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八重兰站在夜晚的草地上,月光洒在狐妖的巫女服上,映出淡淡的银辉,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她在月光下轻轻转了一个圈,巫女服的裙摆随风轻扬,衣袂翻飞,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蝶。
她抚摸着那依然光鲜亮丽的巫女服,指尖拂过胸口绣着的仙鹤,轻声呢喃道:“没想到千鹤亲手缝制的这身衣裳,过了这么些年头,竟还如新的一般。”
八重兰从巫女服的袖口拿出了一本名为《妖狐传》的书,她缓缓翻开了书本,翻开的瞬间如同打开了尘封千年的记忆闸门。
书中写道:
狐妖八重兰,乃大妖玉藻前之分身,初离母体,懵懂无知。一日,于山林间嬉戏,不慎闯入了险地。正逢那山中一熊一犬两只大妖争夺地盘,斗得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小狐法力低微,被那激斗的余波扫中,顿时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古树根上,当即昏死过去,奄奄一息。
恰在此时,一位名唤玲子的采药少女路过。玲子心地善良,见小狐伤重垂死,动了恻隐之心。她也不惧野兽凶猛,小心翼翼将小狐抱入竹篮,带回家中。
玲子家境贫寒,出生六月,慈父见背,母亲独自操持家事,积劳成疾又患有肺痨,需常年服用名贵草药。家中无钱抓药,玲子便每日上山亲自采摘。自救了小狐后,她每日在侍奉母亲汤药之余,亦不忘给小狐敷药喂食,悉心照料,从不懈怠。
数日后,小狐伤愈。玲子虽有不舍,却知野兽当归山林,便将它抱回当初相遇之地,含泪道:“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
小狐通灵,一步三回头,心中不舍。
玲子见状,则道:“我常来此采药,咱们定有重逢之日。”
小狐听罢,终是没入林间。
自此,一人一狐结下了不解之缘。每逢玲子上山,小狐必悄然现身,凭着灵敏嗅觉助她寻找灵草;而玲子亦会将随身饭团分出一半,与之共享。山林静谧,岁月静好,无声的温情于二者心中荡漾。
小狐于林中修炼法术,久之法力精进可化为人形,乃化一及笄少女,名为兰。兰入城寻找玲子,恰逢祈园祭,花车巡行,人山人海,兰初入人间,竟迷了方向,于人群中跌倒,险些遭遇踩踏。
玲子此时正于祭典为家母祈福,见一少女于人群中跌倒,便急忙将其搀起。兰自述其从小养于深闺,不愔世事,因家中无聊,乃出门寻求热闹,不料竟遭遇此事。
玲子听罢,莞尔一笑,牵起兰的手道:“既来之,则安之。今日祈园祭,万民同乐,不如我带你共游一番?”兰心中悸动,默默点头。
二人并肩穿行于花灯之下,市集喧嚣,笑语纷飞,少长咸集,热闹不凡。。
祭典结束,兰仍意犹未尽,离别时仍依依不舍,玲子柔声道:“来日方长,你我自有相见之期。若不嫌弃,可常来寻我,这城中纷繁复杂,可别再迷失于人海。”
兰欣然应允,自此常化人入城,与玲子相伴。
然而,好景不长。
初冬时节,玲子母亲病情骤然加重,咳血不止,寻常汤药已难续命。玲子心急如焚,四处求医。
这方土地的领主之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恶少,早已对玲子的美色垂涎三尺。他闻知此事,便唤来玲子,取出一株色泽诡异的草药,谎称此乃仙赐神药,只需划开果实取汁熬汤,便可药到病除。
玲子救母心切,哪里知晓人心险恶?千恩万谢后,回家照做。那药汁服下,母亲咳嗽竟真的止住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殊不知,这草药乃是虎狼之毒,虽能暂时镇痛提神,却毫无治疗之用。
不出半月,母亲病情反扑,比先前更加凶险,离了那药便痛不欲生。
玲子再上门求药,那恶少终于露出了獠牙。他先是索要重金,待玲子变卖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家财散尽后,他竟图穷匕见,狞笑道:“要药可以,我要你做我的小妾,日后这药管够!”
