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的前一天,萬事屋的門被一股暴力撞開。葉知秋站在門口,不是平時那副慵懶或暴怒的模樣——她眼圈泛紅,頭髮凌亂,米白色西裝外套歪歪扭扭地搭在肩上,手裏還拎着半罐啤酒。
“我受不了了——!!!”
這一聲咆哮帶着明顯的哭腔和酒氣,把正在模擬搭訕的王睿嚇得差點鑽到桌子底下。李舒涵手裏的《拒絕的藝術》啪嗒掉在地上,白曉抱着的巧克力盒子差點撒了一地,連沈寒舟都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
“憑什麼!憑什麼那些小兔崽子都能甜甜蜜蜜!老孃就要一個人對着遊戲卡池裏的紙片人喊老公?!”她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把搶過白曉懷裏最貴的那盒巧克力,撕開包裝就往嘴裏塞,混合着眼淚咀嚼,“難吃死了!甜得發膩!都是消費主義的陷阱!”
我們:“……”
“還有你!阿虛!”她矛頭瞬間轉向我,沾着巧克力和淚水的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子上,“整天一副看透一切的鬼樣子!你懂什麼!你知道長期獨身的痛苦嗎?!你知道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嗎?!”
我默默地把身體往後仰,避開她的“兇器”。
“還有你們!”她又指向目瞪口呆的王睿等人,“一個個青春洋溢,煩惱都帶着甜味!看着就讓人火大!憑什麼就我一個人要瘋魔了?!”
她一邊語無倫次地控訴,一邊在萬事屋裏來回暴走,把王睿精心準備的“搭訕筆記”踢飛,把李舒涵剛整理好的書架撞歪,甚至試圖去搶沈寒舟的筆記本電腦,被沈寒舟冷靜地用手擋住。
“老師,您攝入酒精且情緒不穩定,建議冷靜。”沈寒舟給出理性建議。
“冷靜?!我怎麼冷靜!明天全世界都在秀恩愛!就我!就我孤家寡人!”她像個耍賴的孩子一樣癱坐在地上,抱着沙發腿,“我不走了!這裏就是我的避難所!你們都得陪着我!”
萬事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暴君進入了胡攪蠻纏模式,破壞力驚人。
王睿試圖用他的能量理論安撫:“葉老師,您的能量場因爲負面情緒產生劇烈渦流……”
“閉嘴!你的能量場才渦流!你全家都渦流!”
李舒涵小心翼翼地遞上紙巾:“葉老師,您別哭了……”
“哭怎麼了!單身二十八年的老女人連哭的權利都沒有嗎?!”
白曉想把巧克力撿起來:“老師,吃太多糖不好……”
“要你管!反正也沒人在乎我的健康!”
我們面面相覷,束手無策。長期的獨身壓力,在情人節這個特定催化劑下,讓這位平日裏或慵懶或暴虐的馬克思主義精靈,徹底崩潰成了撒潑打滾的頑童。她開始折磨每一個人,萬事屋這個原本用於觀察社會、解決煩惱的方舟,此刻變成了一個長期獨身瘋魔者的避難所。
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我,用最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了。
“葉老師。”
她愣了一下,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看着我。
“如果真的那麼痛苦,如果真的沒有人要——”
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的喧囂。
“和我談好了。”
……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萬事屋裏所有細微的聲響全都消失了。絕對的死寂。
葉知秋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張着,那副撒潑打滾的模樣僵在臉上。她捏着我胳膊的手,力道一點點鬆開,最終無力地垂落。
王睿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李舒涵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臉色煞白,白曉徹底石化,沈寒舟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聚焦在我臉上,連一直看戲的蘇婉晴,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
那句話,太輕了,太隨意了。沒有羞澀,沒有衝動,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說“如果沒人要這把椅子,我坐好了”一樣,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施捨感和理所當然。
葉知秋呆呆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沒有暴怒,沒有反駁,沒有哭泣。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終,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沒再看任何人,也沒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扭的西裝外套,用手背擦掉臉上狼狽的淚痕和巧克力漬,然後,像一個電量耗盡的機器人,步履有些蹣跚地,無聲地走出了萬事屋。
門,輕輕地合上了。沒有摔門,沒有咆哮。但萬事屋內的空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沉重。
