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潜入者最好的帷幕。
废弃矿山位于岭北行省北部崎岖的群山中,远离主要道路,十几年前因一起严重的塌方事故和随之而来的、真伪难辨的“闹鬼”传闻而被彻底废弃。如今,在惨淡的月光下,这片地区更显荒凉死寂。巨大的矿洞入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黑黝黝地嵌在山体上,周围散落着生锈的矿车轨道、腐朽的支架和坍塌的工棚,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表象之下,却涌动着不祥的暗流。
距离主矿洞入口约一公里外,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矿区外围的高地岩石后,三个身影如同磐石般潜伏着,与阴影融为一体。
鲁伯特趴伏在最前方,风衣的深棕色在夜色中近乎隐形。他双眼微闭,但“狩猎本能”已全力开启,无形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前方的黑暗。风声、虫鸣、岩石缝隙中细微的气流、远处矿洞口隐约传来的非人低吼……所有声音和气息都被他分解、过滤、分析。
“入口处有两组明哨,穿着破烂的矿工服做伪装,但动作僵硬,眼神呆滞,有淡淡的血污味——是低等血仆或被初步转化的傀儡。”鲁伯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左侧山脊的瞭望台有一个,右侧坍塌的选矿车间阴影里藏着两个暗哨,气息更阴冷,可能是真正的血族战士。矿洞内部……感知被干扰,有强烈的黑暗能量场,但能确定有大量生命反应聚集,还有……一种周期性、类似心跳的沉重脉动。”
趴在他左侧的里克,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寒的光。他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不需要鲁伯特多说,他的“荒野直觉”也在疯狂示警,前方那片矿区散发着浓烈的恶意和死亡气息。每一次风吹来,都似乎夹杂着隐约的哭泣和哀嚎,让他胸口那枚冰冷的发卡仿佛也在微微发烫。
“巡逻队,四人一组,沿着固定路线绕矿区外围巡视,大约十五分钟一趟。路线之间有盲区,但很短暂。”趴在鲁伯特右侧的希芙补充道,她的“鹰眼”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将下方的布防看得清清楚楚,“暗哨的交接时间大概是每两小时一次,有三十秒的空档。矿洞口那两组明哨基本不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属于顶尖斥候的自信弧度:“我可以搞定右侧选矿车间的那两个暗哨,顺便试试新到手的‘小玩具’。”她口中的“小玩具”,指的自然是她的二阶专属技能。
鲁伯特沉吟片刻,脑海中迅速规划:“希芙清除右侧暗哨,制造短暂安全通道。我和里克从左侧山脊盲区切入,利用瞭望台哨兵转身的间隙潜入矿洞外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侦查,确认核心祭坛位置、血族兵力、尤其是莱格斯和可能存在的弗雷德的动向。非必要,不交战。一旦暴露或情况超出预期,立刻按C路线撤离,在二号汇合点集合。”
“明白。”里克和希芙同时低声应道。
“行动。”
希芙的身影第一个动了。她没有直接跃下高地,而是如同壁虎般贴着岩石侧面,以几乎违反重力的灵巧姿态悄无声息地滑入下方更深的阴影中,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即使是近在咫尺的鲁伯特和里克,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移动轨迹。
几分钟后,她已悄然接近了右侧那处坍塌的选矿车间。车间只剩下半堵摇摇欲坠的砖墙和几根扭曲的钢梁,阴影浓重。两个身影裹在深灰色的斗篷里,靠在残墙内侧,几乎与阴影不分彼此。他们呼吸缓慢,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区域,手中握着带有血槽的弯刀。
希芙屏住呼吸,将自己融入一堆废矿石和杂草的阴影中,距离两个暗哨不足十米。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两把无光匕首,身体微微低伏,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瞬影无痕的别离。”
技能发动,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希芙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瞬间从原地消失,彻底进入了高阶隐身状态。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消失,连气息、体温、甚至与环境的艾尔互动都被降到了最低点。
下一瞬,她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左侧那名血族暗哨的身后!隐身状态下的第一次攻击,速度与威力得到极大加成!匕首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刺向暗哨后颈的致命点——那里是低等血族相对脆弱的核心节点之一。
噗嗤!匕首毫无阻碍地没入,附带技能效果的必中攻击直接破坏了其生理结构。暗哨身体一僵,连闷哼都未发出,眼中的红光便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右侧的暗哨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不对!并非看到了希芙(隐身未破),而是同伴气息的瞬间消失和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杀意波动!他猛地转身,手中弯刀带着腥风斩向希芙刚才出现的大致方位!