原来这恶少家中虽有妻室,却对妻子很是厌恶,只因此桩婚事乃父母所命,而妻子亦烦其丈夫,背地里也和他人有了私通。某日,与祈园祭遇见玲子,贪其美色,便一心只想占有玲子,纳其为妾。
玲子虽是弱女子,芳心却早有所许,断然拒绝,宁死不从。
恶少见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上前欲行不轨。撕扯挣扎间,玲子失足从阁楼窗户跌落,头撞青石,当场香消玉殒。
那恶少见出了人命,也慌了手脚。为掩人耳目,他趁夜色将玲子尸身装入麻袋,欲抛入山中深湖。
这一切,却恰好被准备入城寻找玲子的兰看到,兰嗅到玲子的气味,便一路跟随恶少到了湖边。那恶少来到湖边,解开麻绳欲将玲子尸体抛入湖中。
正欲抛尸时,其见玲子身虽已死,身材却依然曼妙,见四下无人,便道:“你既已身死,不如最后随我一次。”
恶少兽性大发,欲对玲子尸身行不轨之事。狐妖兰见恩人惨死,又听闻恶少的污言秽语,怒上心头,心中杀意顿起。
兰双目赤红,口吐咒言。那恶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看自己双手,竟变成了毛茸茸的狗爪!他惊恐万分,张口欲呼,发出的却是“汪汪”的犬吠之声。
恶少变成了狗,急得乱叫,一路狂奔回家,冲到父亲面前扑咬抓挠,试图让父亲认出自己。
领主正在品茶,忽见一只疯狗冲进来对着自己狂吠乱咬,甚至还要扑上来撕扯。领主大惊失色,怒喝道:“哪里来的疯狗!来人,给我赶出去!”
被赶出门后,那疯狗仍不放弃,又从后院挖洞进入院内。领主见疯狗又来,便命令下人道:“来人,给我乱棍打死!”
家丁们一拥而上,棍棒齐下。那“疯狗”哀嚎几声,便没了气息,脑浆迸裂而亡。
幻术随之消散。
众人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疯狗?地上躺着的,赫然是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少爷!
领主瞬间瘫软在地,抱着儿子的尸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嚎。一旁有见识广的老仆颤声道:“老爷这是狐妖的障眼法啊!少爷定是被狐妖害了!”
领主闻言,悲愤交加,当即重金聘请京城阴阳师,誓要将那狐妖碎尸万段。
不出几日,自京城来了一位法术高强的阴阳师,于林中开坛做法,很快便锁定了小狐的踪迹。领主派遣家丁数百,手持火把利刃,随阴阳师进山围剿。
小狐自知不敌,拼命逃窜。那阴阳师紧追不舍,各种法术如雨点般落下。小狐左躲右闪,终因体力不支,在慌乱中失足跌落万丈悬崖,坠入下方那湍急奔腾的河流之中。
阴阳师立于崖边,见河水滔滔,断定狐妖必死无疑,便回去复命。谁知那领主恨意难消,咬牙道:“活要见妖,死要见尸!找不到尸体,赏金休想拿到半分!”
阴阳师无奈,只得继续沿河搜寻。
那狐妖命不该绝。被河水冲刷数日后,昏迷在一处浅滩之上。也是合该有缘,此时恰逢一位名叫千鹤的巫女路过。这千鹤生得眉目如画,气质高雅,乃是附近神社的巫女,灵力高强且心怀慈悲。
她见滩上躺着一只气息奄奄的狐狸,便将其抱回神社,日夜守护,更不惜耗费自身灵力为其疗伤。
数日后,小狐悠悠转醒。
“你醒了?”千鹤轻抚其背道,“莫怕,此处是神社,那些野兽伤不到你,安心休养便是。”
小狐蜷缩在她怀中,竟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然而,劫数难逃。不久后,阴阳师寻着妖气找上门来。他站在神社鸟居前,对周围村民和千鹤说道:“妖狐害死了领主之子,罪大恶极。若有知情者举报,领主重重有赏;若有包庇者,与妖同罪!”
躲在神像后的小狐听见这话,浑身剧颤,恐惧得连爪子都缩了起来。
千鹤察觉异样,转身走进内殿,看着瑟瑟发抖的小狐,正色问道:“你莫非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只狐妖?”
小狐自知瞒不过这位灵力高深的巫女,索性化作人形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哭诉出来。
末了,她抬起泪眼,颤声问道:“你...你会出卖我吗?”
千鹤听罢,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无论那恶少如何该死,你终究是动了杀念,害了人命。此乃业障。”
小狐心中一片冰凉,闭目待死。
谁知千鹤话锋一转:“你虽犯杀业,却非无因。这世间公道,有时不在律令条文,而在人心黑白。”
她扶起狐妖道:“但我身为巫女,亦不能放任妖邪不管。不过我有两全之法,我将你化为一把刀,封印你一身妖力。从此你随我一同行走世间,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以此功德,赎你罪孽。你可愿意?”
小狐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我愿意!只要能跟着你,做刀做剑我都愿意!”