王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哭腔顫抖地說:“社、社長……你……你剛纔……是不是……太殘酷了……”
我面無表情地坐回沙發。殘酷?不。我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指出了那個她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並提供了一個符合邏輯的、節能的解決方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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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句如同終極節能方案般冰冷的話音落下後的死寂,只持續了不到十秒。王睿第一個跳起來,臉上還帶着未褪的驚恐和強烈的自責:“不行!葉老師她……她那個樣子出去會出事的!”他甚至顧不上指責我的“殘酷”,猛地衝出了萬事屋。“我、我也去!”李舒涵幾乎是下意識地跟着跑了出去。白曉看着滾落一地的巧克力,一跺腳:“社長你……唉!”他也追了出去。沈寒舟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快步離開了。連蘇婉晴也收斂了所有玩味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帶上了門。
萬事屋,瞬間只剩下我一個人。剛纔還充斥着哭鬧、咆哮、巧克力味和酒氣的空間,以一種突兀的方式,迴歸了絕對的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筆記、踢歪的椅子和滾落的糖果上。我獨自坐在沙發裏。節能系統顯示環境噪音分貝驟降,能耗急劇降低。理論上,這是我追求的最理想狀態。但是,爲什麼……感覺有點不一樣?這種“安靜”,並非我平時所享受的那種空無的、可供思考的靜謐,而是帶着一種……未完成的、懸而未決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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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線由明亮的午後逐漸轉爲柔和的黃昏,萬事屋內的寂靜也從最初的“節能理想狀態”慢慢發酵。門把手被輕輕轉動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凝固。王睿第一個溜了進來,臉上帶着奔跑後的紅暈和一絲小心翼翼的疲憊。他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動,最終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開始收拾自己被踢飛的筆記。緊接着是李舒涵和白曉。李舒涵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低着頭,不敢看我。白曉則默默地撿起地上散落的巧克力和包裝紙。沈寒舟是最後進來的。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冷靜,但走進來時,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比平時多零點五秒的時間。沒有人說話。萬事屋重新被填滿,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熟悉的氛圍。一種陌生的、壓抑的沉默籠罩着這裏。
這種沉默,比葉知秋的哭鬧更耗能。因爲它充滿了未說出口的疑問、不贊同,或許還有一絲……恐懼?對我那種過於冷靜、近乎非人般的“解決方案”的恐懼。我意識到,我那句自認爲邏輯完美的“提議”,可能不僅僅傷害了葉知秋,也在我和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社長……”王睿終於忍不住,用極小的聲音開口,“葉老師她……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一個人在操場邊坐着,沒再哭了,就是……呆呆的。”李舒涵小聲補充:“我們陪了她一會兒……但她讓我們回來了。”白曉擡起頭,眼神複雜:“社長,你剛纔……爲什麼那麼說?”
爲什麼?因爲那是最優解。因爲能終止混亂。因爲符合我的核心原則。這些答案在我腦中盤旋,卻無法說出口。我知道,這些“正確”的理由,在此刻,在這種沉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且……不合時宜。我第一次發現,純粹的理性,在某些情況下,會成爲一種致命的殘忍。我沉默着,沒有回答。
萬事屋裏那變質了的沉默,像不斷加壓的水銀。我精密計算的節能系統終於發出了過載預警——維持這種僵持狀態所消耗的能量,已經遠遠超過了一次性解決源頭問題所需的能量。性價比失衡了。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我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這個動作讓其他人都嚇了一跳。我面無表情地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用彷彿宣佈“今天天氣不好”一樣平淡,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語氣,開口說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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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職員辦公室的燈還亮着。我推門進去時,葉知秋正背對着門口,坐在她的辦公桌前。聽到動靜,她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我走到她辦公桌旁邊,停下。她依舊盯着屏幕。
