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美洛的传令兵风尘仆仆,带来了王都的诏令。
洛兰静听完毕,面甲下传出的声音平稳无波:
“明白。”
他略一闭目,旋即睁开:
“待城中事务安排妥当,明日启程。”
传令兵躬身,无声退去。空荡的厅堂内,唯余洛兰一人。他静立片刻,铠甲流转的幽冷光晕在昏暗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清楚,此事已无转圜。阿尔托莉雅虽留有“余地”,但他面前的路,实则只有一条——接受。一丝极淡的叹息自面甲下逸出,旋即消散。这种被无形之手推着前行、却又别无选择的滋味,令他心底生出厌烦。
翌日,洛兰单人独骑,离开百骑故地。所有权柄暂托于兰马若克之手。
黑色的神骏如一道撕裂荒原的闪电,在身后扬起滚滚尘烟。北境的轮廓迅速被抛远、模糊。然而,疾驰的风声却吹不散洛兰心头的阴翳。
摩根。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意识深处荡开冰冷的涟漪。在湖底轮回的漫长煎熬中,这个女人的身影出现过太多次。卡美洛的倾覆,她功不可没——窃取王的圣剑之鞘,培育出穿王国的毒刃莫德雷德……纵使覆灭非她一人之过,但她,无疑是盘踞在王国阴影中危险的毒蛇。
此次突如其来的婚约,背后必有摩根精心编织的罗网。她究竟在图谋什么?疑虑在胸中盘旋。答案,只有等回到卡美洛,问过梅林之后才能有眉目。
念及此,洛兰猛地攥紧手中缰绳!
胯下黑马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四蹄发力,速度骤然提升至极限,化作一道贴地飞掠的黑色疾影。风压撕扯着铠甲缝隙,带着洛兰杂乱的思绪,一同向前飞驰。
当卡美洛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墙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脊梁,比记忆中更显冷峻。入城时,守卫的骑士依礼致意,但他们的目光在掠过洛兰时,多了些难以名状的闪烁。街头巷尾,偶尔有压低的话语碎片飘来:“……就是那位……”、“……北境……摩根夫人……”。
流言总是比马匹跑得更快。
洛兰对周遭的嘈杂置若罔闻,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早已等候在此的侍从,一刻也停歇地走向了王的宫殿。在宫殿的门口,凯的脸上没有再带着笑意,目光中多了一丝洛兰不知道的意味,或许是忧虑,或许是更深的审视。
“情况如何?”洛兰不废话,径直询问。
凯摇摇头,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疲惫:“莉雅坚持等你回来,但是那些提议的家伙,包括梅林,早就拟好了所有的协议,摆在了她的面前,算准了你不会反对。”他顿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梅林也执着于此,但洛兰,听我一句:事关终身,勿要轻易应承。你,不必违心接受此等安排。”
洛兰只是微微颔首,多余的言语在此刻显得苍白。凯侧身,指向宫殿西侧回廊深处:“她在那边的小庭院,独自一人。去吧。”
“嗯,知道了。”洛兰应了一声,脚步已转向凯所指的方向,“多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兰的身影已没入廊道的阴影之中,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渐次微弱,终至不闻。
凯独立原地,缓缓摇头,一丝苦涩的弧度攀上他素来带笑的唇角,低语散入空气:
“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固执的性子啊。”
廊道幽深,洛兰穿行其间,唯有铠甲反射着偶尔透入的微弱天光,在两侧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模糊的金属反光。他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扉开启,庭院的夜色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白日已尽,天幕低垂,唯有几处石柱上安置的烛台摇曳着昏黄暖光,勉强驱散小片黑暗,将中央那座凉亭笼在朦胧的光晕里。
阿尔托莉雅静坐其中,不再着戎装,仅是一身素净的常服。那耀眼的金发被利落地束起,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侧影柔和了几分。
洛兰脚步微滞。
光影交错间,凉亭中的身影似乎与记忆中某个遥远的画面重叠——那是星辉满庭的夜晚,少女骑士尚未加冕的侧影。
“洛兰。”
清冽的呼唤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击碎了朦胧的幻影。
阿尔托莉雅转过身来,碧绿的眼眸如同深潭,目光穿透庭院稀薄的夜色,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你终于回来了。”
洛兰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一瞬,轻柔的声音透过距离的阻隔,进入她的耳畔:
“嗯,回来了。”
阿尔托莉雅唇边那抹因他归来而自然漾开的浅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王的心湖中短暂地漾开一丝欢愉的波纹。然而,这抹暖意转瞬即逝,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烛烟。她微微启唇,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那么…关于与摩根缔结婚约一事,你已知晓了。”
洛兰沉默地颔首,面甲下的目光沉静,确认了这个沉重的信息。
阿尔托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夜风带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涌入肺腑。明知答案已定,那句询问却依然固执地冲口而出,带着属于少女的微弱希冀:
“你…可愿意?”
