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站在城头,看着逐渐远去的军队,直到身后的兰马若克出声,才停下自己的目光。
“洛兰,”兰马若克上前,与洛兰并肩,“接下来这段时间,请指教了。”
在攻下了这个王国之后,阿尔托莉雅便安排好了这里的后事,由他和兰马若克暂且驻守,直到她返回卡美洛,与其他人商议这片土地的归属,选出这里的管理者后,两人才能离开。
“嗯,”洛兰点头,“接下来又有的忙了。”
他回望身后,饱经战事的城池,现在已经破败不堪,街道上全是硝烟和血混杂的黑色痕迹,三三两两的骑士不时出现在巷道,带走一具又一具失去温度的冰冷尸体。
这场以雷霆之势完成的征服,取得了远超预期的丰硕战果。卡美洛付出的伤亡远低于预期的,而被纳入版图的百骑故地,也并未爆发想象中的反抗与骚乱。
洛兰离开了城头,走入这片弥漫着刺鼻硝烟与铁锈腥气的街道。路面上曾堆积的敌我尸骸,正由卡美洛的骑士们逐一收敛,预备明日安葬于城外新辟的墓地;至于那些属于百骑旧部的遗骸,则由城内降兵与惶惶不安的民众自行处置。
凄凉的哀鸣与压抑的啜泣声,如同无形的幽灵,从破损的门窗后、幽深的巷弄里钻出,顽固地穿透他灰银盔甲的缝隙,萦绕在耳际。这声音冲散了战场上那短暂“平静”,带来沉甸甸的滞闷感。
“真是残酷啊,”身旁的兰马若克沉声感叹,这位经历过大小战阵的骑士,亦无法对弥漫全城的悲怆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清醒与沉重:“在这个破碎的世道,身为骑士,我们似乎注定要不断挥剑,将一片片浸透血与火的大地强行拼合。”
他望向东北方卡美洛的方向,语气转为坚定:“但若不集结整个不列颠的力量,重现卡美洛昔日的荣光,为这片土地带来真正的秩序……和平,终究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洛兰无声颔首,他的想法亦是如此。
隔天,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骑士们带着同袍的遗体,出现在城外的墓地,就地埋葬。并没有太多流程,无非就是挖坑,把尸体放进去,再填埋。对于外出征战的骑士来说,这样已算得上是难得的郑重了。更多的时候,连尸体都无法入土,腐烂在哪个不知名的战场。
此前的几次战役就是如此,许多骑士或是被冰雪掩埋在白色之下,或是被泥泞的沼泽吞噬,只有这最后一次的战役,他们才有空闲在胜利以后举行这还算像样的下葬仪式,告慰所有在这场战役中所有死在这片异乡的所有骑士。
兰马若克站在高台之上,做着激昂的演讲,再次宣告这场战争的胜利,以纪念这里埋藏的尸骨。洛兰站在台下,同其他的所有骑士一起。
细雨如织,冰冷地飘洒着,无声地敲打在骑士低垂的头盔上。水珠在冰冷的金属面甲上悄然汇聚,如同凝结的哀思,它们缓缓向下滑行,在沾染了泥点与干涸血痕的甲面上,拖曳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卡美洛王庭,高耸的石穹下,刚从百骑前线踏着胜利征尘归来的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甚至未及卸下沾染硝烟与血气的银白铠甲,便端坐于冰冷的石质王座之上。风尘仆仆的金发略显凌乱,碧绿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战场归来的疲惫,却依然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济济一堂的“新”贵族与王国重臣。沉重的议题如同悬于厅堂的空气:如何处置那片新近染血、刚刚纳入卡美洛版图的百骑王国?这片土地需要一位总督,一位能镇抚人心、稳固统治的铁腕人物,将其彻底消化为王国强健的肌体。
王座厅内,气氛微妙而紧绷。随着阿尔托莉雅简短宣告议题,短暂的寂静被骤然引爆。争论声浪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沸腾起来,充斥着整个空间,撞击着冰冷的石壁。
“以我之见,格拉斯顿伯爵久居北境,熟悉边务,其家族忠诚可鉴,实为良选!”一位身着华丽锦缎的新贵率先发声,声音洪亮,试图抢占先机。
“荒谬!百骑民风彪悍,非强力武臣不足以震慑!罗德里格斯男爵战功彪炳,麾下骑士团骁勇善战,当此重任最为合适!”另一位旧臣派系的代表立刻高声反驳,针锋相对。
“罗德里格斯男爵需拱卫王都东境,岂可轻动?倒是安茹子爵,其领民富庶,善于治理……”
“治理?那是和平时期的勾当!百骑现在需要的是刀剑的秩序!……”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每一个名字被抛出,背后都牵扯着一张精心编织的利益网络。新贵们野心勃勃,渴望将触角伸向这片无主之地,安插亲信,培植势力。
旧臣们则心思深沉,或想借机巩固地位,或欲遏制对手扩张。他们慷慨陈词,或激昂陈说己方人选之能,或刻薄贬低他人提名之短。然而,在这看似激烈、各执一词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被竭力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暗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无论他们如何舌灿莲花,如何竭力鼓吹,那最终决定百骑命运的权力钥匙,始终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掌握在王座之上那位君王的手中。
此刻的喧嚣,不过是权力的前奏曲,是力量在最终意志显露前试探性的角力与碰撞,是试图在王做出决断前,为自己或己方阵营争取一丝微弱的优势,或至少,不让对手轻易得逞。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表演,却又是在这权力场中不得不进行的仪式。
声浪越来越高亢,几乎要将石穹掀翻,空气中弥漫着野心、焦虑与算计的气息。就在这纷乱嘈杂攀至顶峰,几乎要失控的边缘——