節能系統高速運算着。最終,我選擇了一套組合方案。首先,我從工裝褲口袋裏摸出那顆從萬事屋地上撿起來的、包裝有些皺巴巴的巧克力,放在她的桌角。“賠你的。”
然後,在她有些錯愕地轉頭看向那顆巧克力,又看向我時,我迎着她的目光,用盡可能不消耗多餘情感能量的、平鋪直敘的語氣,完成了核心任務:“剛纔那句‘和我談’,是性價比分析後的最優解,旨在終止你的非理性狀態,並解決你宣稱的核心痛苦。”“忽略了你作爲人類個體對‘浪漫’、‘特殊性’等非理性變量的需求。”“在此,進行邏輯補充和誤差修正。”“對不起。”
我將道歉定義爲“邏輯補充和誤差修正”。葉知秋呆呆地看着我,看着那顆皺巴巴的巧克力,又看着我這副做學術報告般道歉的模樣。她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着哭笑不得、無奈,甚至還有一絲……釋然的複雜情緒上。她最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阿虛你啊……”她搖了搖頭,聲音帶着疲憊,“真是……沒救了。”
但我知道,這場風暴,暫時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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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套將道歉定義爲“邏輯補充和誤差修正”的言論,似乎起到了某種奇特的冷卻效果。葉知秋臉上那種崩潰後的空洞和絕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複雜的、帶着審視的目光。她沒有去碰那顆巧克力,而是突然向前傾身,湊近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殘留的一絲紅血絲。
“阿虛,”她問,聲音很低,“你剛纔那句話……‘和我談好了’……裏面,有多少是認真的?”
我沒有任何閃避:“基於社會性的標準來判斷,我是非常認真的。” 葉知秋的瞳孔微微收縮。“在當時的情境下,那是終止混亂、解決你宣稱痛苦的最直接方案。我提出了它,就意味着我準備好承擔這個方案可能帶來的所有社會性後果。從這個角度說,我的認真程度是100%。”
“但是——”我話鋒一轉,“我本身,是一個社會性趨近於零的生物。”“我無法理解也無意維繫大多數社會性儀式。我的情感反饋機制異常。我的未來規劃裏,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家庭或伴侶角色。更重要的是,以世俗標準看,我社會經濟能力低下,無法提供任何穩定的物質保障。”我看着她的眼睛,“而葉老師你,擁有穩定的職業、社會地位、收入。從純粹的理性分析來看,你纔是最具備‘穩定性’的一方。”
“所以,那個提議,”我最終總結,“從純粹的問題解決邏輯來看,是‘最優解’。但若將其放入真實的社會關係網絡中,它又是一個註定失敗、且會給你帶來更多麻煩的解。”“我的‘認真’,僅限於‘提出並執行解決方案’這個行爲本身。而對於這個方案所指向的‘戀愛關係’本身,我無法賦予其任何社會性或情感性的重量。”
我說完了。葉知秋依舊保持着那個極近的距離,看着我。她臉上沒有了之前的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凝視。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她終於緩緩地直回了身體,拉開了距離。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擡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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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她揉着眉心,準備將這一切掃進記憶的垃圾堆時,我再次開口了。“不過,”我的聲音依舊平穩,“這個契約,一直有效。” 葉知秋的動作猛地頓住,愕然地擡頭看我。
“只要你的核心痛苦——‘無人需要’——依舊存在。”我補充說明,“這個基於理性分析得出的最優解,就持續具備效力。你可以隨時單方面激活它。”“無需考慮我的意願。我的意願在此事上恆定——即以最低能耗維持系統穩定。” “至於你所擔憂的社會性後果、情感缺失、經濟問題……你可以將其視爲一份格式條款固定的空白契約。內容由你單方面定義和填充。 你需要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你需要它包含哪些社會性功能,你就可以自行腦補哪些功能。我只會提供‘存在’這一基本要素。”