但希芙早已不在原地。第一次攻击得手后,“瞬影无痕的别离”的效果让她以远超常理的速度瞬间脱离,回归隐身状态,并开始为第二次攻击蓄势。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血族暗哨一刀斩空,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张嘴发出警报——
希芙的身影如同从空气中析出,再次出现,这次是在他的侧面!第二次攻击,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匕首直刺太阳穴!
暗哨勉强偏头,匕首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和剧痛,但未能致命。他发出短促的痛呼,挥刀反击!
但希芙再次消失了。如影随形,无迹可寻。暗哨的警报声卡在喉咙里,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目标,而颈后却传来致命的寒意——
第三次攻击!隐身状态下的最后一次蓄势爆发!匕首如同毒蛇吐信,从背后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后心,绞碎了那颗微弱跳动的黑暗核心。
暗哨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身体软倒在地。
从发动技能到解决两个暗哨,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三段攻击,行云流水,一击必杀,一击牵制,一击绝命。希芙显出身形,轻轻甩掉匕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血族死亡后血液会快速干涸),对着高地方向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再次融入阴影,清理现场痕迹,并按照计划前往下一个监视点。
高地上,鲁伯特和里克将下方短暂而致命的刺杀尽收眼底。鲁伯特点点头,对希芙的效率表示认可。里克则目光微凝,希芙的刺杀技艺让他也感到一丝凛然。
“该我们了。”鲁伯特低语,身体如同狩猎中的山猫般蹿出,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无声而迅疾地向下移动。里克紧随其后,他的“隐蔽气息”全力运转,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棉花上,落地无声,甚至刻意避开了可能惊动小石子或枯枝的路径。
两人巧妙地利用地形和阴影,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在瞭望台哨兵转身望向另一侧的刹那,如同两道轻烟般掠过了最危险的开阔地带,贴近了矿洞入口附近的混乱废墟区。
这里更加靠近黑暗能量场的源头,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和硫磺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灵魂不适的腐朽气息。耳中开始能清晰听到矿洞深处传来的、非人的嘶吼、压抑的哭泣,以及……仿佛巨兽沉睡般的沉重呼吸与低语。
鲁伯特打了个手势,两人在一堆倒塌的矿车后停下。里克闭上眼睛,全力发动“荒野直觉”,将感知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向矿洞内延伸。他“看”到了蜿蜒向下的坑道,看到了两侧粗糙岩壁上用鲜血绘制的诡异符文,看到了被关在简易木笼中、眼神麻木绝望的人类俘虏,看到了游荡的、比外围更加狰狞强壮的血魔,也看到了偶尔走过的、穿着暗红色盔甲或华丽礼服的血族。
他的感知继续深入,穿过错综复杂的坑道,避开几处能量波动异常强烈的区域(可能是陷阱或结界),最终“触碰”到了矿洞最深处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
那里,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几乎挖空了山腹的巨型洞窟中央,是一个由黑曜石和某种暗红色骨骼垒砌而成的、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环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流淌着暗光的亵渎符文,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粘稠的血液在其中缓慢旋转,蒸腾起浓稠的血雾。血池上方,悬浮着一具巨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水晶棺椁,棺内隐隐透出一个高大狰狞的轮廓。
祭坛周围,环绕着数百名神情狂热的血族战士和更多麻木的血魔。而在祭坛边缘一处稍高的平台上,正站着两个人,似乎在争执。
其中一人,身穿暗红色复古礼服,血红色长发束起,面容俊美妖异,正是莱格斯伯爵。他姿态优雅,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另一人,则穿着略显皱褶、沾着灰尘的白袍主教服,手持权杖,正是弗雷德主教。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的威严被一种病态的焦躁和恐惧取代,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里克的感知如同最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他们压抑的对话声:
“……弗雷德主教,您的焦虑毫无必要。”莱格斯的声音依旧优雅,却透着寒意,“祭坛的建设很顺利,‘血源共鸣’已经完成。血月之夜,侯爵大人必将苏醒。届时,您所追求的永恒生命,将唾手可得。”
“顺利?”弗雷德的声音嘶哑颤抖,他指向祭坛下方血池边缘堆积如山的、干瘪的人类尸体,“这些‘材料’!消耗得太快了!维兹市周围的村庄几乎被扫荡一空!科维特那个家伙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盯上来了!还有那些该死的反抗军游骑!再这样下去,不等血月降临,我们就会暴露!”