凯忧虑的劝诫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洛兰心里给自己定下的责任,早已给出了不容更改的答案。
“……我愿意。”
三个字,低沉而清晰,仿佛耗尽了某种气力。话音落下,他微微侧首,目光避开了此刻却让他感到灼人的碧绿眼眸。
阿尔托莉雅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如同早已预见的潮汐,如期而至。果然如此。为了她,为了这由她肩负的王国,他永远会选择承担。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一半是冰冷的欣慰——为这柄最忠诚的利刃再次接下这近乎苛责的使命;另一半却是尖锐的刺痛——属于阿尔托莉雅而非亚瑟王的那部分灵魂,曾多么隐秘地期待着一声拒绝的惊雷。
“……这样啊。”她轻轻应道,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带着沉重的认同,“我明白了,洛兰。”短暂的停顿后,声音似乎恢复了些许属于王的平稳,“此番,辛苦你了。”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被厚重乌云彻底吞噬的夜空,仿佛在寻找早已隐匿的星辰。“婚约诸般事宜,梅林已拟定详尽协约,”她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如同宣读一份公文,“我审阅过,并无不妥。明日庭议,再与你细说分明。”语毕,不等回应,她已骤然转身。
那裹在素净常服中的瘦小身影,步伐快得近乎仓促,匆匆踏出凉亭,几息之间便融入了庭院更深沉的夜色里,消失在洛兰的视线尽头,只留下烛火在空寂中徒劳地摇曳。
洛兰依旧伫立原地,灰银铠甲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微芒。
庭院的重归寂静,如同无形的潮水将他淹没。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滋味,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浸透了他的心扉。
短暂的失神被寒意驱散。洛兰的目光从空寂的庭院收回,转向一侧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深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淬冰般的冷冽:
“出来。看得够久了。”
阴影如水波般漾开。一个裹在深色长袍中的身影款步而出,面纱遮掩了容颜,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幽邃的光。摩根·勒·菲——他命中注定的、亦是此刻最不想见的“未婚妻”。
“我亲爱的伯爵,” 她的声音如同裹着丝绒的毒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魅惑,“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她步履轻盈,径直向洛兰靠近,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几乎擦过他冰冷的肩甲,却又倏然滑过,如同幽灵般在凉亭的石凳上悠然落座,姿态带着几分刻意的闲适。
“伯爵?” 洛兰的声线依旧平稳,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意外于在此处截住他的竟是摩根而非梅林,而女人口中吐露的称谓,更是让他迷惑。
“自然,” 面纱之下,那抹上扬的弧度仿佛带着实质的嘲讽,“我亲爱的伯爵大人。” 摩根指尖优雅地拂过冰凉的凳面,“我可是费了些心思,才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老爷们…松口应允,将这北境伯爵的尊衔,加诸你身。” 她话锋陡然一转,如同细针刺破丝绸,声音里浸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看来,我那位不成器的‘姊妹’,并未向你言明此事呢。呵,都坐到了那个位置,竟还会被些许…幼稚的情愫绊住心神,可真是——”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太、不、成、熟、了。”
洛兰的目光骤然转冷,锐利如冰锥刺向摩根。她对阿尔托莉雅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毒刺,让他的内心刺痛。
“若你此行只为嘲弄你的血亲,”他的声音带着更加浓重的寒意,“此刻便可离去。”
“怎会如此刻薄呢?”摩根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如同面具般完美地贴在面纱之下。“我可是专程为你而来,我亲爱的伯爵。”她纤细苍白的手指优雅地在空中一划,仿佛撩开无形的帷幕。一枚剔透的水晶球凭空出现在她掌心。球体内部,景象凝固:空荡死寂的卡美洛王座厅,唯有阿尔托莉雅孤独的身影端坐于冰冷的王座之上。那曾经璀璨的金发黯淡无光,碧绿的眸子空洞地望向虚无的远方,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时光无情侵蚀、正缓缓风化的石像,生机尽褪,徒留沉重的躯壳。
画面带来的冲击,让洛兰的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
“梅林,那个没有心的怪物,”摩根的语调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与刻骨的不屑,“将如此残酷的命运强加于我可怜的胞妹,连我都觉得…可憎。”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水晶的幽光,直刺洛兰面甲后的双眸,“作为她最忠诚的骑士,抑或是…深藏心底的倾慕者,你当真忍心看她囚禁于那孤绝的王座之上,化作一具悲伤的石偶?”
“直言你的目的!”洛兰的声音压抑着罕见的波动,摩根那裹着蜜糖的毒液般的话语让他感到一阵反胃。“难道你要宣称,你愿替她背负这宿命的枷锁?”
“正是如此。”摩根倏然起身,带着夜露寒意的气息瞬间迫近,面纱几乎触碰到洛兰冰冷的胸甲。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如同毒蛇的嘶鸣:“站到我身边来,成为我的力量。唯有如此,我方能引导卡美洛,避开那既定的毁灭深渊,走向一个……永不沉沦的未来。”
“荒谬!”一股灼热的怒意罕见地在洛兰冰冷的心湖中炸开,他几乎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我早已立下誓言,将化为她的力量,助卡美洛铸就辉煌!”——直至那辉煌抵达巅峰,再无悔恨地迎接终焉。后半句,被他死死封禁于心底,未曾出口。
他猛地转身,灰银铠甲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光,将摩根与她危险的低语彻底抛在身后,不再给予一丝回应。
“呵呵呵~”摩根发出一串轻灵却令人脊背生寒的笑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妨,我亲爱的伯爵……我们,来日方长……”
笑声在空寂的庭院中回荡,直至洛兰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深处。摩根脸上那完美的笑意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剥落,瞬间被一种扭曲的的怨毒所取代。那毒液中,翻涌着最为纯粹的嫉妒。
她并不指望这寥寥数语便能撼动洛兰的意志。但仅仅是想到,能将阿尔托莉雅视若珍宝的“东西”强行夺走,握在自己掌心……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感,便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尖锐、饱含恶意的笑声陡然爆发,如同无数碎裂的玻璃在夜空中刮擦,彻底撕裂了庭院的静谧,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