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黄昏中改变模样。
塔露拉带领队伍行进了三个小时。
她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先是向东北，然后突然折向东南，最后又转向正东。
霜星用源石技艺消除了大部分痕迹——冰晶在脚印上凝结又融化，抹去踪迹；爱国者在前方开路时故意留下几处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W则布置了几个精巧的误导装置，用细线和枯枝制造出大队人马经过的假象。
现在，他们停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凹陷前。
三面是陡峭的岩壁，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唯一入口是宽约五米的狭窄通道。
岩壁上方有突出的石檐，能遮挡雨水。凹陷内部空间开阔，地面相对干燥，角落甚至有水流从岩缝渗出，形成一个小水潭。
“易守难攻。”爱国者站在入口处评估，重盾顿地，“只需要……两人……就能守住……入口。岩壁……无法攀爬。水源……内部解决。”
“视野受限。”W靠在岩壁上，仰头看着被石檐切割成条状的天空，“我们在里面是瞎子，除非有人在上面放哨。”
“浮士德。”塔露拉开口。
弩手已经无声地攀上岩壁。
片刻后，他从十五米高的一处岩缝探出身子，打了个手势：视野良好，可见方圆一公里，无威胁。
塔露拉点头。
“今夜在此扎营，浮士德负责高处警戒，两小时轮换。霜星，用冰在入口处制造简易屏障，留出撤退通道。爱国者，安排岗哨顺序。其他人，收集可燃物，准备生火——必须控制烟雾。”
命令迅速执行。
战士们放下随身物品，开始有序工作。
几个年轻人被派去收集干燥的苔藓和枯枝，他们在霜星的指导下只收集那些不会发出强光的品种。
梅菲斯特和伤员留在凹陷内部，他开始用源石技艺检查每个人的健康状况，尤其是空间穿越后的潜在影响。
塔露拉走到水潭边，蹲下，再次观察自己的倒影。
金色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
带领一群人穿越空间裂缝，在陌生世界遭遇敌意攻击，现在又要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领袖。”
碎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的战士站在不远处，双手不安地摩挲着武器。“我们能谈谈吗？”
塔露拉起身，示意他走近。
“关于白天的战斗……”碎骨压低声音，“那些士兵，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和乌萨斯军看感染者的眼神一模一样，甚至更糟。”
“你在恐惧？”塔露拉平静地问。
“不！”碎骨立刻否认，但随即语气软化，“……也许有一点。在泰拉，至少我们知道敌人是谁，知道地形，知道规则。但这里……一切都不一样。我们连他们说的话都听不懂。”
塔露拉沉默片刻。
她走到岩壁旁，背靠岩石，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战士们。
爱国者在指导盾卫如何利用地形布置防线，霜星正在入口处凝结一层薄冰，W在和几个年轻感染者讲着什么笑话——虽然那些年轻人笑得有些勉强。
“碎骨。”塔露拉开口，“在切尔诺伯格之前，在整合运动之前，当我独自一人在乌萨斯冰原上游荡时，我们也曾面对完全陌生的一切。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不知道今晚能否找到避寒处，不知道遇见的人是会帮我还是会杀我。”
碎骨认真听着。
“那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塔露拉转头看他，“在陌生环境中，只有两件事是真正重要的：第一，活下去。第二，记住你为什么而活。”
她走向凹陷中央，提高声音。
“全体，集合。”
战士们迅速聚拢。二十三张面孔——疲惫、困惑、但依然坚定的面孔——在逐渐暗下来的光中看向他们的领袖。
塔露拉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黑色大衣下摆垂落。
“我们失去了切尔诺伯格。”她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清晰而平静，“失去了我们战斗过的城市，失去了我们熟悉的土地，失去了我们原本要为之奋斗的感染者同胞。”
短暂的沉默。有人低下头。
“但我们没有失去彼此。”塔露拉继续说，“没有失去我们的信念，没有失去我们手中的武器，没有失去我们在无数战斗中磨砺出的意志。”
她向前一步。
“现在，我们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的人类将我们视为视为敌人，视为必须诛杀的对象。这里的规则我们不懂，这里的语言我们不会，这里的地形我们不知。”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我做出以下决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阶段目标：生存。”塔露拉竖起一根手指，“不主动接触任何本地势力，不主动发起攻击，不暴露我们的存在。我们要像苔藓一样，在这片森林里悄悄扎根，悄悄生长，直到我们足够了解这个世界，足够强大到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
