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死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视线仿佛要凿穿厚厚的泥壁。
他现在脑子里很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罗伊看到那个德森回去找到弟弟的快乐,看到那艘他梦中无数次登上的返乡船只,看到卡卡和罗德里进入教会学堂里读书。
但视线只撞上潮湿的、布满细小根须与裂纹的土层,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缩的坟墓内壁。
卡卡和罗德里也不见了。
罗伊的脑子此刻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他所认识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普鲁士第十五十字连……那些名字、绰号、面孔,曾经那么真是,此刻却像被水泡过的一样,在记忆里溶解,模糊。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罗伊痴痴地笑了笑,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穿越,这只是一场噩梦,一场即将结束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像刚刚来到这片战壕里一样,疯狂幻想着这是一场梦。
就像小时候被噩梦魇住,只要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梦”,就能在惊悸中挣脱。
罗伊用尽全身力气去“相信”。
相信再睁开眼,会是连队营房里漏雨的屋顶,会是德森骂骂咧咧催他起床的臭脸。
或者……会是穿越前那个平淡无奇的、令人厌倦却没有炮声的清晨。
当罗伊满怀期待地睁开眼睛时,昏黄的洞顶依然在他的世界里,像一块遮蔽天空的铁板,又像是罗伊的棺材盖。
“哈……”
一声短促的像是呛住的气音从罗伊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笑声失控了。
“哈哈……哈哈哈哈!”
趴在桌子上补觉的哥特鲁德连忙抬起头,罗伊此刻正在病床上癫狂地发出渗人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全身发抖,震得简陋的床板吱呀作响,笑得眼角迸出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进鬓角。
趴在桌上补觉的哥特鲁德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但当她看清只是罗伊在病床上对着空气狂笑时,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了下来。
她脸上没有什么惊讶或同情。哥特鲁德静静地看了几秒,确认罗伊没有暴力倾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便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哈哈哈……哈……咳咳……哈……”
罗伊笑得岔了气,呛咳起来,但笑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从他齿缝里漏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笑那个相信“回家”的、天真可笑的自己?
又或者笑死神像个蹩脚又贪婪的收税官,带走了战壕里的所有人,却独独漏了他这个该死不死的?
笑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胸腔里空洞的呼吸声。
罗伊瘫在床板上,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皮囊,只有眼珠还在无意识地转动。
世界没有变成噩梦。
它,就是噩梦本身。
而他,还困在梦的最深处,醒不过来。
笑完之后,罗伊想试着用手把身体撑起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虚,莫名地开始冒汗。
这些汗液在他睡觉时浸湿了他的绷带,此刻罗伊感觉无比难受。
罗伊缓缓开始动作,肩部与自己的前胸随着肌肉的活动传来剧烈的刺痛。
罗伊明白自己的左肩或者锁骨大概率是碎了,干脆不动自己的左手,一点点艰难地用右臂发力。
然而,或许是身体过于虚弱,在罗伊起身的时候,手肘一软,整个人摔下床去。
“该死!”
罗伊骂了自己一句,下意识想要用手撑住地面——
“砰!”
罗伊摔得很实,左肩着地。
那一瞬间,剧烈的、尖锐到让他眼前发黑的疼痛炸开,仿佛有无数颗子弹同时打进骨头缝里。
罗伊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护住左肩,却在半空中僵住——因为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左手撑地的触感,感觉到了五指抓握泥土的阻力,甚至感觉到了指尖的温度。
可当他惊恐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左肩以下时——
被绷带潦草缠绕的轮廓,紧贴着他身体左侧。
绷带下方,本该是手臂伸出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物。
袖子空荡地垂落,袖口被人翻起,堆在腋下的位置。
刚刚趴下去的哥特鲁德被这声巨响惊醒,整个人刚从桌上抬起头来,就看见在地上抱着自己肩膀的罗伊在地上哀嚎。
“你是小孩子吗!”哥特鲁德有些恼怒地将罗伊扶起来。
“医……医生!”
罗伊惊慌失措地叫喊着,他原先躺在床上,因为肩膀几乎活动不了,所以罗伊完全没考虑那在还自己感知中存在的“左臂”。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呢?!”
“你肩膀都差点被人打进胸里了,还想着胳膊?”哥特鲁德扶着罗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重新弄回那张床上。
“能保住命,没因为失血死在战壕里,没在运回来的路上感染,你就该感谢我们仁慈的主了,还胳膊?”
哥特鲁德对着完全呆滞下来的罗伊指了指一张空下来的床,那名排长此刻已经消失。
“看见了吗,在你睡觉的时候,他就没挺过去。”
“可是……我刚才……我感觉到了……”罗伊语无伦次,右手颤抖着指向地面,“我用手撑了地……我感觉到我的手了!就在这里。
哥特鲁德停下了动作,看了他一眼。
“幻肢痛。”她吐出这个词,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她今天只睡了三小时,“很多你这样的伤员都有。”
“感觉还在,甚至觉得能动,都是正常的。也许过段时间,适应了,就会好些了。”
看着罗伊低头沉默着不再出声,哥特鲁德拍了拍罗伊的肩膀:“好了,我说那么多也没用,一条胳膊照样用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罗伊此刻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为他而死的德森,想到了失踪的卡卡,想到了消失的罗德里。
他只剩下一条胳膊了。
他们的牺牲,最终只换回来了自己这么一个残废。
罗伊低着头,脸上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