“暴露?”莱格斯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只要侯爵大人醒来,些许暴露又算什么?整个岭北行省,都将匍匐在血族的荣光之下。至于科维特……他很快就会自身难保。我已经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足以将裁判所的视线引向别处,甚至……让他万劫不复。”
弗雷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更深的恐惧:“你……你想干什么?科维特是蓝袍主教,背后有红袍大主教乃至枢机团……”
“所以,才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不是吗?”莱格斯打断他,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愉悦,“比如,与反抗军勾结,企图颠覆教会统治的证据?或者,更刺激一点,私通魔族、进行禁忌研究的证据?放心,我的‘艺术家’们,会制作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场景’。”
弗雷德倒吸一口凉气,握紧权杖的手指骨节发白。他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一个可以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恐怖漩涡。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体内日益冰冷、渴望着鲜血的力量,以及内心深处对衰老死亡的恐惧,牢牢地绑住了他。
“……需要我做什么?”最终,弗雷德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疲惫和认命。
“很简单。”莱格斯满意地笑了,“稳住您手下的裁判所,拖延任何可能指向这里的调查。另外,血月前三天,我们需要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祭品’——至少五百个鲜活的生命。地点我已经选好,届时,需要您麾下‘忠诚’的圣骑团,‘协助’我们将祭品‘护送’到指定地点。这对您来说,不难吧?”
五百个鲜活的生命!弗雷德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这已经不仅仅是默许,而是要他亲自下令,将屠刀挥向自己本该庇护的子民!
“……好。”许久,弗雷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莱格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明智的选择,主教阁下。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为即将到来的‘盛典’做准备了。记住,血月倒计时——十五天。”
说完,他优雅地行了一礼,转身化作一群血色蝙蝠,融入祭坛上空弥漫的血雾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弗雷德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望着下方那翻滚的血池和堆积的尸体,手中的权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岩石地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高处的岩石后,里克猛地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杀意。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莱格斯!弗雷德!血月!祭品!五百条鲜活的生命!还有那祭坛中央水晶棺中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气息!
鲁伯特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沉稳的力量传来,带着无声的警示和安抚。
“情报到手了。”鲁伯特的声音极低,却异常冷静,“核心祭坛位置确认,莱格斯和弗雷德都在,血月倒计时十五天,最后一次大规模献祭计划在血月前三天的夜晚。弗雷德会动用被腐蚀的圣骑团协助。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将情报传递给科维特和加雷斯。”
里克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立刻冲下去拼命的冲动。他知道鲁伯特是对的。个人的复仇必须让位于更大的目标——阻止这场波及无数无辜者的浩劫。
他最后看了一眼矿洞深处那血光隐现的方向,仿佛要将莱格斯和弗雷德的相貌,以及那血腥祭坛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走。”他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借着希芙清理出的通道和夜色掩护,迅速远离了这片被黑暗和血腥笼罩的矿山。
身后,矿洞深处,血池依旧翻滚,沉睡侯爵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而一场针对整个岭北行省的恐怖阴谋,正随着血月的逼近,加速运转。
狩猎者们带回了关键的情报,而反击的序曲,即将在各方势力间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