中波澜不惊。
这演技,比上次那个青涩的采药女,可要炉火纯青太多了。
“师父当心!”
孙悟空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婆子,惊了我师父的圣驾!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火眼金睛早已看得分明,眼前这老妇,周身妖气缭绕,怨毒之气比上次的少女形态浓郁了十倍不止,分明还是那具白骨所化!
这妖精,还真敢来!
猪八戒也赶紧凑了上来,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为失踪女儿而悲痛欲绝的可怜母亲。他那点本就不多的警惕心,瞬间就被同情心淹没了。
“哎呀,猴哥,你怎么这么跟老人家说话!没看到她都快哭断气儿了嘛!”
八戒嚷嚷着,就想上前去扶那老妇,“师父,您看这……这太可怜了,咱们得帮帮她呀!”
“你这呆子,闭嘴!”孙悟空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中的金箍棒握得更紧了。
老妇人仿佛被孙悟空的凶恶模样吓到了,浑身一颤,哭得更加凄惨。
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用一种哀求到极点的目光望着玄奘。
“长老……我老婆子就一个女儿啊……她说……她说要进山给我采点治咳嗽的药,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呜呜呜……”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玄奘的表情,暗中却将千年的妖力与怨气缓缓积蓄于掌心。
那股阴冷的力量,凝而不发,如同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探出獠牙,发动致命一击。
她看到玄奘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慈悲与怜悯。
她看到那个猪头妖怪对自己充满了同情。
她也看到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对自己充满了敌意与杀机。
很好。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剧本发展。
这个和尚,果然是个滥好人,是个分不清真假的蠢货!
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只要他敢伸手来扶自己……
白骨夫人的心中,一抹冰冷的杀机,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