当夜,月朗星稀。千鹤以血为引,释放灵力。只见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狐妖身形渐渐消散,最终化作了一柄古朴修长的武士刀,刀身泛着青幽幽的狐火微光,名为“狐刀”。
次日,千鹤手持此刀走出神社,对那阴阳师道:“妖狐已被我伏诛,炼化以此刀镇压。”
那阴阳师也是个高人,定睛一看,见刀身灵气缭绕,并无怨煞之气,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他叹道:“其实贫道早已查明,那领主之子恶贯满盈,强抢民女,至其母女双亡,死有余辜。狐妖杀他,实乃替天行道。既它心存善念,愿受封印赎罪,我又何必执着于赶尽杀绝?这世间善恶,人与妖之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人有恶心,妖亦有善念。”
说罢,阴阳师转身离去,对领主回复说妖狐已死,次日领主携众家丁来到神社,见到那妖狐化作的狐刀,心中怒火稍稍平息,领主欲将狐刀带回府中以告慰儿子在天之灵,千鹤却说道:“此地常有妖魔作乱,不如将此刀留于此,镇守一方,既可护你子民安宁,亦能显你宽厚胸怀。”
领主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千鹤因镇妖有功,领主欲赏赐金银田产,千鹤却婉言谢绝,又建议领主将此钱款修建神社,以镇压妖狐残魂,让此妖狐成为此地守护灵。领主感其高义,遂依言而行,拨款修社,百姓亦纷纷捐资出力。神社落成之日,香火鼎盛,千鹤持狐刀立于殿前,将狐刀置于神龛之上,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这方土地的守望者。”狐刀微颤,青光隐现,似有低鸣回荡殿中。领主则命人著书《青狐妖刀记》,将此书放于神龛前传于后世。
几日后,领主归宅,家臣禀报儿媳与一男子私奔而去,便勃然大怒,其子尸体未凉,儿媳竟背信弃义,领主怒遣家丁追捕。家丁将二人押回府中,领主喝问道:“你竟如此无情,我儿尸骨未寒,你便与人私奔!”
儿媳面不改色道:“当初我嫁入你家,是听从双方父母之命,我与你儿并无感情。你儿生前暴虐无道,对我多次辱骂殴打,如今强占民女致人母女双亡。他死,不过天理昭彰,我又何须为他守寡?”
领主听罢,怒火中烧,一掌击向案几,怒骂道:“一派胡言!来人呐,拖下去杖责三十!”
下人将二人拖至庭院行刑,不料二人身弱,杖未满十下已双双咽气。领主见二人双双毙命,乃下令将二人尸体扔往森林喂给野兽。怎料二人死后几日,领主竟一病不起,不久便一命呜呼。
消息传出,民间议论纷纷,关于领主之死,有人猜测是其教子无方,强占民女,致母女双亡,天理不容,故遭报应。
领主死后,乱世渐起,战火蔓延乡野,领地又遭遇妖魔入侵。昔日安居百姓流离失所,繁华村落化作荒野。幸存者逃至青狐神社祈求庇护,千鹤燃香诵咒,引狐刀青光护境,以隔绝妖魔。
自此,千鹤佩戴狐刀,一人一刀,行走于乱世。
白日里,狐刀是斩妖除魔的利器,护佑一方安宁;夜晚,千鹤便会施法让狐刀化回人形。她亲手教导狐妖修行正道,识文断字,还给她赐名八重兰,又一针一线为她缝制了巫女服。
村民们感念神社灵验,日日前来祭拜,香火鼎盛。在众生愿力的供奉下,八重兰的妖力日渐纯净强大,已是真正的护法灵狐。
寒来暑往,岁月如梭。千鹤终究是凡人之躯,难抵生老病死。
在她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八重兰跪在榻前,千鹤抚摸着她的长发,微笑道:“我走后,你要替我守好这片土地。”
“我答应你。”八重兰立下重誓,“我就在这青狐神社,守着你曾守护的一切。”
听完八重兰的誓言后,千鹤舒心一笑,闭上眼与世长辞。八重兰恪守誓言,终日守护青狐神社,并撰写《妖狐传》记载自己又如何从一只野狐修炼为护法灵狐的全过程。
这一守,便是千年。
经历了战火、灾荒、迁徙...曾经繁华的村落化为废墟,曾经香火鼎盛的神社也断了传承,只剩残垣断壁,掩映在荒草丛中。
唯有那把狐刀,孤寂地插在神坛之上,锈迹未染,静静守护一方平安。
如今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八重兰又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轻轻合上那本《妖狐传》,看向夜空中那一弯如钩的新月。这是她沉睡千年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月亮。
微风吹过,带来了远方山林的气息,那是熟悉的味道,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烟尘。
视野尽头,不再是连绵的青山和低矮的村舍,而是一片由钢筋水泥筑成的钢铁森林。无数霓虹灯火将夜空染成了彩色。
时光如白驹过隙,仿佛改变了很多事。
千年前的祭火,如今已化作万家灯火。唯有这亘古不变的月光,依旧照见众生的迷惘与悲欢。
“千鹤...”八重兰看向那轮孤月,“这世间虽已面目全非,但我知道,你一定还在。”
在她的记忆深处,千鹤那如雪般白皙的锁骨处,有一个宛如新月形状的胎记。那是铭刻在她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印记。
“无论轮回几转,不论这一世的你身在何方,我都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