葉知秋徹底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笑,又想哭,最終化爲一種極度荒謬的表情。“阿虛……你……”她找不到任何詞彙。我完成了最後的邏輯閉環,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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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份“永久生效的空白契約”如同在空氣中投下了一顆邏輯炸彈。我則徑直返回萬事屋。推開萬事屋的門,之前那變質了的沉默已然消散。王睿正抓着他的《社交心理學入門》和沈寒舟激烈討論着什麼,李舒涵在小心翼翼地給一盆新綠植澆水,白曉則在清點他那些“甜蜜的負擔”。看到我進來,他們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帶着探尋,但不再有之前的隔閡與恐懼。我癱回我的沙發,拿起那本停滯許久的《羣體心理學》。節能系統顯示環境參數恢復正常。
就在萬事屋的氛圍即將重新沉澱下來時,門再次被推開。葉知秋站在那裏。她的頭髮重新梳理過,米白色西裝也恢復了平整。她手裏拿着那顆皺巴巴的巧克力,臉上帶着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合着殘餘的哭笑不得、一種認命般的釋然,以及……一絲熟悉的、屬於“暴君”的惡劣趣味。
“阿虛,”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腔調,“我仔細考慮了一下你那個……嗯,‘永久契約’。”她晃了晃手裏的巧克力,“的確,像你這種性格惡劣、社會性爲零、未來經濟能力堪憂的傢伙,正常情況下是絕對沒人要的。”
王睿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她故意拉長了語調,丹鳳眼裏閃着狡黠的光,“我考慮考慮。”
萬事屋一片寂靜。王睿等人徹底懵了。而我,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不是在考慮是否要“接受”這份契約。她是在宣告,她認可了這份契約的存在。她甚至用這種“考慮考慮”的傲慢姿態,反向佔據了某種心理優勢。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隨你。”能耗評估:極低。
葉知秋滿意地哼了一聲,像是完成了一場勢均力敵的談判。她終於將那顆皺巴巴的巧克力剝開,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抱怨:“嘖,果然化了,口感真差。”然後,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溜達着離開了。
萬事屋內,王睿等人依舊處於石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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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秋那句“我考慮考慮”的餘音,如同魔咒般凍結了萬事屋的時間。王睿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撲到沙發前:“社、社長——!葉老師——!你們剛纔……那是什麼?!什麼契約?!什麼沒人要?!什麼考慮考慮?!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是那種……‘那種’契約嗎?!”他手舞足蹈。李舒涵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白曉抱着他的巧克力盒子,CPU明顯過載。連沈寒舟都罕見地沒有立刻記錄。
王睿抱着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敬畏(和恐懼)的哀嚎:“怪物……你們兩個都是怪物!”“社長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提出那種‘空白契約’!葉老師居然還能‘考慮考慮’!這根本不是正常人類的思維模式!這是……這是怪物之間的鬥爭!”他癱坐在地上,“我們……我們剛纔還在擔心葉老師,還在爲社長的‘殘酷’感到內疚……結果呢?他們早就跳出了我們的理解範圍,在另一個維度上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沈寒舟終於開始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嘴裏低聲分析:“關鍵詞:絕對理性,需求互補,非典型關係建構,社會性剝離……案例極具研究價值。”
我無視了他們的震驚風暴。怪物?或許吧。在充斥着非理性、被慾望和恐懼驅動的大多數人眼中,我和葉知秋這種能夠將最原始的情感需求,剝離、抽象、並轉化爲一種冰冷“協議”的存在,確實與怪物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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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睿那句“怪物之間的鬥爭”的感慨還在空氣中震顫。所有的目光都依舊聚焦在我身上。我合上手中那本許久未翻頁的《羣體心理學》,擡眼迎上他們的視線,用一貫平穩無波的語調,爲這場“怪物間的鬥爭”落下最終的、符合邏輯的註腳:
“另外,補充一點。”
“根據現有數據模型計算,葉老師單方面激活該契約的可能性,趨於零。”
……
……
萬事屋再次陷入了一種新的寂靜。是純粹的、信息處理過載後的呆滯。
“不……不是,”王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種虛脫般的困惑,“社長……你剛纔不是還說什麼‘契約永久有效’嗎?怎麼現在又說可能性是零?這……這不自相矛盾嗎?”