“啪。啪。”
两声清晰的拍掌声,并不响亮,却如同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沸腾的喧嚣核心。声音所及之处,激烈的争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聚焦于声音的来源。
只见宫廷大魔法师梅林,一袭纤尘不染的洁白长袍,从容不迫地从王座侧后方的阴影中踱步而出。他行至大厅中央那光洁如镜的石板地面,优雅地转身,向王座上的阿尔托莉雅深深欠身。
当梅林直起身,那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期待、或紧张、或隐含敌意的面孔时,整个大厅落针可闻。他清越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吾王明鉴。”梅林的开场白带着对王权的绝对尊重,“百骑新附,疮痍满目,人心未定。总督之位,绝非寻常封赏,实乃维系王国新肢之血脉,非兼具铁腕、卓著威望与磐石般忠诚之重臣,万难胜任此千斤重担。”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羽毛般拂过众人,“环顾朝堂诸公,细思之下,能集此三者于一身者,实属凤毛麟角。”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政务大臣凯身上:“凯卿,” 梅林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与清晰的无奈,“身负王国内政,事无巨细,皆赖其夙夜操劳,运筹帷幄。王国中枢,牵一发而动全身,凯卿此刻若离王都,诸部运转恐生滞碍,此非国家之福。” 凯微微颔首,表情肃然,对梅林的评价没有异议。
梅林的目光随即转向骑士队列前方的空缺,想到那位英武的白马骑士:“兰马若克阁下,” 他的语气转为对军事力量的倚重,“执掌卡美洛最锋锐之铁骑,乃王国屏障。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兰马若克阁下坐镇中枢,统御骑兵,震慑宵小,此乃王国安危所系,断不可轻易远调。”
短暂的沉默后,梅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透露出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然则,吾王座下,正有一位骑士,其忠诚历经血火淬炼,如卡美洛基石般坚不可摧!其剑锋所指,曾为陛下荡平荆棘,开疆拓土,功勋彪炳史册!其威名赫赫,早已令王国骑士团上下归心,膺服无二!”
他目光炯炯,直视王座,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洛兰阁下——陛下之直属骑士!此等关乎王国未来之重任,非其大才、大勇、大忠,焉能担之?!”
“洛兰”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寂静的大厅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梅林的话语掷地有声,余音仿佛在石柱间久久萦绕。他依旧含笑而立,姿态从容,坦然地迎向王座之上阿尔托莉雅的目光。所有人的视线,带着震惊、了然、不甘、审视等复杂的情绪,最终都汇聚到了王座之上,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的一锤定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鼓动的声音。
就在阿尔托莉雅微微张口,似乎即将宣示她的决断时——
一个身影,带着明显的瑟缩和犹豫,从贵族队列的后排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是鲁伯特勋爵,一个在先前王权清洗风暴中侥幸未被波及的旧派贵族。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背后的丝绸礼服已被冷汗浸湿大片。他深知质疑王的决定等同于玩火,但想到背后某些势力的暗示和自身岌岌可危的地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因恐惧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至……至高无上的王啊,”鲁伯特深深埋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碧绿的、此刻想必已凝结寒霜的眼眸,“此……此事关乎王国新土之长治久安,干系重大!洛兰阁下……确为陛下英勇之骑士,其……其功勋卓著,我等亦不敢否认。然……然而……”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被扼住,“洛兰阁下毕竟……毕竟来到卡美洛时日尚浅,根基未深。将……将如此辽阔富庶、且尚有隐患之地全权托付……恕臣直言,其忠诚虽为陛下信赖,但……但恐难以令王国上下……众人皆服啊……”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便像被抽干了力气,身体微微摇晃,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果然,王座之上传来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北的寒风:“哦?鲁伯特勋爵。”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得每个人心头一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平静的质问比怒吼更令人胆寒。质疑她亲自拔擢、倚为臂膀的骑士的忠诚?这已不仅仅是质疑任命,近乎是对王权识人之明的挑衅!这个愚蠢的勋爵,怎敢如此!