W吹了声口哨，但这次没有调侃。
“第二阶段目标：学习。”第二根手指竖起，“语言、地理、政治、力量体系。我们要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弄清楚这个世界如何运转，弄清楚源石技艺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弑君者，这将是你的主要任务之一——情报收集。”
弑君者在阴影中点头。
“第三阶段目标：壮大。”第三根手指，“我们需要食物、药品、装备。我们需要扩大安全区域，建立可靠的补给线。我们需要训练，适应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爱国者，霜星，这部分由你们负责。”
两位老将颔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塔露拉放下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们依然是整合运动。我们依然是为了被压迫者的解放而战的队伍。我们不在这个世界重复乌萨斯的错误，不成为新的压迫者，不为了生存而抛弃我们的原则。”
她看向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你的源石技艺还能用。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存在类似源石的能量，或者我们的技艺基于某种更本质的法则。我需要你研究，弄清楚我们在使用力量时，是否会被这个世界侦测到。”
苍白术士认真点头：“我会开始记录每一次施术的环境数据。”
她又看向霜星。
“霜星，你的冰能创造安全环境，也能抹去痕迹。在初期，隐蔽比战斗力更重要。我需要你的雪怪小队，运用源石技艺达到最大的隐蔽效果。”
“明白。”霜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最后，塔露拉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很多问题。我们还能回去吗？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们最终要做什么？”她轻轻摇头，“我现在没有答案。我唯一能承诺的是：只要我们团结，只要我们不忘记我们是谁，我们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她跳下岩石，走到人群中央。
“今夜，我们休息。从明天开始，我们将像种子一样在这片森林里扎根。我们会面临困难，面临危险，面临比今天更艰难的抉择。但记住——”
塔露拉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火焰悄然燃起，温暖而不灼热，照亮了周围的面孔。
“我们曾从更深的黑暗中走出。这一次，我们依然能走出来。”
火焰熄灭。
但某种东西已经在每个人心中重新点燃。
“好了。”塔露拉恢复日常语气，“爱国者，安排第一轮岗哨。其他人，准备晚餐，整理装备，检查伤口。我们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
队伍散开，继续工作，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弥漫的迷茫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目标明确的忙碌。
塔露拉走到岩壁边缘，仰头看向正在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没有星星。
或者说，星空完全陌生——星座排列怪异，连月亮都有两个：一个银白，一个微红，大小不一，在夜空中缓慢移动。
“双月系统。”霜星的声音从旁传来，她也仰望着天空，“这意味着潮汐力、气候、甚至生物节律都可能与泰拉不同。我们需要重新校准所有基于天象的计时和导航知识。”
塔露拉点头：“列入学习清单。”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陌生的星空。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塔露拉突然问，声音轻到只有霜星能听见。
霜星沉默片刻。
“在切尔诺伯格，你问我类似的问题。”她缓缓说，“当时我说，只要你的心还没有冷，你的路就不会错。现在，我的答案一样。”
她转头看塔露拉，冰蓝色的眼睛在双月光下清澈如镜。
“而且这次，我们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做决定。我们有爱国者的经验，有W的……创造力，有所有人的智慧。我们会一起找到道路。”
塔露拉微微勾起嘴角。
“谢谢。”
“不用谢。”霜星转过身，“我去检查入口的冰障。你该休息了，领袖。明天开始，你会需要所有精力。”
霜星离开后，塔露拉又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凹陷内部——篝火已经生起，用的是特殊方法，烟雾被引导至岩缝稀释。
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食物，低声交谈。
梅菲斯特在检查最后一个伤员的状况。浮士德在高处岩石上一动不动，只有弩箭偶尔调整角度，扫描着黑暗的森林。
这是她的队伍。
她必须带领他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