“不矛盾。”我耐心解釋,“‘契約有效’是狀態描述。‘激活可能性趨零’是概率預測。”我看着他們依舊迷茫的臉,進行了更詳細的拆解:“葉老師的社會身份、理性程度、情感需求模式,以及最重要的——她的自尊心,共同決定了,她幾乎不可能主動選擇激活一份內容空白、僅提供‘工具性存在’的契約,來應對‘無人需要’這一社會性困境。”“那相當於承認自己的失敗,並接受一份毫無溫度的施捨。這對於她而言,能耗遠高於維持現狀。”“因此,她更大概率會繼續在抱怨、崩潰與短暫恢復中循環,而非選擇我提供的‘終極解決方案’。”
我頓了頓,給出最終結論:“所以,這份契約的存在,其意義不在於‘被執行’,而在於‘被知曉’。”“它作爲一個恆定的、最低保障的‘安全閥’,存在於她的認知中,用以平復她因極端孤獨感而產生的峯值焦慮,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維持她(以及由此波及到的萬事屋)系統的長期穩定。”
我說完了。萬事屋裏鴉雀無聲。王睿的表情從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喃喃道:“所以……社長你提出那個契約,根本就不是爲了……談戀愛?甚至也不是真的覺得她會同意?而是……而是爲了……給她一個‘想象中的安全閥’,讓她別再鬧了,好讓萬事屋恢復安靜?” 我點了點頭。“正確。這是能耗最低的長期管理策略。”
“怪物……”王睿再次癱倒在地,“我終於明白了……這根本不是戀愛的戰爭……這是……系統維穩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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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於“契約激活概率趨於零”的系統分析,剛剛爲這場風波畫上了一個冷酷的休止符。我注意到他們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變量,於是再次開口,進行數據補充:
“而且,基於客觀數據分析,”我的語氣依舊平淡,“葉老師外貌、智力、經濟能力均處於社會較高分位區間。根據世俗婚戀市場的匹配邏輯,她‘嫁不出去’的可能性,本身也趨於零。”
……
……
萬事屋剛剛稍微回暖的空氣,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等、等等!”王睿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社長!既然葉老師那麼優秀,根本不可能‘嫁不出去’,那你之前那個‘契約’算什麼?!耍她玩嗎?!還是說……你是在諷刺她?!”
“並非如此。”我冷靜地否定了他的猜測,“‘優秀’與‘感到無人需要’的焦慮,是兩個獨立變量,可以並存。”我開始構建邏輯模型:“第一,評價體系錯位。 世俗婚戀市場看重的‘優秀’,與她內心渴望的‘被需要’,可能並不完全重合。第二,閾值提升效應。 自身越優秀,對‘被理解’‘被接納’的標準可能越高。第三,結構性困境。 社會時鐘、周圍環境壓力,都會加劇其焦慮,哪怕這種焦慮在客觀上看似‘不必要’。”
我看着他們,做出總結:“因此,我的契約並非針對‘她能否嫁出去’這一客觀事實,而是針對‘她因主觀焦慮而影響系統穩定’這一具體問題。”“契約的意義,在於錨定她的焦慮上限。”王睿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所以……社長你等於是給葉老師準備了一個……‘思想上的止哭棒’?告訴她‘別哭了,最壞也就是跟我湊合,所以現在沒什麼好怕的’?” “可以這麼理解。” “可、可這對葉老師也太……”李舒涵小聲說,臉上寫滿了同情。“這是能耗最低的幹預方案。”我重申我的核心原則。
萬事屋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他們看向我的眼神中,恐懼和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着憐憫與敬畏的複雜情緒。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眼前這個自稱“節能主義者”的社長,其思維模式已經完全脫離了常人的軌道。他像一臺精密卻無情的儀器,用他獨有的方式,“維護”着他所在意系統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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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注意到他們似乎依舊侷限於單方面的得失分析,未能從全局和我的個人角度審視這份“契約”的價值。於是,我決定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徹底的邏輯闡述。