鲁伯特双腿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刚才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消失殆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仿佛随时会瘫软在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另一个身影越众而出。此人有着一头浓密漆黑的短发,面容苍白而线条冷硬,眼神深邃阴郁,正是阿规格文——摩根·勒·菲之子,与王座上的阿尔托莉雅有着复杂血缘关系的“亲属”。
“吾王息怒。”阿规格文的声音平稳而恭敬,他单膝跪地,姿态无可挑剔,“鲁伯特勋爵言语或有失当,但其忧虑亦非全然无理。洛兰阁下的忠诚与能力,我等深信不疑,此乃陛下慧眼所识。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诚恳,“诚如勋爵所言,洛兰阁下在王国根基尚浅,骤然赋予如此重权,确易招致非议,恐不利于新领之安定团结。”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阿尔托莉雅:“臣有一策,或可两全其美,既解鲁伯特勋爵等诸位大人之忧,亦能彰显陛下对洛兰阁下之信重,更能稳固新附之地。” 他稍作停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臣斗胆,提议将臣之母后——高贵的摩根·勒·菲冕下,许配于洛兰阁下!”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无数道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住了跪在地上的阿规格文。
阿规格文仿佛感受不到那无数道灼热的目光,神态依旧沉稳,言辞恳切,一心为国:“以此神圣之联姻为纽带,洛兰阁下便与王室血脉相连,其地位将坚如磐石,忠诚更无可置疑!此前,”他特意补充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梅林,“梅林阁下亦曾向陛下提及此事,虽未竟全功,然据臣所知,母后之意,对此亦无反对。” 他深深俯首,“此议若成,则百骑归属可定,人心可安,王国之幸也!”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为国家大义考量的赤诚,不掺杂一丝一毫的个人私念。
“是……是……是的!王啊!”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瘫软边缘的鲁伯特勋爵也挣扎着附和,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阿规格文大人所言极是!若……若得摩根冕下与洛兰阁下……喜结连理,那……那片土地交付于洛兰阁下,自是……自是众望所归,无人……无人再有异议了!” 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支持,唯恐慢了一步。
梅林脸上的笑意,在阿规格文提出建议时便已更深地晕染开来,此刻听到鲁伯特的附和,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他敏锐地捕捉到王座之上,阿尔托莉雅碧绿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那绝非喜悦,而是一丝深藏的纠结,甚至是一丝被骤然触及逆鳞般的愠怒,虽然被她强大的自制力瞬间压下。
梅林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贯的圆融与劝慰:“陛下,”他微微躬身,“阿规格文大人此议,思虑周详,用心良苦。以联姻固纽带,化外臣为亲眷,确能消弭无谓猜疑,稳固新土人心。此乃……当前局面下,最为稳妥,亦堪称‘圆满’之策了。” 他刻意加重了“圆满”二字,仿佛在暗示这已是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那丝被梅林捕捉到的复杂情绪在她眼底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寂静的大厅里。当她再度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属于王的绝对威严仍在,却难以掩饰地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诸卿之意,我已尽知。”她的目光扫过阿规格文、鲁伯特,最终落在梅林身上,带着审视,“此议……干系重大,非我一言可决。”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洛兰骑士尚在百骑前线镇守。既如此……”她做出了决定,“我便先遣使传令,召洛兰骑士即刻返回卡美洛。待其归来,我将亲自与他……商议此事详情。”
她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待议定之后,再做最终决断。今日之议,到此为止。”
说完,阿尔托莉雅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示意散朝。她挺拔的身姿在王座上稳固,在金碧辉煌的王座厅映衬下,却透出难以言说的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