“另外,你們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視角。”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這份契約的存在與潛在執行,對我而言,是絕對收益且零風險的。” 王睿猛地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麻木。
“多方面好處。”我伸出手指,逐一列舉:
“第一,環境穩定性。 這是最核心的收益。契約作爲‘認知錨點’,能有效降低葉老師情緒失控頻率,符合我的節能根本原則。”
“第二,社會關係簡化。如果契約被激活,我將獲得一個‘官方指定’的社交對象。這意味着我可以自動豁免其他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邀約和潛在麻煩。”
“第三,研究樣本價值。與葉老師建立一種非傳統的、契約式關係,本身就是一個極其珍貴的社會學、心理學觀察樣本。”
“第四,經濟成本考量。葉老師擁有穩定收入。這意味着在潛在的關係中,我不需要承擔傳統意義上男性的經濟付出壓力,甚至可以合理共享她的資源。”
我稍作停頓,給出了最終,也是最具決定性的論斷:
“而即便契約履行,我也無需付出任何實質性代價。”“我本就對傳統親密關係無感。契約所要求的‘存在’和‘名義’,對我而言幾乎是零成本。”“這相當於,我用一個自己完全不在意的‘名義’,換取了一個高穩定性、低能耗、且可能附帶研究價值和經濟便利的生活環境。”
我看着他們,做出最終總結: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計算,這都是一場對我絕對有利,且毫無下行風險的博弈。”“我提出這份契約,並非一時衝動,更非殘酷戲弄,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高度理性的利己決策。”
萬事屋內,落針可聞。王睿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李舒涵和白曉抱在一起,彷彿在聆聽天書。沈寒舟的筆記本上,已經寫下了一整頁複雜的收益風險分析模型。
在我說完這份“絕對收益與零風險”的終極剖析後,萬事屋陷入了數據過載的絕對寂靜。就在這時,沈寒舟合上了她那本寫滿複雜模型的筆記本,推了推眼鏡,清冷的聲音如同AI播報般響起,打破了這片僵局:
“基於社長的闡述,我可以爲你們進行邏輯轉譯與歸納。”“首先,社長的核心決策邏輯是 ‘系統能耗最小化’與‘自身利益最優化’ 。他將包括人際關係在內的一切都視爲可計算的系統參數。”她轉向王睿:“王睿,你不需要理解‘怪物’這種感性標籤。你只需將其看作一種高度特化的生存策略。” 王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接着,她看向李舒涵和白曉:“李舒涵,白曉,你們不必糾結於‘殘酷’或‘同情’。在社長的模型裏,‘情感價值’權重爲零,‘穩定性’與‘資源效率’權重極高。他爲葉老師提供的‘契約’,是基於此模型計算出的、能同時提升雙方(在他定義下的)效益的帕累託改進方案——即,在不損害自身任何利益的前提下,試圖改善對方的焦慮狀態。” 李舒涵小聲重複:“帕累託……改進?” 白曉努力理解:“所、所以社長其實是在……幫忙?” “可以這樣簡化理解。”沈寒舟點頭,“儘管手段非常規。”
最後,她進行全局總結:
“整件事可以簡化爲以下模型:
· 問題:葉老師因特定社會壓力(情人節)產生情緒波動,導致萬事屋系統‘噪音’分貝超標,影響社長‘節能’核心訴求。
· 分析:社長識別到葉老師的核心焦慮源於‘存在性恐懼’(害怕無人需要)。
· 解決方案:提供一個永久性的、低成本的‘存在性保險’(即那份契約)。
· 收益分析(社長側):
1. 直接收益:通過錨定葉老師的焦慮上限,有效降低環境噪音,實現‘節能’。
2. 潛在收益:萬一契約激活,可獲得一個高兼容性、低維護成本的‘社交防火牆’,屏蔽其他社交麻煩,甚至可能獲得額外資源便利。
3. 風險:近乎於零。因社長本身對社會性關係無需求,故無機會成本損失。
· 結論:該策略是社長基於其獨特效用函數下的絕對優勢策略。”
沈寒舟說完,環視衆人:“現在,你們理解了嗎?”
王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眼神依舊有些恍惚,但至少大腦恢復了運轉:“所以……社長沒瘋,也沒耍人,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數學’解決問題……”李舒涵怯生生地點頭。白曉撓撓頭:“雖然感覺哪裏怪怪的……但邏輯上,好像……沒毛病?”
沈寒舟再次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寫下最終評語:
“邏輯自洽。效率至上。非普適性解決方案。案例歸檔:極端理性行爲研究。”
萬事屋的氛圍,終於在這種冰冷的、被徹底解析的“理解”中,緩緩迴歸了某種平靜。
雖然這種平靜,是建立在承認了某個成員是“非人類理性AI”的基礎之上。